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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白绫三尺香魂断 深宫千行血泪吞 公主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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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被禁足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漫长得像没有尽头,头几日她还闹,砸花瓶,撕书,冲着门外的嬷嬷喊“放我出去”。嬷嬷们只是行礼,说“皇后娘娘有令,请殿□□谅”。后来她不闹了,整日坐在窗边,看海棠从浓绿到泛黄,像一只被关久的雀儿,飞不出去,也懒得扑腾。
好在到底年纪小,该吃吃,该睡睡,身子倒没垮。从前满宫乱窜、笑声能传出御花园的公主,如今话少了,可饭量还是老样子,一顿两碗米饭,夜里还让管秀去讨一碗酒酿圆子。管秀看着她大口吃饭,反而踏实。能吃能睡,总比茶饭不思强。
只是公主总反复念叨:“阿秀,我想闵娘娘了。我送她的那只小兔子,还没来得及取名字呢。”
剩下的几只,她和管秀养在偏殿里,日日喂草换水,已经大了一圈。公主每次去看,总说:“不知道闵娘娘那只长多大了。她有只兔子陪着,总好过一个人。”管秀听着,只能轻轻“嗯”一声。
这一个月,公主眼睛里的光,一天比一天黯。她不再趴着门缝往外看,只偶尔坐在窗边,把闵妃教她的几句曲谱翻来覆去地哼,哼着哼着就走了神。管秀也不打扰她,只在一旁静静做针线。两个人就这样熬着,像在等什么,又像什么也等不来。
第三十日清晨,皇后身边的大宫女锦书来了。
公主从床上跳起来,以为终于解了禁。她顾不上梳洗,套了外衫便往外跑,回头冲管秀笑:“阿秀,母后一定气消了!等我回来,我们就去看闵娘娘!”
管秀站在殿门口,看着那抹身影远去,心里莫名发沉,天边滚过几道闷雷,像憋着一场大雨。
凤仪宫里,檀香烧得正浓。
皇后坐在凤座上,闭着眼,手里捏一串碧玉念珠。公主行了礼,叫了声“母后”,皇后没有应声。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目光落在女儿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往日的严厉,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公主看不懂的东西。
“闵妃死了。”皇后说。
四个字,像四块冰,砸进殿中。
公主愣了一瞬,没听清:“什么?”
皇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可怕:“闵妃前日夜里自缢身亡,尸身已经收殓了。”
公主呆呆站着,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下去。她张嘴,像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世界仿佛在眼前裂开一道口子,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皇后那句话在脑子里一遍遍回响。
“不会的……”她终于挤出一点气音,“不会的。闵娘娘说,她要教我弹琴。她说等我学会了那首曲子,就弹给父皇听。她答应过我的……我等了一个月,就快出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断了线的纸鸢,飘飘忽忽坠进深渊。
皇后看着女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色。她比谁都清楚闵妃为何走到这一步,她只是没想到会这样快。
“本宫告诉你,是不想让你从别人嘴里听说。”皇后压下心绪,声音重归冷硬,“你如今也大了,该知道这宫里有些事,由不得你任性。回宫去吧,这两日,宫里会办闵妃的身后事,你哪里也不许去。”
公主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凤仪宫的。
脚下轻飘飘的,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天更暗了,滚雷一声接一声,像有巨兽在云层里咆哮。她走在夹道上,两旁的宫墙又高又冷,把天空切成窄窄的一条。管秀在殿外等了许久,见她出来,连忙迎上去。
公主像被这声唤拉回了神,猛地抓住管秀的手。她的手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指甲几乎嵌进管秀的皮肉里。
“阿秀,带我去清宜堂。”
管秀一怔:“殿下,皇后娘娘不是让您回宫……”
“带我去。”公主的声音在发抖,却透着一股子不容商量的执拗,“现在。”
管秀不再多问,反手握住她,往清宜堂走去。
到清宜堂时,雨还没下下来。
院门半掩,朱漆剥落了好几处,公主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
海棠还在,浓绿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檐下的鸟架空了,却没有落灰。廊下的茉莉还开着,散着幽幽的香。石桌上摆着半盘没下完的棋。一切如旧,仿佛主人只是暂时走开一会儿。
公主走进去。
管秀跟在身后,心跳得厉害。
清宜堂里什么都没有变,绣了一半的屏风,冷透的香炉,翻到一半的书。所有的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这里曾经有人住过,有温度,有声音,有香气。可如今,只剩一个空壳。
公主茫然地环顾四周,像在寻找什么,她穿过正殿,走进内室。帐幔还垂着,妆台上还放着一把用过的银梳,几根发丝缠在梳齿间。可床上没人,妆台前也没人,她蹲下身去掀床幔,又猛地拉开门后的帘子。没有,哪里都没有。
“闵娘娘。”她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人应。
“闵娘娘,你在吗?我来看你了。”
仍旧没有人应,只有风穿过窗缝,发出呜呜的低鸣,像谁在极远处哭泣。
她跑出内室,跑到院子后面,厨房的门开着,灶台干干净净。她拨开晚香玉的花枝,去看花丛后头,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又跑回院中,仰起头,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大声喊:“闵娘娘!熙儿来了!你说要教我弹琴的!你出来啊!”
