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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眼泪·云南 第 ...


  •   第二次化疗结束后的第三天夜里,江照野被疼醒了。

      不是那种钝钝的、可以压下去的疼。是一根烧红的铁丝从她右肺的位置穿进去,沿着肋骨之间的缝隙往上蹿,一路烧到锁骨、烧到耳根、烧到她整个右半边身体都像在融化。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棉布里,攥得整条小臂都在发抖。

      她想喊人。张嘴的时候喉咙里只挤出一声极轻的气音,像一截断掉的线头从针孔里滑落出去,什么也钩不住。她侧过头,看见柳霜蜷在床边的折叠椅上睡着了,身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边缘垂到地上。柳霜的呼吸很浅,均匀的,嘴角微微张开,像一只终于倦怠了的猫。

      江照野没有叫她。她偏过头,把脸埋进枕头里,用枕头闷住自己的嘴。疼痛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一波接一波,她咬着枕头的一角,牙关收紧,后背弓起来,整个人缩成很小的一团。额头上的冷汗渗出来,把枕套洇湿了一片,冰凉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可她感觉不到凉,她只感觉到烧。

      枕头底下漏出一声极其细弱的呜咽。像一枚被压了很久的硬币终于从指缝间滑落,在瓷盘上滚了两圈,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她不知道自己出了声。她以为她一直压着的,可那声音从枕头和嘴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了,像水从一道看不见的裂缝里渗出来一样,拦不住。

      柳霜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可能是那一声呜咽,可能是江照野弓起背的时候床垫弹簧的那一声轻响,也可能只是她睡在江照野床边这么久以后身体已经学会在那种频率的呼吸发生变化时自动睁开眼睛。她坐直的时候薄毯从肩上滑落,她看见江照野蜷在被子底下缩成一团的样子,像一只被烧到了翅膀的蛾子。她看见她额头上的汗把头发黏在了脸上,看见她咬住枕头的角把下唇咬出了血印。

      “照野。”

      柳霜扑过来。她跪在床边的地板上,伸手去碰江照野的肩膀,掌心贴上去的瞬间,她感觉到江照野整个人都在震——不是颤抖,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抑制不住的痉挛。她的背脊在柳霜的手底下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随时会崩断。

      “你疼是不是?”柳霜的声音抖了,她一只手托住江照野的后脑勺,一只手按下了床头柜上的呼叫铃,按了三次。“你疼你告诉我,你别咬着——”

      江照野松开了枕头。她的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的时候,柳霜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湿的,眼泪从眼角滑落,顺着颧骨淌进鬓发里,无声的、安静的,像一条慢慢解冻的河。她没有声音。她只是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没事”,但那个词被涌上来的疼痛堵在了喉咙口。

      “霜儿,”她开口,声音从被疼痛碾碎了的缝隙里挤出来,轻得像一枚在风中散开的灰,“我疼。”

      柳霜的眼泪在那一瞬间掉下来了。她攥着江照野的手,把她的手指攥进自己的掌心里,攥得指节发白,像在握一根正在被水冲走的绳子。她张着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眼泪从下巴滴落,砸在江照野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温热地融进那片冰凉的皮肤里。

      护士跑进来的时候,柳霜还跪在地上,手里攥着江照野的手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护士看了一眼监测仪上的数据,迅速换了止痛泵的流速,又加了一针药。药水推进静脉的那一刻,江照野的手指在柳霜掌心里慢慢松开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被拧松了一格。她的呼吸从急促变成缓慢,胸口的起伏一点点平复下去,眼角的泪痕还在,但她不再蜷着了。

      她闭着眼,睫毛覆下来,湿漉漉地贴在眼睑上。柳霜还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还在抖,但没有声音。

      “霜儿。”江照野的声音从枕头那边传过来,又轻又哑,“你上来睡。”

      柳霜抬起头看她。她脸上全是泪痕,鼻尖通红,嘴唇在抖,但她爬起来,蜷进了病床靠墙的那一侧。两个人侧躺着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只输液管和一只手背上贴着胶布的针头。柳霜把手伸过去搭在江照野的胳膊上,隔着病号服薄薄的布料,她能感觉到那截手臂比上个月又细了一圈,骨头像被削薄过的木片。

