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化疗·疼痛    沈 ...


  •   沈即明从医院回到办公室的那天下午,林薇在走廊里看见他走过来,脚步顿了一下。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重新组装过一遍——依旧是那个身高,依旧是她跟了五年的人,可某种东西从他身体里抽走之后又被塞进了另一副骨架。林薇,觉得沈即明变得陌生而颓败。

      林薇跟了沈即明五年,见过他在董事会上一个人压住八张反对票,见过他在谈判桌上把对手逼到无路可退,见过他凌晨三点胃出血还一手按着胃一手回邮件。她见过他所有的冷、所有的狠、所有收得干干净净的体面。
      可她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的背还是直的,可那道直像是硬撑起来的,肩线往下塌了一寸,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被人偷偷松了一格。他的眼睛是空的,瞳孔里那层锐利的东西不见了,只剩一层灰蒙蒙的、被水泡过的东西。他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隔夜的烟味,和一种更淡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沈总,"她开口,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午的会——"
      "推了。"
      "那明天——"
      "全往后推,实在有推不了的找陈副总。"
      随后沈即明走进办公室,门合上。林薇站在走廊里,忽然觉得那扇门后面坐着的不是她认识的那个沈即明了。新海集团的人后来私下说,那几天沈总像是老了十岁,鬓角好像一夜之间多了几根白的,眼窝陷下去,颧骨支棱出来,从前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锋利不见了,只剩下一种让人不敢多看的疲惫。

