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大理·爱人
201 ...
-
2018年11月,在云南的第二个月,日子过得很慢。
江照野的体力比上个月差了一些,早上起得越来越晚,有时候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洱海那边铺满了整个天井,沈即明坐在石桌旁边翻一本旧书,手里那杯茶早就凉了,他也没有续。她不问他坐了多久,他也不说,两个人之间隔着早晨的安静,像一层薄薄的光。
那天下午有客人来。
沈即明正在院子里修那辆摩托车——链条有些松了,他蹲在地上用扳手拧螺丝,江照野坐在屋檐下的竹椅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看他把那根链条调紧。院门被敲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手上还沾着机油,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出头,很高,比沈即明还高个头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脸上挂着一种不重但也不轻的、恰到好处的客气。他看见沈即明,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得刚刚好。
"沈总,冒昧了。我正好在云南办点事,听说你也在这边,就想着过来坐坐,没打扰吧?"
沈即明把手上的机油在裤子上蹭了两下,侧身让了让:"不打扰。连总请进。"
江照野在屋檐下听见"连总"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毯子边缘停了一瞬,但很快松开了。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没有动。沈即明领着人经过天井的时候,朝她那边偏了一下头,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很自然的事:"我爱人。江照野。"
江照野抬起眼,看见那个叫"连总"的男人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目光里有一种她在他身上见过的、老练的人特有的审慎——不冒犯,但仔细。他很快移开了目光,朝她微微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江小姐你好",然后跟着沈即明进了堂屋。
连城。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海城连家,金船会所的房东姓连。那个她从来没有见过、但一直在她生活边缘像一道隐约的线一样存在着的姓氏,此刻坐在她家堂屋里,和沈即明隔着那张旧木桌面对面坐着。
她听见堂屋里传来茶壶盖磕碰杯沿的细响,然后是连城的声音,被院墙和风声削薄了,但还是能断断续续地飘进耳朵里。
"沈总,我这次来,一是顺路看你跟江小姐,二是有件事想跟你说一声。"
"你说。"
"沈即白,找过我了。"
江照野的手指在毯子底下微微蜷了一下。
连城的声音不紧不慢的,像在讲一件他已经反复掂量过的事:"他说希望连家能帮他一把,帮他拿回新海集团。他开出的条件是,事成之后,新海百分之十的股份转给连家。"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风从天井穿过去,吹动了堂屋门槛边上那盆铜钱草的叶子,簌簌的,像谁在翻一本很薄的书。
"沈总,我特意来跟你说一声,连家不会掺和你们兄弟之间的事。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立过规矩,连家只做自己的生意,不沾别人的家事。"连城顿了顿,"但我不能担保他会不会去找别人。我听说他最近跟北边一些人在走动,具体是谁,还没查清楚。"
沈即明的声音从堂屋里传出来,不高,但是稳的:"我知道了。连总费心了。"
"还有一件事,"连城说,"你新海那边,最近有没有收到什么异常的文件?项目上的,或者资金上的。"
"有。"
"你查了?"
