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即明》未名苔

61、过年·别怕 他用只有自

　　大年初一那天一早，江照野买了纸钱和香，一个人去了村后的山坡。秦知冬要跟着去，她按住了他肩膀：“你留在家里帮二伯贴对联，我去去就回。”

　　山坡上的坟包覆着一层薄雪，墓碑上的字被风吹得有些模糊了。“秦卫国，李秀兰”六个字她用手指描了一遍，描到第三遍的时候，指头冻红了。她在坟前蹲下来，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叠好，又一张一张地放进火里。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被风卷起来，打着旋飘向灰白的天空。

　　“爸，妈，”她轻声说，“今年我挺好的。知冬跟着我也挺好的。成绩单贴墙上了，年级第一。我……”她顿了顿，火苗在她眼睛里跳动，映出两簇小小的光，“我在海城站稳了。不是以前那种飘着的站法，是真的有根了。你们别操心我了。也遇到一个人，帮了我很多。”

　　她在坟前蹲了很久，久到纸钱烧成了灰，冷风把余烬吹散，她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下了山。

　　往回走的路上，远远地听见村子里炸开了一声鞭炮，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空气里飘来硝烟的气味。江照野站在山路拐角，看着山脚下二伯家屋顶上升起的炊烟，灰白色的、细细的一缕，被风吹斜了，像一根温柔的线连接着天地。

　　除夕的晚饭是二伯母和表姐主厨。堂屋里支了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一盘盘菜流水似的端上来——红烧肉油亮亮的，炖鸡冒着白汽，炸藕盒酥脆金黄，饺子码了满满三大盘。表哥开了二伯藏了一年的白酒，给每个成年人的杯子都满上了。秦知冬被表嫂塞了一块鸡腿，闷头吃得不说话，但耳朵尖红红的，显然不好意思。

　　江照野端着那杯白酒，看着满桌的人——二伯端着杯子站起来说了句“一年到头不容易，都平平安安的就好”，表姐在桌对面跟她挤眼睛，表哥的筷子已经伸向了第三块红烧肉，表嫂怀里的小娃娃伸手去抓桌上的糖，被二伯母笑着拦住。她抿了一口酒，辣味冲上鼻腔，她却笑了。

　　饭后在院子里放烟花。表哥从屋里搬出一箱子“窜天猴”和“满地红”，秦知冬站在一旁看着，表姐撺掇他去点第一根。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打火机走过去，半蹲着，小心翼翼地凑近引信。火光亮起来，嘶嘶地响，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下一秒“咻”的一声，一束金光窜上了夜空，在最高处炸开，碎成无数闪亮的星点。
　　“好看！”表嫂怀里的娃娃拍着巴掌，咯咯地笑。
　　江照野站在院墙边，仰头看着夜空中不断绽开的烟花。一朵、两朵、三朵，红的金的绿的紫的，把南河墨蓝色的夜空映得忽明忽暗。烟花的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暖色的雪。她看着那些光在黑暗里炸开又熄灭，熄灭又炸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被什么点亮了一下。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亮着，锁屏壁纸还是沈即明公寓那面落地窗外的海城夜景——她忘了换。她点开微信，找到那个头像是一张夜景的对话框，最近的一条消息停留在沈即明那天晚上发的“早点休息”。她想了想，打了四个字，发了出去：
　　“新年快乐。”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仰头看烟花。大约过了两三分钟，口袋震了一下。她掏出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只有两个字：
　　“门口。”

　　江照野愣了一秒。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院墙、越过村道、越过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落在村口的方向。冬夜的月光很淡，但足够她看清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有开，安静地融在夜色里，像一头蛰伏的兽。车门边站着一个高瘦的影子，大衣被风掀动了一下，又垂落下去。

　　她心跳猛地快了一拍。她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正忙着放烟花的家人——表哥喊着“下一波来了！”，表姐笑着往后躲，二伯在门口抽烟，烟头明明灭灭。没有人注意到她。她深吸了一口气，攥着手机，往院子门口的方向走去。
　　秦知冬站在人群外围，第一个看见了她移动的方向。少年的目光追着她的背影穿过院门，落在村口那辆黑色的车上，又落在车旁那个陌生男人的轮廓上。他没有喊，只是放下了手里刚拿起的烟花棒，皱了皱眉，跟了过去。

　　江照野还没走到车前，秦知冬已经先一步跨出了院门，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他看见姐姐朝那个男人走去，正要开口喊一声“姐，你去——”

　　话没说出口，村道暗处的灌木丛后面忽然窜出七八个人影。来势极快，脚步声在冬夜的冻土上沉闷地砸过来，像一队沉默的野兽。沈即明几乎是同一瞬间察觉到了危险，他侧身转过去，一只手已经伸向车门方向——但来不及了。最前面那人手里抡着一根短棍，棍风擦着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直奔沈即明的后脑。

　　秦知冬看见那根棍子落下去的弧线，瞳孔骤然缩紧，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小心！”。

　　可江照野比他更快。她看见那道黑影扑过来的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思考，没有权衡，没有恐惧。身体比意识先动，她一步跨出去，双手箍住沈即明的肩膀，用尽全身力气将他往自己这边拽、转了过来。沈即明的身体被那股力带得转了半圈，她的后背就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那根落下的棍子面前。

