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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夏至·抉择 清晨的南河 ...

  •   清晨的南河市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被阳光晒出一层暖意。沈即明在病房陪护那张窄小的折叠椅上坐了三夜。那张椅子的坐垫薄得能硌到骨头,但他没换过位置,只在凌晨她睡着的时候起身去走廊尽头的窗户边抽一根烟,再回来。
      第三天早晨江照野醒得比前两天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是淡金色的,落在她脸侧,把那片已经淡下去的青紫照得柔和了一些。她偏过头看见沈即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下巴上冒出没刮干净的胡茬,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紧实的手腕。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衬衫已经穿了两天,领口微微发皱,但她看得出来他换过一件——第一夜那件浅灰色的袖口沾了她的血,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她看着他的睡相看了一会儿。他的眉头即便在睡着的时候也没有完全松开,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蹙眉留下的痕迹。她想起前两夜自己半夜醒过来的时候——麻药的劲儿过去了,肩胛骨那一块像是被人用烧红的铁签子反复捅,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每一次她刚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旁边那张椅子上就会传来动静,他几乎是立刻就醒了,然后一只手探过来覆在她没受伤的那侧肩膀上,掌心温热,力道稳定,像一座很小的、不会倒的墙。
      他说"忍一下",然后按铃叫护士来加止痛针。护士推着车进来的时候他在旁边站着,一句话不多说,但眼睛一直在护士的操作上落着,看着针头扎进去、药液推完、护士拔针走出去,然后他才重新坐回那张椅子里。那三天里这种情形重复了四五次,他从没有一次让她在疼痛里等超过两分钟。

      第三天下午主治医生来查房,看了最新的CT片子说恢复情况比预想中好,骨裂的地方愈合得干净,缝线也可以拆了。沈即明在旁边听完,转头看了她一眼,问:"今天能走?"医生点头,交代了一堆注意事项,什么不能提重物、不能剧烈运动、按时换药,末了补充一句"最好有人照顾着,别一个人硬撑"。
      沈即明听完就出去了。二十分钟后他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办好的出院单,身后跟着谢观澜,谢观澜拎着她的行李袋——里面装着她从老家带来的那几件换洗衣物和一个装饺子的保温盒,保温盒早空了,但江照野一直没让人扔掉。
      "走吧。"沈即明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她的外套。
      她站起来,左肩还不太敢用力,动作有些慢。他没催,只是看着她把外套披上,袖子只穿了一边,另一边垂着。然后他走过来,伸手帮她把另一边袖子拢到肩头,动作很轻,指尖碰到她肩胛骨边缘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怕碰到了什么不该碰的地方。
      她抬眼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谢谢。

      机场里人来人往。南河是小机场,只有两个登机口,候机厅里坐满了人。沈即明买了两张头等舱,带她先过安检在贵宾室里等。贵宾室里人少,他让她坐在靠窗的沙发上,自己去倒了杯热水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隔了一个座位的距离坐下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看邮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那种安静和前几夜病房里的安静有些不同——不那么紧了,像一根被撑得太久的绳子稍微松了一扣。
      飞机起飞之后,舷窗外的云层铺成一片无边无际的白,阳光从云的上方照下来,亮得刺眼。沈即明把遮光板拉下来一半,然后转过头看着她。她靠着椅背,安全带系得规规矩矩的,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收到腿边,带着伤的肩尽量少动。她侧脸对着他,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弧形的阴影。
      "江照野。"他忽然开口。
      她转过头来看他。
      "那天晚上,"他说,声音不高,像是特意压过了引擎的低沉嗡鸣,“你挡那一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叩,像在斟酌措辞,"你心里在想什么。"
      江照野看了他两秒,然后偏过头去看着半开的遮光板下面那一线蓝得极深的天。她没有马上答,像是在认真想他问的这个问题。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航行着,没有任何颠簸。
      "在想你。"她说。声音很轻,平平的,像一个叙述。
      沈即明的指尖停住了。

      江照野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道日光和云之间的缝隙上。"那天晚上你拉开车门要上车的时候,"她说,"我站在车外面看着你。你背对着我,你脖子后面那根筋绷得很紧。你是怕的。"她说"你是怕的"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非常平静,像在说他脖子上有一颗痣一样平常。
      "你把我拉到棋盘上利用我的时候我确实生气,也想过再也不理你了,"她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是你帮我找到了家人,还给我钱。"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弧度极浅,像水面被风碰了一下就恢复了平整,"明明很怕疼,还总装出一副什么感觉都没有的样子。你也怕疼,我看你也不容易。"
      她说完之后过了几秒,才把脸转回来面对他。她的眼睛里面干干净净的,像一池水映着一片天,没有撒娇,没有邀功,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她就是说了她当时想的。
      沈即明看着她。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但搁在扶手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握紧了,指节泛白,然后又慢慢松开。他张开嘴好像要说点什么,又合上了。喉咙里那一点不太明显的滚动被他压下去了。他最后只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舷窗外那片一望无际的白云,嘴唇动了动,说出两个字:"睡吧。"
      她嗯了一声,真的把座椅靠背调低了一些,侧过身去闭上了眼。沈即明在旁边坐着,手还搭在扶手上,但拇指不再叩了。他坐着,看着舷窗里映出的自己和她的影子,两个模糊的轮廓叠在一起,被云层反射的光晕弄得有些变形。
      他心里有一块地方,在那天晚上她倒下去的时候裂开了一道缝。而刚才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有什么东西从那条缝里渗了进去,填了一部分,不多不少,刚好让那道缝不再继续往外扩。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一块地方原本是空的,现在不是了。
      回到海城之后的日子过得很慢。沈即明把江照野直接带回了顶层公寓,让林薇从商场给她送了一个月的换洗衣物和日用品来。他说"你就住这儿",没有用问句。她也没拒绝。
      她在家养伤的日子从初冬持续到了盛夏。整整四个月。第一周她几乎什么都做不了,躺在床上看书,把之前攒着没看的小说看了个遍。沈即明白天去公司,晚上回来的时候客厅的灯总是亮着的,她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张薄毯,左手捧着书,右手边搁一杯温水。他在玄关换鞋的时候看见这个画面,通常会在那里多站两到三秒,再走进去。
      后来她的伤好了一些,左肩能活动了,开始下楼散步。最开始只是在公寓楼下的小花园里走两圈,后来慢慢能走远一点,沿着街边的梧桐树荫走到路口再折返。她每天都走,早晚各一次,有时候傍晚会顺便去附近的小菜市场买一点菜回来。沈即明的厨房她用得很顺手——冰箱里的食材她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摆了一遍,调料架子上的瓶子按使用频率排了序。她做饭,做两个人的量,三个人围着餐桌吃完,有时候谢观澜会过来蹭饭。