"查了。"沈即明说,"我走之前已经安排好了。该封的口封了,该换的人换了。沈即白就算能撬动几颗钉子,他也碰不到核心。"
连城那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老江湖看了好戏之后的感叹:"我说呢,你沈总放下那么大公司,说走就走。"
"放不下也不能带走。"沈即明说,"人能带走的东西本来就不多。我现在只想陪着爱人。"
堂屋里的谈话声低下去,变成了偶尔一两句不连贯的闲谈。江照野把目光从堂屋的方向收回来,落在院子角落那棵石榴树上。青果比上个月大了一圈,表皮泛着一层薄薄的淡红色,像正在从青涩往成熟慢慢过渡。她看着那些果子,想着沈即明刚才那句话——"人能带走的东西本来就不多"。他说的那个"人",好像不是指他自己。
连城走的时候江照野站起来送了一下。她扶着门框走到院子门口,连城正站在门外跟沈即明说话,他侧过身来跟她道别的时候,江照野的目光不经意地落在他后颈上。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圆领衫,领口刚好到后颈的位置。她看见在他后颈正中央、发际线下面一寸的地方,有一枚印记——墨蓝色,线条细柔,五片花瓣微微张开,像一朵被轻轻压进皮肤里的莲花。
她的目光停了一瞬。那朵莲花的形状和她记忆中在柳霜后腰上看到的那一朵,一模一样。连城已经转身往巷子口走了,深灰色的背影被午后的阳光拉出一道斜长的影子,那朵莲花在领口上方若隐若现,像一枚嵌进皮肤里的暗章。
"沈即明。"她叫了他一声。他转过身来,看见她站在门口,目光还落在连城消失的方向。
"他后颈上有一个——"
"莲花。"沈即明走回来,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院子里带了带。"连家的家徽。男丁在后颈,女士在后腰。连家的人从小就有,一出生就会拓印上。"
"一出生?"她停了一下
"对,一出生。连家的血脉印记。这一代连家的子嗣都有,我小时候听我母亲说过,连城有个姐姐,叫连玉,身上也有这个印记,但她年轻的时候跟一个男人私奔了,从此杳无音信。"
江照野站在天井中央,石榴树的影子落在她脚边,碎碎的一团。她把沈即明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遍——连家,莲花印记,后颈,后腰,私奔的女儿连玉。然后她想到柳霜后腰上那朵墨蓝色的莲花,想到柳霜说她从小就有,不是纹的,天生的,五片花瓣。
"沈即明,"她抬起头看着他,"柳霜后腰上有一个一模一样的。"
沈即明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正在把茶壶端回厨房,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壶盖边缘停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那层正在沉淀的东西被什么东西轻轻搅动了一下。
"你确定?"
"我见过。"她说,"我刚从苏城回海城那会儿。她背对着我侧躺着,衣服翻起来一点,我看见了。"
"连玉,连玉,"江照野在心里默默重复,"她到底是不是柳霜的生母?"
风从天井那棵石榴树的枝叶间穿过去,几片深绿色的叶子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着那些叶子,一片一片的,边缘微微卷起,像正在合拢的手掌。
"如果柳霜真的是连家的血脉……"她轻声说,"那她就不是一个人了。"
沈即明看着她。午后的光落在她肩膀上,薄薄的一层,把她越来越瘦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指,说:"回去之后,你去见她。你亲口告诉她。你自己说的,她该知道。至于会不会回到连家,让她自己选。"
江照野抬起头看着他。他没有说"我替你去查",也没有说"这件事我来办"。他说的"你亲口告诉她"——他把这件事的归属权交回给了她。她抿了一下嘴,那个弧度像是要哭又像是想笑,最后变成了一道极浅的、压在嘴角的弯线。
"沈即明,你最近变得不一样了。"她说。
"哪里不一样?"
"你以前什么事都按照自己的想法解决。"她说,"现在你会让我自己解决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洱海的风从天井上方穿过去,吹动了石榴树的枝丫,把一枚青果从枝头碰落下来,砸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那枚果子在地上滚了半圈,停在她脚边。
他蹲下去,把那枚青果捡起来,放在她掌心里。果子还是硬的,表皮光滑,带着枝头残留的一点温热。她握住了那枚青果,拇指在表皮上轻轻蹭了一下,像在量一个还没有到达的时间。
"这个熟了给你吃,"她说,声音很轻,像在对那枚果子说话。
风又吹过来,把天井里的光影吹乱了一瞬。她握着那枚青果,看着沈即明站起来走回堂屋的背影,那朵莲花还在她脑子里,像一朵被风吹到水面上正在慢慢旋转的花瓣。
她拿出手机给柳霜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几个字:"等我回去。有件事要告诉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枚青果。阳光从天井上方照下来,把它浅绿色的表皮照得微微发亮,像一枚还没打开的信封,里面装着一些她还不知道怎么拆封的东西。
她想,如果柳霜能回到连家,那她也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