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8、中考·拯救 秦知冬 ...


  •   秦知冬中考前一周,家里的空气变了一种颜色。

      书桌从卧室搬到了客厅餐桌,复习资料摊了大半张桌面,笔筒里插着三支同型号的黑色水笔,他怕写着写着没墨了耽误时间。江照野每天把饭端到他手边,菜切成好夹的小块,汤用大碗盛着,不烫不凉。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了,她坐在阳台那把藤椅上,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下巴搁在小臂上,整个人缩成窄窄的一道。

      那天下午秦知冬在房间里做最后一套模考卷,她出了门。菜市场旁边新开了一家童装店,橱窗里挂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裙子,领口绣了一圈小雏菊。她推门进去,老板娘热情地问她孩子多大,她愣了一下,说送人的。最后买了一条小裤子和一件印着小熊的短袖,叠好塞进袋子,走出店门才想起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小孩。袋子拎了一路,最后放在了社区捐赠箱上面。
      回家的路上她拐进一家便利店买水,收银台旁边的财经杂志架上摆着最新一期的《海城商界》,封面是沈即明。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侧身站着,背景是他那栋写字楼的玻璃幕墙。标题写着“沈即明:城南旧改的下一站”。她拿起来翻了翻,内页有一整版采访,他说话还是那样,又短又直,记者写“沈即明先生拒绝透露更多细节”。她把杂志放回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买了下来。回家塞在床头柜最下面那层,上面压了一本三年前的旧台历。

      她手机里有一个收藏夹,叫“海城”。里面存了十七家咖啡馆、四家旧书店、两个天台花园、一条梧桐老街、一个周末才开的古着集市。最早一条收藏是四年前的冬天,最后一条是去年秋天。她一家都没去过。她坐在公交车上翻这个收藏夹的时候想,等秦知冬考完,等身体再好一点,她要把这些地方一个个走一遍。她真心喜欢这座城市,喜欢它冬天的湿冷和夏天的梧桐,喜欢便利店凌晨还亮着灯。她想记住它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翻到了那家开在巷子深处的咖啡馆,备注写着“有两只猫,一只橘的一只玳瑁”。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想着中考完那天下午,也许可以带秦知冬去坐坐。

      她锁了屏幕,站起来去厨房泡了一杯茶,放在秦知冬手边。
      秦知冬有时写累了抬起头,看见她的侧影,喊一声“姐”。她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像一张被快速翻过的纸,翻过去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怎么了?要加饭吗?”他说不用,她又转回去看窗外了。
      那顶渔夫帽没有再摘下来过。

      她每天早上出门买菜,回来做饭,把药盒从卫衣侧兜里掏出来。那一板药早已吃完了,药盒空了,但她依然每天揣着它,拉链拉到顶,用手按一下,像在摸一个已经没有东西的壳。柳霜寄了新药来,她把铝箔板放进那只旧塑料盒里,扣好盖子,塞回侧兜,拉链从头抚到尾。

      秦知冬什么都不知道。他甚至没有注意到姐姐洗头的频率变低了。他的脑子被函数图像和英语单词塞满,每天早晨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半进门,书包没放下手已经在掏笔袋了。江照野坐在他对面看他吃饭,目光是平的,嘴角的弧度是直的,像一枚安静地放在那里的摆件。等到他把碗一推又埋头进卷子里,她站起来收拾碗筷,水龙头开得很小,厨房灯亮着,她的背影薄得像一张纸。

      中考三天,她每天去送他。站在学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渔夫帽压得低低的,混在举着遮阳伞的家长中间,像一片正在缩小的灰色影子。
      秦知冬中考那天,沈即明没有去公司。他把车停在学校对面的街上,隔着一条马路和两排梧桐树,看江照野戴着渔夫帽站在校门口等。她站得很直,帽檐压得很低,混在一群举着遮阳伞的家长中间,瘦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影子。
      他坐在车里没有过去,怕她看见他又说他"管太多"。可他也没有走,就那么坐着,看她等,看她把冰水递给秦知冬,看姐弟俩沿着梧桐树荫往公交站走。她走得很慢,秦知冬走在她前面半步,她跟在后面,帽檐底下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他忽然想,如果那一天南河晒谷场上有人这样跟在她后面半步,她是不是就不用走那么多年的弯路。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眼眶就热了,他偏过头看着方向盘,等那阵热退下去,才发动车子掉了头往回走。
      第三天下午最后一科考英语。四点四十分,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铁门拉开,考生一茬一茬往外涌。秦知冬从人群里走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快步穿过人群。
      “考完了?”她把冰水递过去。
      “考完了。”他接过来灌了一大口,“英语还行,比模考简单。”
      两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公交站走。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秦知冬走在前面半步,书包带子把他的短袖往下坠着,露出一截晒黑的后颈。她跟在后面,看着那截后颈上那粒细小的痣,想时间走得真快,他都已经中考完了。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救救我!救救我!我要找妈妈!”
      她猛地回头。绿化带边上,一个中年男人从背后桎梏着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捂着她的嘴。小女孩的腿在空中拼命蹬着,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滚圆,那声音从男人的指缝间漏出来,像一线正在被掐断的呼吸。
      周围的人还在走。没有人停下来。
      男人抱着小女孩站起来,转身往巷子里走,步伐不急不缓,像在抱一个扭捏不肯走路的孩子。小女孩的脚悬在半空,踢蹬的幅度越来越小。

