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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消逝·碎花裙
复查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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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查安排在三天后。柳霜坚持换家医院让江照野再复查一下。
一大早,江照野吃了食堂的包子,在酒店窄小的桌边坐着等时间。柳霜坐在床沿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什么也没说。
这一次比上次快很多,她没排太久就被叫进了另一间诊室。这次的医生年轻一些,戴着细框眼镜,语速快,精确,给她开了几项补充检查。抽血、基因检测、支气管镜取组织样本,每一项都标注了明确的检查目的和后续对应的药物方案。江照野挽起袖子看着针管扎进肘窝的时候,柳霜在旁边攥着她的另一只手,攥得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汗。
下午所有的结果汇总到主治医生手里。他翻着那沓报告,指着其中几页的检测结论,在基因突变那一栏画了一个圈。"运气不算最差。你有EGFR突变,符合靶向药的使用指征。"他把笔帽盖好,抬头看着她,"目前的方案是口服靶向药物,每天一次,配合三个月一次复查,评估药效和耐受情况。病情控制得住的话,生存期能延长。"
江照野坐在椅子上,听完之后点了点头。她的手指搭在膝盖上,等医生说完,纠结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她问了一个医生不太会从这个阶段病人嘴里听到的问题。声音不大,像在确认一件她已经想了很久的事,语气平缓而清晰。
"医生,如果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可行吗?"
医生翻病历的动作停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那个目光里有意外,有评估,有一种医生在面对特殊请求时会有的、习惯性的审慎。"你现在正在用的靶向药对胚胎发育有明确的致畸风险,而且你的身体状况目前正在接受负荷治疗,妊娠会极大加重心肺负担。我非常不建议。"
江照野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医生的眼睛,没有追问。他的嘴唇还在动,在说一些关于"优先考虑母体健康"之类的话,她听着,点了两下头。然后站起来,道了谢,接过他递来的处方和用药说明,放进包里。她拉上帆布包拉链的动作很稳,和她说"好"时的语气一样稳。
走出诊室的时候江照野没有提想把孩子生下来的话,她知道柳霜肯定会骂她。柳霜走在她旁边,也没有多问。那天下午她们在医院药房拿了第一盒靶向药。白色的药盒,上面印着她看不懂的英文药名。好几千她走在京北四月下午的阳光里,低头看了一眼药盒上那一小行用细体印刷的适应症说明,又把它放回帆布袋里。
柳霜在她旁边走着,走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她手里的帆布袋接过去,自己拎着了。江照野看了她一眼,柳霜没看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着。
从京北回来的火车上,江照野换掉了那件穿了三天的旧外套,换上了柳霜在火车站旁边那家小店里替她挑的一条白色碎花裙。裙子是棉质的,领口有一圈细细的褶边,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截,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时候,裙角会轻轻地飘起来,像一朵正在慢慢打开的花。
"你穿这个真好看。"柳霜坐在她对面,手里攥着一瓶拧开又拧上的水,看着她,眼眶还是微微泛红的,但嘴角已经能弯起来了,"回去以后别穿那些灰扑扑的衣服了,你才二十几岁,穿得亮堂一点。让他看看。"
江照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白色的底子,细碎的小蓝花,像把一小片天空穿在了身上。
她伸手摸了摸裙摆的边缘,布料柔软而轻盈,和她过去几年穿过的所有衣服都不一样——那些衣服都是耐磨的、耐脏的、不起眼的、方便随时跑起来的。这条裙子什么也不防,只是好看。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像在穿一个她很久以前认识的、还没来得及认识的自己。
"霜儿,真的好看吗?"她问。
"好看呀,你本来就长的很好看。现在穿这件裙子更好看了。"柳霜说,声音有点哑,但笑了一下,"你回去穿给他看。他肯定没见过你穿成这样。你别看那个沈既明高高在上的,听说还没谈过恋爱呢。"
江照野没有接话。她把目光转向窗外,看见田野正在从京北的灰黄色变成海城方向的浅绿色,远处的树影一排一排地往后退,像一条正在被缓缓抽走的线。那盒靶向药放在她帆布包的最里层,被一件叠好的衣服裹着,像一枚正在沉睡的种子,等着每天早上被唤醒。从明天开始,她每天都要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把那一粒白色的药片吞下去,然后继续过她为数不多的日子。
回到海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柳霜陪她走到桂苑楼下,站在单元门口,把手里的帆布包递还给她,包带在她掌心里攥了一下才松开。"药记得吃,"她说,"每天一粒,别忘。下次复查我陪你去。"
江照野接过包,看着柳霜站在路灯下面,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眼睛还肿着,但站得很直。"好。"她说。
柳霜看了她几秒,忽然伸手,帮她理了理裙摆上被包带压出来的皱褶,动作很轻,像在替一朵刚开的花拂掉叶片上的灰。
"江照野,以前我总觉得你很硬很糙,只是今天的你我感觉一风就刮倒了。"说完,眼泪还是不争气的往下流,然后退了半步,冲她摆了一下手,转身走了,走进了暮色里。
江照野站在楼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低头理了理身上的裙子,转身拐进了菜市场。
她在卖乌鸡的摊位前蹲下来挑了一只,又买了一小袋红枣和枸杞,称了一把小葱。老板娘收了钱多看了她两眼,大概是觉得她这条裙子和菜市场的灯光不太搭,但江照野没在意。她把菜装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上楼,开门。