      沈即明吃过她做的饭之后,没有再提过让阿姨来做饭的事。他默认了这种安排,每天下班回家的时间也渐渐提早了一些,从八九点变成了七点。有时候他回来得早,会站在厨房门口看她做饭。她系着围裙,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起来,露出后颈那一小片皮肤。她切菜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受伤的那条胳膊已经不太影响活动了,只是偶尔换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顿一下。他看着她举着菜刀的那只手的背影,想起医生说"伤到筋骨,恢复期得半年"。
      她二十四岁生日那天,海城的夏天已经热得像蒸笼一样。沈即明那天没去公司,早上起来在冰箱里找了一圈,发现她昨天买的草莓还剩半盒,就拿出来放在茶几上等她起床。她起来之后看见那盒草莓,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他,他正站在阳台上看手机,背对着她,没说话。

      那天她给自己做了一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又炒了两个菜。江照风下午过来送了一束花,向日葵,梗上还带着水珠。沈即明从书房里出来看见那束花被插在餐桌上的空花瓶里,黄澄澄的花盘在午后的阳光里大喇喇地亮着,他被那个颜色刺得眯了一下眼,然后转身回书房拿了一个牛皮纸信封出来放在桌上,说"生日礼物"。
      她拆开看,是他名下那套顶层公寓的产权变更文件,受让人那里填了她的名字。她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他。他站在餐桌另一边,神情和平时差不多,嘴角收得平平的,但耳尖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色。
      "沈即明,"她说,"你也太大方了。"

      他说:"你住着舒服,就收着。"
      她把文件收进信封,没有推拒,也没有说谢谢。那天晚上她烧了一锅红烧排骨,味道比平时重了一些,沈即明吃了两碗饭。
      日子就这样过着。她每天看书——小说、散文、偶尔翻几页经济类杂志,是沈即明随手放在茶几上的那些。她看新闻,中央台和地方台的晚间新闻都看,有时候沈即明回来晚了坐在沙发上陪她看一会儿,两个人都不说话,屏幕上的画面一帧一帧地换着。她下楼散步,一天两次,雷打不动,从梧桐树的叶子落光走到新叶长出来,走到树荫浓得能把整条街都遮住,走到夏天最热的时候蝉鸣从早到晚不停歇。

      唯一的变化是她的咳嗽。开始的时候只是偶尔咳一两声,在清早或者深夜,沈即明听见了也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她伤后体质虚了些。但到了夏天,咳嗽的频次越来越高了。有时候她做饭的时候会突然停下来,一只手撑在料理台边缘,另一只手捂住嘴,肩膀剧烈地耸动几下,然后缓过来,继续切菜。她总是咳完之后迅速恢复如常,像是这件事不值得被注意到。
      有一天夜里沈即明醒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醒,可能是空调温度太低,也可能是隔壁房间有一声极轻的咳嗽传过来——比夜间的蝉鸣还轻,像是有人把咳嗽压在喉咙里试图不让它发出来。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她房间门口。门虚掩着,他透过门缝看见她坐在床头,捂着一只枕头压在嘴鼻上,背脊弓起来,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在黑暗中一下一下地抖。
      他没有推门进去。他站在门外,手抬起来放在门板上,没有敲。他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咳嗽声慢慢平息下去,她重新躺回床上,翻身的时候床垫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才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在床边坐下来,握着手机看了很久,屏幕亮着但是什么也没点进去。
      窗帘没拉严,外面的天光从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窄窄的银白色光痕。他看着那道光痕,想起两个月前在南河市的病房里,她半夜疼醒的时候他也是这样醒过来,然后走过去把掌心覆在她肩膀上,说"忍一下"。
      他坐在床边,没有点烟。空调的暖风换成了冷风,从出风口均匀地淌下来,干燥而凉。他垂着头,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指尖抵着骨节,拇指来回摩挲着另一只手的虎口。他想起她说"我看你也不容易"那句话时眼睛里的光,干干净净的,像一池水映着一片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6章 夏至·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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