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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笔墨论风骨,雅誉守心门 首辅府,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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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辅府,静知斋。
暮春的日光穿过雕花窗格,落在层层叠叠的文稿之上,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沈知予一身月白常服,袖口束得规整,正立于长案旁,替首辅沈怀安分拣近日递交上来的诗文稿件。
他年方二十三,已是大启文坛公认的魁首。少年登科,一路平顺走入朝堂,既是沈氏数十年书香培育出的传人,也是文官集团寄予厚望的后继之人。世人赞他清雅如玉,性情温厚,却极少有人看清,这份温润底下层层裹着的审慎与自持。
往来递交的诗稿大多辞藻华美,循着往年雅集的定式,咏春景、颂君恩,四平八稳,不见新意。沈知予指尖翻过一页纸笺,目光淡淡扫过,便放置在一侧归置妥当,唇边始终噙着一分恰到好处的浅笑,分寸分毫不乱。
身侧侍立的书童低声回话:“公子,兰亭庄文会的宾客名录已定,各家适龄子弟皆在册。听闻摄政府嫡女苏小姐,也会随同女眷赴会。”
沈知予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如常落下朱笔,在一篇尚可的文稿末尾圈点批注,语调平和无波:“世家雅集,女眷赴会本是常例,只需恪守男女分席之礼便可。”
他见过不少世家贵女所作诗文,大多囿于闺阁情思,伤春悲秋,格局狭小。偶尔有才情出众者,他也仅作文人之间的公允点评,从不会多加关注。于沈知予而言,公私必须泾渭分明。他的一言一行,牵动着整个沈氏乃至文官派系的风向,若对哪家闺秀流露半分逾矩的青睐,转眼便会被朝堂解读成结盟示好,引来帝王猜忌。
礼教于他,从来不止是自幼习得的规矩,更是保全家族、立身朝堂的护身铠甲。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轻快脚步声,沈知予的幼妹沈知微捧着一卷手抄素笺,蹦蹦跳跳闯了进来,全然不顾屋内正在处置公务:“兄长!你快看看,近日京中贵女圈都在传一册话本,写得极好,我特意手抄了一份带来!”
沈知予无奈抬眸:“朝堂文稿尚未理完,闲杂话本先收起来,莫要在此打扰。”
沈知微不肯罢休,将手抄本搁在案角,笑着央求:“就翻几页嘛!太傅府温阮小姐传出来的,如今大半世家小姐都互相传抄传阅,人人都等着后续更新呢。” 说罢,她不待兄长回应,便转身离去,留下那册装订简易的手抄稿。
待到暮色将至,案上公务尽数处置完毕,屋内只剩沈知予一人。他目光不经意落在那卷手抄稿上,犹豫片刻,终究伸手取来翻阅。正是苏砚改写、以古风译写改编的《王子变青蛙》。
通篇没有晦涩典故,不见文人常堆砌的华丽辞藻,写权门贵胄一朝落难,乡野相伴,克制隐忍的情意藏于日常细碎相处之间,拉扯往复,余味悠长。
沈知予静静读完,指尖轻轻摩挲纸页边缘,面上不露半分动容,只淡淡嗤了一句:“市井闲文,情爱纠葛写得缠绵,格局有限,难登大雅之堂。” 随即随手将文稿推至一旁,仿佛只是草草浏览、毫不在意。
可只有他自己察觉,夜里灯下静坐,脑海总会不由自主浮现书中人物相守相伴的片段。他嘴上嗤之为俗,心底却早已被故事里纯粹无算计的羁绊牵动,悄然生出几分向往。他尚且浑然不觉,自己早已悄悄成了这册话本隐秘的书粉,更无从知晓,执笔撰文之人,便是几日之后将要赴兰亭庄文会的摄政嫡女苏砚。
书童又道:“不少人都盼着此次文会,能得公子点评诗作。”
沈知予轻轻合上一卷文稿,目光望向窗外盛放的海棠,语气淡然:“诗文重在立意本心,公允品鉴即可,不必厚此薄彼。”
他习惯克制情绪,不轻易流露好恶,更不会为一篇文字心生波澜。长久以来,唯有遇见真正震铄古今、足以跨越凡俗的笔墨,才有可能打破他层层设防的心防。只是他自己尚且不知,数日之后,屏风另一侧传来的诗句,将会让这份长久的自持裂开一道缝隙。
同一时段,国子监。
青砖长道,古柏参天,空气中弥漫着墨汁与书卷的淡味。
新科状元温景辞身着青布襕衫,正在典籍阁核查学子课业文稿。寒门出身,十年寒窗苦读,一朝摘得状元桂冠,他走得步步惊心。朝堂之上根基全无,身后无世家支撑,至今未有正式授官,想要站稳脚跟,便急需一处合适的场合展露胸中抱负。
兰亭庄文会,便是眼下最好的机会。
文会汇聚朝野文臣、世家子弟,所作诗文会在京城文人圈层广为流传。他打算借此机会以诗咏志,文字之中诉说心中安民济世的抱负,让朝堂众人看见寒门士子的格局与担当,为日后授官铺路。连日来,除去整理典籍,余下大半时辰,他都在反复斟酌字句,几番草拟,又数次提笔删改,苦苦打磨适合雅集的诗作。
随行同僚笑着闲谈:“再过几日便是兰亭庄文会,听闻摄政嫡女也会前往,到时各家才女云集,倒是一桩雅事。”
温景辞放下手中狼毫,纸上散落数张涂改过后的诗稿,神色端正肃穆,回话不疾不徐:“文会以诗文论道,重在治学抒怀,其余不必多谈。”
在他过往认知里,权贵世家的闺阁女子,大多长于刺绣交际,鲜少沉下心研读经史。即便偶有提笔作诗,也多是闲情遣兴之作,难见济世格局。他素来刻意与高门贵女保持距离,避嫌二字刻在行事准则之中。一旦传出攀附摄政的流言,他寒窗换来的仕途便会蒙上洗不清的污点,清流一脉也会将他视作异类。
有人打趣:“若是有闺秀作出绝妙诗文,温兄也不愿称赞一二?”
温景辞抬眸,目光坦荡:“佳作自当公允称许,只论诗文,不论身份。”
话虽如此,心底早已存下预设。他见过太多浮华空洞的闺阁诗作,从未指望能从世家小姐笔下,看见山河万里、坦荡胸襟。他坚守本心,敬重才华,却早已给权贵闺秀划定了固有印象,这层偏见,等待一场隔屏吟诵来击碎。
温景辞收回目光,再次低头,继续推敲诗中立意,一字一句细细打磨,静待数日之后的兰亭雅集。
而此刻的摄政府清砚轩,与朝堂、国子监的肃穆遥遥相隔。
苏砚伏案执笔,一边续写《王子变青蛙》改编的古风话本,一边让人搬运府中藏书,翻阅大启历代诗文集,比对甄别。侍女青禾侍立一旁,安静研磨,不敢打扰。
她早已敲定策略,不主动攀附,只待风口,借文会一展笔墨。温阮拿到更新的话本之后,照例在世家贵女的往来圈子中互相传抄,辗转流入各家内宅,其中便送到了沈知微手中,兜兜转转被沈知予阅览。
只是苏砚尚不清楚,她准备抛出的千古名篇,将会先后撼动两位素来自持、不轻动心的文臣。
一场本用来观测目标的实验,从开端起,便埋下失控的伏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