      “你以后别一个人扛着,行吗。”柳霜的声音闷在枕头里,带着浓重的鼻音,“你扛够久了。”

      江照野没有回答。她闭着眼,在黑暗里伸过手,碰了碰柳霜的手指。两只手在输液管的上方轻轻碰在一起,像两条在深水里各自漂了很久的船,终于擦着彼此的船舷靠了一下。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一道一道的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指节上,像一排正在被重新校准的刻度。

      天亮之后,沈即明来了。

      他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柳霜正坐在床沿上给江照野梳头。梳齿上缠着大团大团的黑色碎发,江照野低头看着那些头发落在白床单上,像一小片正在褪色的阴影。柳霜把梳子上的头发摘下来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动作很轻,没有让她看见。

      沈即明站在门口看了两秒。他看见她低头时后颈那一截裸露的皮肤,比上周更白了,薄得像一层纸,底下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他走进去的时候柳霜站起来说“我去买早饭”,把攥着头发的手藏在口袋里,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碰了一下他的手臂,很轻,像在传递一样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东西,也像安慰。

      门合上。病房里只剩两个人。

      沈即明在床边坐下来。他把带来的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里面是去城西那家粥铺买的南瓜粥,他说过她化疗后嘴里发苦,只有那家的粥她能喝几口。他拧开盖子,把粥碗放在她手边。

      江照野没有喝。她靠在枕头上,目光落在那碗冒着热气的粥上,看了很久。然后她抬起眼,看着他。

      “沈即明,我不想治了。”

      他的手停在粥碗边沿。指腹贴着瓷边,没有收回去。粥面晃了一下,一小圈热气散开。他低头看着碗,像没听清,又像在等她把话收回去。她没有。

      “第二次化疗之后,”她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她已经反复修改过很多遍的草稿,“我每天晚上都疼。不是以前那种能忍的疼。是把我整个人从里面撕开的疼。我每次醒来都在想,如果我还要再这样疼十次、二十次、三十次,那我最后这段日子是在干什么——我是在用这些疼换一个百分之十都不到的可能性。”

      她停了一下。他能看见她放在被子上的手指正在微微蜷着,像在找什么东西来攥住,但她没有去攥床单,只是让手指保持着那个姿势,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松开又蜷起。

      “我这辈子,”她说,声音轻下去,像水从高处的边缘慢慢溢出来,“我一直是被选的。被拐走是被选的,被卖给江家是被选的,被赶出来是被选的,进厂是被选的,你找上我做交易也是被选的。我一直都在别人给我画的格子里面走。”

      她抬起眼看着他。她眼睛里有血丝,有化疗后难以褪去的疲倦,但她的目光是直的,像一面没有风经过的湖。

      “现在我就剩这么一点时间了。我想自己选一次。好不好?”

      沈即明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粥碗往她那边推了推,碗底刮过床头柜,发出一声短促的涩响。他的手从碗沿上滑下来,落在膝盖上,拇指在食指侧面来回蹭,蹭得那片皮肤发红。他张嘴,先出来的是一个很轻的气音,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你想做什么?”他问。

      她说云南。说雪山,洱海,天很蓝,云很低。她说她以前觉得那是很远的事,远到这辈子都够不着。“我现在够得着了。”

      沈即明看着她。她说到“够得着了”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很浅,像冬天湖面上最薄的那层冰底下透出来的一点光。他看着她那个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低下头,手伸进保温袋里,把拉链拉开又合上,合上又拉开。拉链齿咬住他拇指侧面,他抽了一下手,没抽出来,才低头去看。他把拉链扯开,拇指侧面留下一道白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道印子。

      “江照野。”他叫她名字的时候没抬头,声音有点干,像嗓子里面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停了一拍,喉结动了动,才把后半句接上来。“我们结婚吧。”

      病房里静了一下。

      他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又很快移开,落在她被子上的那截手指上。“我们结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手在膝盖上摊开又合拢,合拢又摊开,像在找一个地方放。最后他把手压在膝盖上,压得很用力,指尖泛白。