回应她的,只有满院的风声。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妆台前的东西。
一只竹编的小笼子,巴掌大,铺着软软的干草。那是她送闵妃的那只小白兔的笼子。可笼子是空的。兔子不见了。笼子旁边,放着一封未封口的信,信封上写着四个字:“熙儿亲启。”
公主拆了三次才把信纸抽出来,字迹清秀端正,是闵妃的字。可写到后面,笔画有些乱了,像执笔的手在颤。
“熙儿见字如晤:吾去矣,勿怪不辞而别。此生多舛,所负亦多。汝待吾以赤诚,而吾终有不能言者。所赠玉兔,已纵之去。彼小物耳,岂可同吾,困于一笼之中,终此残生。熙儿当记:汝本有翼,勿为宫墙所囿。他日得隙,当远引,莫回顾。”
公主读着读着,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慢慢滑坐在地上。她攥着那页纸,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字迹晕开。
“闵娘娘……”她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把信死死按在胸口。
管秀站在她身后,也看到了那封信。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蹲下身,从身后轻轻环住公主,公主的身子又冷又僵,像一块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管秀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用最轻最软的声音在耳边说:“殿下,闵娘娘希望你好好活着,她不要你哭。”
天空终于落下了雨。
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砸在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公主像生了根似地站在雨中,仰着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她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闵娘娘,你好狠的心。你不要熙儿了吗?你怎么就走了呢?”
管秀紧紧抱住她,雨水顺着两人的头发、脸颊、衣裳疯狂往下淌。她把公主的头按在自己颈窝里,用尽全身力气,像要把自己变成她在这世上最后的一堵墙。
“殿下,回宫吧,雨大了,会生病的。”
公主在她怀里,过了很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极轻的话:“阿秀,她没有等我。”
那天夜里,公主果然发了高烧。
太医说是寒气侵体,又兼忧思过度。药开了几副,总不见什么起色。公主昏昏沉沉地躺着,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她盯着帐顶,翻来覆去念信里的话。糊涂时,她拽着管秀的手,一遍遍叫:“阿秀,你别走。”
管秀寸步不离地守着,喂药,擦汗,换冰帕子,不眠不休地照看两天两夜。公主在昏睡中哭,她便把公主半扶起来,抱在怀里,轻轻地拍,轻轻地哄,直到她再次安静下来。
第三日清晨,烧终于退了。
公主醒来时,窗外大亮,雨也停了。天是一种透亮的蓝,像被水洗过。管秀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条半湿的帕子,累极了睡过去。她的眼下乌青一片,嘴唇干得起皮,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颊边,睡梦中,眉头仍微微蹙着。
公主忽然想起来了,这一个月,管秀一直守着她。她半夜醒来口渴,永远是管秀第一个递上水,她闹的时候,管秀在,她安静的时候,管秀也在。她好像从没认真想过,这个只比自己大一岁的女孩子,已经成了她在这深宫里最不能失去的人。
公主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管秀的手背。
管秀一下子醒了。
“殿下!您醒了!”她连忙探公主的额头,“太好了,烧退了。饿不饿?我让小厨房拿点吃食来。”
公主没说话,只是看着管秀,眼睛又红了。管秀心里一慌,以为她又想起了闵妃,正想开口劝慰,公主却先开了口。
“阿秀,你还在。”
管秀一怔,柔声道:“我当然在,我哪儿也不去。”
公主的眼泪就掉了下来,她侧过身,把脸埋进管秀的掌心,管秀感觉到掌心里温热的湿意。
“阿秀,”公主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不要离开我,我只有你了。”
管秀轻轻抚着她的发:“殿下放心,臣女这一辈子,都不离开您。”
公主听了,反而哭得更凶,管秀捧起她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替她擦泪,认认真真地说:“殿下是臣女在这世上最要紧的人,臣女发誓。”
“真的?”