屋里是暗的。秦知冬还没回来,沈即明也不在。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停了一下,看见鞋柜上放着一杯凉透的水,杯沿有一圈干涸的水渍,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在那里的。她把包放好,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开始洗乌鸡。
热水冲在鸡皮上的时候发出滋滋的声响,水汽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低着头把鸡块焯水、换锅、放姜片和葱段、加水、盖上盖子,动作和她在海城这么多年做过的每一顿饭一样,利落而专注。
火苗在灶台上稳定地烧着,砂锅里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热,从锅盖边缘渗出来的白汽越来越浓,带着肉香和姜的味道。她站在灶台前看了很久那口砂锅,热气扑在她脸上,温热的,湿润的,像从很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泡沫。
秦知冬回来的时候先是闻到了香味,书包还没放下就冲进厨房,看见她在灶台前站着,喊了一声"姐你回来了"然后转身就要往客厅跑,跑了两步又折回来,补了一句:"沈叔叔说他今天加班,晚点过来。"
江照野点了点头,把火调小了一些。"那你先写作业,汤好了叫你。"
秦知冬"嗯"了一声,抱着书包回房间去了。江照野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看了看汤色,又加了几颗红枣进去,然后把火拧到最小,让它慢慢煨着。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旧杂志,但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沈即明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敲门声传来时,江照野正从厨房把砂锅端到餐桌上,听见门响没有抬头,只说了一句"洗手吃饭"。她听见他在玄关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让他停了一下,然后脚步声走过来,走到餐厅边缘,停住了。
她抬起头。
沈即明站在餐桌旁边,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那条白色碎花裙,系着一条浅蓝色的围裙,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指上还沾着一点葱花末。沈即明站在餐桌边看她穿那条碎花裙的时候,脑子里闪过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想把这间屋子里的灯全部关掉,只留一盏,让她站在那盏灯下面,让他一个人看。
这个念头来得又急又自私,像少年人第一次心动时那种不讲道理的占有欲,他三十岁的人了,居然还会有这种念头。他低头喝汤,把那个念头咽下去,可勺子在碗沿上停了一瞬。他忽然意识到,他记住她穿过很多件衣服——旧工装、黑旗袍、米白连衣裙、深灰卫衣——但只有这一件,让他想把它连同穿它的人一起锁进一个谁也够不着的地方。他知道这不对,知道她需要往前走,可他还是在她转身盛汤的时候多看了她一眼,把那个背影的轮廓收进眼底。他不知道这背影还能被他看多少次。
厨房的灯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暖黄色的光晕里,裙摆的碎花在灯下像一小片正在缓慢绽开的夏天。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浮动着某些他很少允许自己流露的东西——他被她这一面击中时的仓皇与柔软。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线,像想要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只是站在那里,在目光无法安放的某个瞬间。
"我把围裙摘了再看,"江照野说,"不然白穿了。"语气和她平时说"别把汤洒了"一样平淡,但转过身去盛汤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始终落在她后背上,像一枚被慢慢捂热的硬币。
她穿着那条裙子在饭桌边坐下来,白色碎花布料的边沿轻轻擦过桌沿。秦知冬在对面埋头喝汤,喝了两口抬头看见沈即明还没坐下,问了一句"叔叔你怎么不坐",沈即明这才拉开椅子坐下来,目光从她肩膀的位置移开。
秦知冬一边喝汤一边说:"姐,这几天沈叔叔每天都来,带我去高级餐厅吃饭,看着我写作业,还帮我改英语作文。"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他自己也没吃好睡好,来的时候眼睛底下都是青的。你说他一个大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你以后出差能不能带上他啊。"
沈即明低头喝汤,像什么都没听见,但握着勺子的手指停了一瞬。江照野也没有接话。她用筷子夹了一块乌鸡肉放进秦知冬碗里,说:"多吃点。"秦知冬"哦"了一声继续扒饭,他什么都不知道。
饭后秦知冬主动收了碗筷端进厨房,然后回房间写作业去了,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台灯光,门一关上,客厅里忽然安静下来。
沈即明站起来收拾餐桌,把砂锅端回灶台上,拧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冲刷碗碟的声音哗哗地响着,他侧对着她,袖子卷到小臂中段,低头认真地搓洗碗沿。
江照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后颈那一小片皮肤照得微微发亮,发梢边缘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光里泛着浅金色的边。这样温馨的生活过一天少一天,江照野伸手摸向小腹内心呢喃‘就要说再见了,如果有缘分来世再做母女。’
她看着他后脑勺那个微微翘起的发旋,看着他用拇指把碗沿上最后一点油渍抹掉,看着他把洗好的碗一只一只放进沥水架里,摆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门框里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她在想自己还剩多少这样的夜晚——能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洗碗,看他把手在围裙上擦干,看他转过身来看见她还站在那里时嘴角微微动一下的那个弧度。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看多少次,但每一次她都想记住。