      “我不是因为你要走才说这个。”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也不是觉得欠你什么。那些事……那些事我确实欠你,可这件事跟那些没关系。”

      他抬起头看她,这次没有移开。

      “我就是想跟你结婚。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了,我一直在想什么时候说、怎么说,想了好多种说法,每一种都觉得不对。今天你跟我说你不治了,你要去云南”他停了一下,嘴唇抿了抿,“我想跟你领那个证。我想让你是我妻子。你要是觉得现在说这个不合时宜,你就当我——”

      他停住了。

      江照野看着他。她睫毛动了一下。她没有伸手去握他的手,也没有把脸转开。

      “沈即明,”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粥碗里最后那点热气盖过去,“我拒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确实在抖,很细,从指尖到手腕都在微微地颤。他把手攥成拳头,抖得更明显了,只好又松开。

      “我紧张。”他说,声音有点涩,像不太习惯承认这种事,“我怕你说不好。”

      江照野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慢慢地走,从他拧着的眉心走到他抿紧的嘴角,又走回他的眼睛。她的眼眶慢慢红了,但她没有哭。

      他的手在膝盖上停住。那阵细微的颤抖也停了,像一根弦突然被人按死。

      “你听我把话说完。”她说,声音很稳,稳得像在给自己铺一条路,一步一步踩实了往前走,“我不跟你结婚,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现在这个样子,没法嫁给你。你看看我——”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她自己,“头发快掉光了,脸上没二两肉,胳膊细得跟柴火棍似的。”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打断他,“我这辈子没穿过婚纱,没拍过结婚照,没跟谁好好办过一场婚礼。我以前想过,要是有一天我结婚,我要穿那种拖地的白裙子,头发盘起来,涂个红嘴唇,站在太阳底下笑。”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我现在这个鬼样子,穿什么白裙子。婚纱挂在我身上都嫌硌得慌。”

      沈即明看着她那个笑,喉结又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的时候比刚才还涩:“那等你好了——”

      “沈即明。”她叫他名字,叫得很轻,像在叫一个不太听话的小孩,“你心里清楚,等不到我好了。”

      他把脸别开。别过去的时候下巴绷得很紧,侧脸的线条拉成一条硬邦邦的直线。他的手在膝盖上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江照野。我想”他说,声音从侧面传过来,闷闷的,“我想我这辈爱不上其他人了。”

      江照野看着他别过去的脸。她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膝盖上拉过来。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凉的,她握上去的时候他整个人僵了一下。

      “沈即明,”她说,“你不要这样。你越是这样我只会越.......”

      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动了一下。

      江照野眼睛看着他侧过去的那半张脸,“现在我想跟你去云南,想每天傍晚跟你坐在洱海边吃馄饨。我想活。哪怕只多活几个月,我也想活。”

      他慢慢把脸转回来。他脸上收拾过了,鼻尖还有点红,嘴唇上有一道他自己咬出来的浅浅的牙印。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很轻。

      “结婚的事,”他说,声音压得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他练了很多遍的话,“我不提了。但你记着,我等着。你哪天改主意了,跟我说一声,我去办。”

      江照野看着他,没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都泛了白。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手背上,抵了一会儿。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从他手背的皮肤上弹回来,闷闷的:“沈即明,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烦。”

      他低头看着她抵在自己手背上的那个头顶,发缝宽得能看见白白的头皮,剩下的头发又细又软地贴着。他伸出另一只手,放在她后脑勺上,掌心覆着那些稀薄的头发。

      “烦就烦吧。”他说。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一道一道的,暖的。粥碗还在床头柜上晾着,热气散了,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膜,像一面正在慢慢结冰的小小湖面。

      柳霜回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看见了这幅画面——沈即明坐在床边,一只手覆在江照野后脑勺上,江照野低着头,额头抵着他的手背,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她停了一下,没有走进去。她把手里那袋热豆浆轻轻放在门外走廊的长椅上,然后背靠着墙壁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天花板,让那层正在往上涌的东西慢慢咽回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夏天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香气,和远处街道上渐渐苏醒的车流声。风穿过走廊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细碎的响动,像一本正在被风吹开的书,一页一页地翻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2章 眼泪·云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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