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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识时务 一个月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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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蒹葭脖子上的伤已经淡了下去,只剩一圈极浅的印子,不凑近了看,几乎瞧不出来。
这一个月,她没出过屋子。每天就是吃饭、喝药、抹药、睡觉。偶尔翻几页书,写几个字。楼里的姑娘们起初还议论,说蒹葭这回是真把妈妈惹着了,被关了柴房又关了屋子,怕是要坐冷板凳。可老鸨隔三差五就让人送东西来,燕窝、阿胶、新裁的衣裳、新打的头面,一样一样往她屋里搬。明眼人就都闭了嘴。
腊月到了,天冷得发脆。楼里已经开始挂红灯笼,廊下缠了彩绸,底下人忙进忙出地备着年节。疏影楼的年关,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老爷们应酬多,酒席一场连着一场。姑娘们使尽浑身解数,就为了多收几份赏钱。
这一日清早,蒹葭刚在妆台前坐下,就听见外头响起老鸨的声音。
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飘过来的,尖尖细细,带着点不耐烦:
“千帆,又杵在这儿?你是看门狗转世啊?没事儿就去后院劈柴、挑水、洗马厩。楼里不养闲人,听见没有?”
没人应声。只听见脚步挪了挪,没走远。
老鸨懒得再骂,几步走到蒹葭门前,推门进去了。
蒹葭已经站起来,垂手立着,低眉叫了声:“妈妈。”
老鸨没应,自顾自在玫瑰椅里坐下,先拿眼把这屋子扫了一圈。炭盆烧得正旺,桌上一盏燕窝还冒着热气。她点点头,目光才落到蒹葭身上。
“过来,我看看。”
蒹葭走到她跟前。老鸨伸出手,撩开她颈侧垂下来的几缕发丝,凑近了看。那圈痕迹已经极淡,只在左颈下还留着一点发白的皮。她用手指摩挲了一下,像在验收一件货。
“还行。郎中的药倒是不错,没留什么大疤。”
蒹葭没动。老鸨又抬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脸往左右各转了转,看得很仔细。那神情,活像在估一匹绸子值不值得开库。
“瘦是瘦了点,倒更出落了。”她松开手,靠回椅背,“知道今天初几了?”
“腊月初六。”
“再过半个月就是年关。楼里从腊月二十开始,酒席就没个断头。你就打算这么一直在屋里躲着?”
蒹葭低着头:“听妈妈安排。”
老鸨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你呀,就是这点好。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服软,什么时候该低头。我见过太多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丫头,骨头硬,嘴也硬,最后怎么样?还不是烂泥一样被人踩在脚底下。”
她说着,端起那盏燕窝,不喝,只拿勺子搅了搅。
“你知道这一个月,多少老爷点名要你?周府的老爷,李家的三少爷,连那个柳大人,都差人来问了三回。人家惦记你,是给你脸。你要是不接着,就是给脸不要脸。这楼里的女人,花期就这几年。你耽误得起,我可耽误不起。”
燕窝在勺子里打了个转,又落回盏中。
“妈妈放心。”蒹葭说,“我歇够了。该做什么,我心里有数。”
老鸨抬眼看她,目光像把小刀子,在她脸上刮了一遍。
“有数就好。我这个人,最不喜欢在蠢货身上花心思。你不是蠢货,可也别仗着有几分聪明,就跟我玩什么曲里拐弯的心眼。在我这儿,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要是认这个理儿,往后的日子不难过。你要是不认……”她没把话说完,只笑了笑。
“蒹葭认。”
“认就好。”
老鸨站起来,理了理袖口,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又停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她:
“对了,你那个叫什么千帆的,整天在门口杵着,像什么样子。我今儿把话放这儿,他要是惊扰了客人,我可不管谁是谁救回来的,一起发卖。”
蒹葭指尖微微一蜷,脸上却不变,只道:“我回头说他。”
老鸨这才推门出去。
门外,千帆还站在廊下。老鸨斜眼一横:
“还戳着?滚后院去!再让我瞧见你大白天的在这边晃荡,仔细你的皮!”
千帆低头让到一旁,没吭声。
老鸨哼了一声,带着丫鬟走了。脚步声笃笃地远去了,廊子里才重新静下来。
蒹葭走到门口,看他还站在原地,胸口那捧柴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她没出门,只站在门边,声音放得低:
“又站了一早晨?”
千帆抬头看她。她今天穿了件天青色的对襟小袄,领子立着,遮得严实。脸色比前些日好了些,可眼里总像蒙着层什么,叫人看不透。
“你伤才刚好。”他说。
蒹葭垂下眼,看着地上,声音很轻:
“早晚都是要接客的。”
千帆抱着柴的手,指节一点一点收紧。
“我知道。”他说。
蒹葭抬头,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半扇门,一个在里,一个在外。天光从廊外斜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各朝一边。
“千帆。”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快过年了。你要好好地。”
他看着她,慢慢点头。
“你也是。”
蒹葭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屋里。门轻轻合上。千帆在门口又站了片刻,才抱着柴往后院走去。
廊下挂着的红灯笼还没点,在寒风里轻轻晃。满楼的人都在为年关忙活。谁也不会注意,有一个护院抱着一捧柴,指节发白;有一个花魁站在门后,把掌心掐出了血。
日子还长。刀也还藏在袖子里。
年关,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