"你站那儿干嘛,"他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吃饱之后才会有的暖沉,"帮我拿一下擦手巾。"
江照野伸手把挂钩上的毛巾递过去,他接的时候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停了一下。那一下很短,像一片叶子在水面上沾了一下就漂走了,他擦干手之后把毛巾挂回去,绕过她走向客厅,她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被他碰过的那一小片手背皮肤,温热的余感正在慢慢退去。
两人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沈即明侧躺着,手臂搭在她腰侧,手掌松松地覆在她小腹的位置。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痕。他的呼吸就在她后颈的位置,均匀的,温热的,像一条她知道方向却不敢顺流而下的河。
"你这几天不在,"他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睡不好。"江照野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腰侧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她还在。沈即明继续说下去,语速比平时慢,声音比平时低,像是在把一些他以前从不说出口的东西一粒一粒地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月光下给她看:"半夜醒过来,伸手摸一下,这边是空的。我就坐起来,喝水,看手机,等你消息。"
江照野侧躺着,面朝窗户的方向,月光在她视野的边缘铺开一小片银白色。她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她后颈的位置,温热的,均匀的,像一道她听过很多遍的、已经刻进骨头里的频率。她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江照野,"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更低了一些,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不再藏起来的事,"认识你之前,我从未对生活有过这么多的期待。"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给自己说的话找一个更好的落点,但找了半天只找到了一句最简单的话:"你不在,我很不适应。我爱你,所有下次出差带我去。"
沈即明说完这些就没有再往下说了。他侧躺着,手臂还搭在她腰侧,呼吸慢慢地变深变沉,像是把那些话说完之后终于松开了什么重物。他的手指在她腰侧的布料上微微蜷了一下,然后彻底放松下来,像一艘船终于熄了引擎。
江照野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边缘那一块被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照亮的区域。
她的眼眶是烫的,涌上来的东西堵在喉咙口,她用力咽了一下。她想起她对柳霜说的那些话——"他难过的时候不会让你看见。他会把所有事都安排好,然后一个人坐在某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整夜不睡。"
江照野甚至不知道沈即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只是像她这样的人一旦有人爱她的时候总觉得爱来的那样的浓烈。
他刚才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像一只手伸进她心里,把她建了很久的那道墙一块一块地往外抽。
他告诉她半夜伸手摸到空床的时候那种感觉,把那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缺口摊开在她面前,让她看见他也有怕、有盼、有留不住的东西。
她听见了,也看见了,她的防线在那一刻彻底倾覆——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华丽的句子,而是因为他说的是"你不在,日子是空的"。这种比"我爱你"更重、更难说出口的话,她却拿不出任何一样东西来回应他。
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给她做饭,会陪她去复查,会在她咳嗽的时候拍她的背,会半夜惊醒确认她还在呼吸,会把药盒按日期排好。然后有一天她会在某一个早晨彻底醒不过来,而他会坐在这张床上,身边是空的,他再也摸不到她。她不能让他走到那一步。
"以后出差,能当天回来就当天回来。我不想半夜伸手摸到旁边是空的。"他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低低的,像在说一件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事。
江照野在黑暗中安静了很久,久到他的呼吸彻底沉进了睡意里,久到月光从地板移到了墙面上。
她终于轻轻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在黑暗中看着他的侧脸轮廓——睫毛投下来的阴影,鼻梁的弧度,嘴唇放松之后微微张开的那条线。
她看了很久,久到她能把这道轮廓在闭上眼睛之后也清晰地复刻出来。然后她用极轻的声音说:"好。"这个字说给他听的,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像一个承诺,也像一个告别。她说完这个字之后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她要慢慢地、不动声色地退回去,退回那个她和他之间还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的位置。退回"陌生人"的状态,退回他还可以在失去她之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的安全距离。她不能让他经历她消失之后的那个早晨。她要让他先学会,她不在了,日子也还会继续。
她在黑暗中又看了他一眼——最后一眼——然后翻回原来的方向,面朝着窗,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帘缝隙里那一道月光还在,细细的、安静的,像一封已经被合上但还没有被寄出去的信,信封上写着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