      江照野跑了出去。
      她没有听见自己喊了什么,没有听见秦知冬在背后叫了她一声“姐”。渔夫帽从她头上飞出去了,她没有去捡。她冲上去,左手拽住男人的手臂往外掰,右手从小女孩腋下穿过去,一把将孩子往自己怀里扯。
      “你干什么!”男人的吼声又粗又急。

      她没有回答。她攥着那具小小的身体,指甲嵌进布料里,胳膊上的肌肉绷到极限。小女孩那么轻,轻得像一捧随时会散的风,
      但还在发抖,每一个关节都在抖。她一寸一寸地往自己这边拽。

      男人的手从女孩嘴上松开了,转而推她的肩膀、推她的锁骨,指甲掐进她手背的皮肉里,疼得像被钉子扎。她没有松手。
      脚踢过来了。一脚踹在她肩膀上,她整个人往绿化带的方向歪了一下,灌木枝条在她脸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痕。又一脚踹在她侧腰上——正落在那天手术的位置。
      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丝从腹部穿进去。她蹲下去,把膝盖收起来,把小女孩完全罩在自己和地面之间,脊背弓着,像个正在合拢的盖子。
      “有人抢孩子!”终于有人喊出来了。更多的人停下脚步,有人掏手机,有人喊“别让他跑了”,两个年轻男人从街对面跑过来架住了那个男人。警笛由远及近,铐子合拢,发出金属的脆响。
      江照野还蹲在地上。后背弓着,两条胳膊还圈着那具小小的身体,小女孩的额头抵在她锁骨的位置,软软的头发扫在她脖子上,温的,正在喘气。
      “没事了,”秦知冬蹲在她旁边,声音在抖,“人抓住了。”
      她慢慢抬起头。秦知冬蹲在她面前,脸色发白,嘴唇在抖,目光落在她额角的红痕上,落在她肩膀的脚印上,落在她发际线后面那一大片白得刺眼的头皮上。他张了一下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江照野低头看怀里的小女孩。小女孩的脸从她卫衣的布料里露出来,眼睛还是红的,但已经不哭了。
      “没事了,”她说,“你妈妈呢?”
      “我妈妈去给我买水了……那个人说带我找妈妈……”
      “那阿姨陪你等妈妈。”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在打颤。侧腰那阵疼还在跳,像一枚重复叩门的手指。她把渔夫帽从地上捡起来扣回头上,帽檐压下去,遮住了发际线。小女孩被她抱在怀里,两只小手环着她的脖子。
      一个年轻女人哭喊着从人群里挤出来,把小女孩接过去,紧紧按在胸口,嘴里一遍一遍地喊“宝宝,宝宝”。小女孩终于哭出来了,两条小胳膊箍着妈妈的脖子,哭得整张脸都在抖。

      江照野退后了一步。秦知冬伸手扶住她的小臂,她能感觉到他也在发抖。
      她伸手按了一下侧兜——药盒还在,硬的、凉的,拉链从头到尾摸了一遍,确认没有滑开。

      她在这个动作里忽然想起沈即明。他站在她家楼道里说“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的那个晚上,他把那套公寓的钥匙塞进她手心的时候,他说“先错着吧”。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在被他拽出泥潭。此刻她蹲在绿化带旁边,怀里抱着一个陌生小女孩的时候,她才真正想明白了一件事——
      当年那个蹲在南河赵家村晒谷场上玩石子的小女孩,没有人冲出来抱住她。
      所以她冲出来了。
      风掀了一下她的帽檐。她按住,帽檐底下的头发又薄了一层。
      她想,沈即明如果在这里,大概又会用那种又沉又烫的目光看着她,然后什么都不说。
      可她觉得他应该会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8章 中考·拯救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