      办公室里,沈即明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林薇送来的那份就诊记录。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孕周八周。手术日期,二十四天前。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手——那双手签过无数份合同,握过无数支笔,可此刻它们空着,什么也没握住。
      他弯下腰,额头抵在桌面上。手指扣进后脑的发根里,指甲掐进头皮。肩膀开始抖,很轻,然后越来越重。他没有出声,喉咙里那口气堵着,堵得他整个胸腔都在发疼。他想起她说"我们做陌生人"那天,她站在门廊里,帽檐压得很低,声音硬得像在垒砖。那时候那枚心跳就在她身体里一下一下地跳着。他跟她共同的孩子。她一个人去的医院,一个人躺上手术台,一个人看着屏幕上那颗光点被麻醉慢慢浸没。他不在场。他从头到尾不在场。
      眼泪掉在桌面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他没有去擦。
      他没有去翻那些文件。他坐在椅子上,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望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沈即明?"
      "江照野去年在金船会所团检的时候,你们合作的体检中心是哪家?"
      "慈铭,海城分院。"
      "江照野当时的所有检查结果,你还有备份吗?"
      周望舒那边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要她全部的检查数据,从去年到今天。还有,你们体检中心跟哪家肿瘤医院有合作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周望舒的声音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沈总,有些事不是靠查资料就能解决的。况且,如果查得你自己去查。当时江照野的体检情况她也没有交回来。"
      "你很失责。"沈即明没有接她的话,声音平得像在确认一个订单,"另外,帮我约一下和肿瘤科那边有合作关系的医院主任。能约几个约几个。费用我来出。"
      "沈即明,你不失责吗?江照野生病你一点都没发现,怀孕你也没发现。现在来质问我?"
      "发到我邮箱。"他说完挂了电话。
      挂了电话的沈即明,望着窗外的天际线发呆,是啊他有什么理由责怪周望舒呢,比起相处时间他跟江照野更长却一直没有发现。
      接下来的三天,沈即明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他让人从家里搬了一张折叠床来,晚上就在那张窄床上睡,睡三四个小时,醒了继续看。林薇每天早晨八点进来的时候,总能看见他那杯咖啡从热的变成凉的,从满的变成只剩杯底一层深褐色的渣。她不敢问他有没有吃早饭,因为他面前的桌面上摊着的全是各种颜色的药盒、英文说明书、打印出来的国内外用药指南,翻开的页面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做了标记,有的段落旁边用手写体写着批注,字迹潦草但有力。
      谢观澜来过一次。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盒粥和两个包子,放在桌角,说"林薇让我带过来的",然后瞥了一眼桌面上那些药盒,又瞥了一眼沈即明眼底那圈深青色的阴影,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那些药盒来自不同的渠道。有国内能买到的口服靶向药,有从国外托人带回来的临床实验阶段的药物,有沈即明让海外团队联系制药公司直接采购的原料药,每一样都附着一份详细的用药说明和副作用清单。他把它们按适应症和优先级排好,用标签机打印了日期和剂量贴在盒子侧面,像在管理一个项目的进度表。
      第四天晚上,他拿着一个牛皮纸袋去了医院。
      病房的门虚掩着。江照野靠在床头,秦知冬不在,床头柜上放着一碗没动过的白粥,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她看见他推门进来,目光从他手里那只鼓鼓的纸袋移到他的脸上,停了两秒。
      "你怎么了?"
      "没怎么。"沈即明把纸袋放在床尾,拖了一把椅子坐下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过时发出刺耳的一声。他坐下之后没有看她,而是从纸袋里抽出一叠打印好的资料,翻开某一页,放在膝盖上,声音像在念一份项目报告。
      "你现在用的靶向药已经出现了耐药趋势。从上次PET-CT的影像来看,原发灶在最近四周内有轻微进展。指南推荐方案是铂类联合依托泊苷的全身化疗,配合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我问了国内三家医院的专家,也把影像资料发给了MD安德森那边的肺癌中心。那边的初步意见和国内一致。"
      江照野看着他。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在他镜片上反出一小块白亮的光斑,遮住了他的瞳孔。他的语速比平时快,快得像在赶着说完一段他害怕被中途打断的话。
      "化疗的话副作用会比较重,恶心、脱发、骨髓抑制、免疫力下降,但联合免疫治疗的客观缓解率在三成左右。我让海外团队找到了一种辅助用药,针对化疗后的胃肠道反应,能减轻一部分副作用。下周二我约了肿瘤医院的床位——"
      "沈即明。"她打断他。
      沈即明停下看着江照野没有什么血色的脸,这张脸还是很好看,只是苍白无神。他手里的资料翻到第三页,手指按在纸面上,没有抬起来。
      "那你说说"她说,声音很轻,像在拆一件她知道拆开会很疼的东西,"我这种分期,已经做过一线靶向治疗并且进展的,化疗联合免疫的有效率是多少。"
      他没有回答。
      "你不说我也知道。不到百分之十。"她看着他的眼睛,"你做这些事的时候,有人告诉过你吗?"
      "有。"他开口。他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份摊开的资料,纸张的边缘被他捏得起了皱。他的声音还是平的,但那种平不一样了,像是有人用砂纸把表面那层漆磨掉之后露出的底木,粗糙的、留着纹路的、一碰就会开裂的。
      "但他们也说了,有做成的先例。有。不多,但有。"
      "那概率呢?"
      "概率是概率。"他说,"你是你。"
      她靠在枕头上看了他很久。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落下来的声音,和他翻资料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自从我认识你以后,你以为什么事儿都在你的掌控中"她忽然说,"什么事都赢。你就觉得这次你也能赢。"
      他的手指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叠资料的封面,封面上印着一行他打印出来的字——"江照野——综合治疗方案建议汇总"。那个标题是她在"你觉得我不能赢?江照野我有很多钱、很多时间。相信我我可以治好你。"沈即明声音不高但是很急促,尾音还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
      "沈即明。别犯傻了。"她说,"你还有新海。你还有那些等你的人。你——"
      他
      沈即明的膝盖砸在地板上,一声闷响。他就那么跪在她病床前面,脊背还拼命挺着,可那挺是撑出来的,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他两只手搭在床沿上,指节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一根一根鼓起来。他抬头看她,眼眶红得厉害,眼底那层东西亮得吓人,像烧到最后一点的火,随时会塌下去。
      她见过他站着的样子——在会议室顶头,在车边,在她家客厅的灯底下,脊背永远是直的,下巴微微抬着,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她见过他坐着的样子,见过他靠在沙发上睡着时眉间那道终于松开的细纹。她没见过他跪。
      "江照野。你同意做化疗吧,我求求你了。"
      那声音她几乎认不出来。哑的,碎的,每个字都像从砂纸底下磨出来的。她看着他跪在那里,看着他那件几天没换的衬衫领口发皱,看着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看着他眼底那片青黑。
      她忽然觉得胸腔里那块被肿瘤和药水一起占据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松动。不是疼,是一种更深的、更烫的东西,从最底下往上涌。她这辈子被人推开过太多次,被人丢掉过太多次,她学会了不伸手,学会了把所有东西都自己扛。可这个人跪在这里,跪得那么难看,那么不顾体面,只为了求她多活几天。江照野将目光从沈即明的脸上收回来。
      “沈即明,你很怕失去我嘛?”
      沈即明的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一滴像一种倒计时的信号一样。“江照野,我不知道我只是知道。当我看到你的那一堆检查记录的时候我心里很疼。你让我什么都不做就都等着你走。我做不到。所以,求你了。”
      "好。"她说。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可她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眼眶是热的。她伸手去够他的手,够到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她攥住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像攥着一根她终于肯承认自己需要的绳子。
      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沈即明跪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他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她搭在床沿的手背上。他额头那一小块皮肤是凉的,贴着她手指的温度,像一枚正在缓慢融化的冰。他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有动。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打在她手背上,一下一下,不匀的,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游了很久终于把头探出水面时的那种喘息。
      窗外的路灯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平行的亮线。那些线落在他跪着的膝盖上,落在他散落一地的资料上,落在她搭在床沿的手指上,把它们隔成明暗相间的一格一格。她低头看着他伏在她手背上的额头,感觉到那一点凉意正在被她的体温慢慢焐热。
      她没有抽回手。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