“真的。”
“若有违此誓,就让我,”
话没说完,公主便捂住了她的嘴:“别胡说!谁让你发誓了!”
管秀笑了,握住她的手:“那殿下信臣女了?”
公主看着她,半晌,破涕为笑,点了点头。
那是闵妃死后,公主第一次笑。
可管秀不知道,此刻公主心里,除了重新燃起的暖意,还多了一样从前没有过的东西。那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恐惧。她忽然懂了,原来这世上,不是她喜欢谁,谁就能永远陪在她身边。闵妃不可以,将来或许……管秀也不可以。
想到这里,她胸口像被狠狠揪了一下,下意识地攥紧了管秀的手,像要把她牢牢绑在身边,哪儿也去不了。
“阿秀,你可不能骗我。”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
管秀温柔地笑了:“不骗殿下,这辈子都不骗殿下。”
公主望着她的眼睛,望了很久,最后重新靠进她怀里,把脸埋进她的肩窝。管秀的衣裳上有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药味,熟悉得让她鼻子发酸。
“阿秀,”她闷闷地说,“我以后再也不淘气了,我会好好的。”
管秀轻拍她的背:“好,殿下好好的,闵娘娘在天有灵,才能安心。”
窗外的阳光从雨后湛蓝的天空倾泻进来,把两个少女笼在一层金灿灿的光里。
那一日,公主开始长大了。
她从前以为,自己是大华最尊贵的公主,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要她喜欢,便没有得不到的。可闵妃的死,像一把锋利的刀,将她的天真划开了一道口子。她第一次知道,有些东西,再喜欢也留不住,有些人,再不舍也要走。她第一次知道,这世上有一种痛,是金枝玉叶的身份也挡不住的。
可她也知道了一件事。
无论她失去什么,有一个人,总会站在她身后。
那个人不会走。
那个人,叫管秀。
宫中没有再传出任何关于闵妃的消息,好像这深宫里从来就没有过这个人,清宜堂的宫人被一夜之间遣散,匾额也摘了下来。那扇曾经被公主推开过无数次的门,从此紧锁着,门缝里渐渐爬满青苔。
宫里人很快忘了闵妃,只有公主还记得。
她总记得闵妃的声音,温柔得像一汪春水。记得她笑起来时,眼角细细的纹路。记得她做的桂花藕粉,甜而不腻,记得她那日痴痴看着自己的眼神。那时她不懂,现在也没全懂。她只知道,那个像姐姐、像母亲、像一束温柔的光一样的人,从这个宫里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干净,那么彻底,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她的白月光,从此落了。
唯一还陪在她身边的,只有管秀。
她像一盏灯,在闵妃骤然熄灭之后,成了公主在这座深宫里唯一的慰藉。
六月的雨又来了几场。
清宜堂门口的石阶缝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一株小小的茉莉,瘦瘦弱弱的,开着几朵白花。没有人管它,它便自顾自地开着,在风里摇摇晃晃,散着极淡极淡的香。
公主有次路过,蹲下身看了好一会儿。管秀站在她身后,正想着要不要说些什么,却见公主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朵花。
“阿秀,她最喜欢茉莉了。”公主说。
管秀没说话,只是也蹲下身,陪她一起看。
“我们走吧。”过了一会儿,公主站起身,朝那扇紧闭的门看了最后一眼,“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管秀跟在她身后。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公主没有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