　　棍子砸下来。闷响。

　　骨头和钝器碰撞的声音在冬夜里格外清晰，像一根枯枝被生生折断。江照野只觉得左肩到后背炸开一片剧痛，眼前发黑，膝盖猛地一软，整个人向前栽过去，额头撞在沈即明的胸口上。她的手还死死攥着他大衣的衣料，指节泛白，像怕他再被什么东西伤到一样。

　　沈即明接住了她。他的手臂在她落下来的一瞬间环上来，一只揽住她的腰，一只托住她往下滑的后背。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他触到了羽绒服面料下面渗出来的温热的黏腻——血。那点温度在寒冬的夜里烫得他整个人一僵。
　　“江照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硬挤出来的。他低下头，看见她靠在他胸口的脸——面色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角那三颗小痣因为疼痛而微微抽搐着。她的睫毛颤了颤，没睁开眼，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没事”的笑。

　　他没等到那个笑。周围的声音涌上来——秦知冬的喊声、院子里表哥和二伯冲出来的脚步、二伯母尖利的惊呼、几个袭击者发现失手后仓皇逃散的脚步声。但那些声音都很远很远，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沉在耳朵外面。沈即明的世界里只有怀里这个人，只有她越来越轻的呼吸，和他掌心里那片逐渐扩大的潮热。

　　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手会抖。

　　沈即明见过太多场面——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生意场里的刀光剑影，对手递过来的暗箭和冷枪，他从来都是面无表情地接住，再面无表情地还回去。但此刻他抱着一个比自己矮了大半个头、瘦瘦小小的姑娘，她流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大衣内衬，她闭着眼睛靠在他身上，像一片随时会被冬夜的风卷走的叶子。他忽然感觉到了疼——不是她的疼，是他自己的，从胸口正中的位置裂开，往四肢百骸里蔓延，冷得他整个人开始发颤。

　　“江照野。”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急了些，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脑，指尖穿过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睁开眼睛。看着我。”

　　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这次终于撑开一条缝。视线有些散，半天才聚到他脸上。她看见他脸上那一瞬间来不及收住的、近乎慌乱的表情——那双她见过无数次冷静克制的眼睛，此刻像裂了一道口子，里面涌出来的东西太多太烫，糊住了他所有的从容。

　　“你……”她气若游丝地开口，嘴角终于翘起来一点点，“沈总，别怕......这次换.....我保护......你。”

　　沈即明没笑。他把她往怀里紧了紧，下巴抵在她发顶上，用力闭了一下眼。秦知冬已经冲到了他们面前，少年面色铁青，蹲下来快速查看姐姐后背的伤口，然后抬头朝院子里吼：“叫车！快叫车！”

　　二伯跌跌撞撞地跑回屋里拿车钥匙，表姐在院里撕心裂肺地喊“小野！”，表嫂捂住了娃娃的眼睛。整个村口炸开了锅，烟火气被慌乱和尖叫冲散，空气里只剩浓重的血腥味和沈即明大衣上被揉碎了的那个拥抱的余温。
　　他低头看着她，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别怕。”他说。
　　明明流血的是她，明明该被安慰的是她，可江照野却从这个男人发白的嘴唇和颤抖的手臂里读出了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每一个颤抖的指尖都在重复：
　　江照野，你一定会没事儿的。
　　她被秦知冬和二伯合力抬上车后座的时候，沈即明还站在原地，大衣上洇开了一大片暗色的血迹。他没有跟上车，因为他看见秦知冬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少年的戒备和敌意。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辆载着她的车亮起尾灯，往镇卫生院的方向疾驰而去。红色的光在村道尽头变小、变小，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冬夜的寒风吹过来，吹得他大衣领口的血渍干涸发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残余的暗红色，慢慢攥紧了拳头。

　　村口的鞭炮屑还散了一地，红色的碎纸被风吹起来，打着旋飘向远处。一盏没放完的“窜天猴”倒在路边，引信燃尽了，孤零零地横在那里。院门上的对联红得刺眼，门缝里透出的灯光还是暖黄的，只是院子里空了，没有人再喊“下一波来了”。
　　沈即明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动。他忽然想起刚才那一瞬间——她冲过来抱住他、把他转过去、用自己的后背迎上那根棍子的时候，她脸上没有任何犹豫。他甚至来不及推开她。而他在那根棍子落下来之前，甚至没察觉到危险。

　　他一直在保护她。至少他是这么以为的。
　　可她替他挡了一下。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是林薇的电话，大概是从什么渠道得知了动静。他没有接。他只是仰起头，看了一眼南河冬夜墨蓝色的天空，最后一朵烟花的余烬早已散尽，只剩一轮薄薄的月亮挂在天边，清冷地照着这间空荡荡的院子和一个满手是血、大衣凌乱的男人。
　　他低下头，把沾了血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一串冰凉的钥匙。他忽然想起来，那间公寓的备用钥匙他给过她一把，她一直没还。此刻那把钥匙大概还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羽绒服的口袋里，跟着她一起去了卫生院的路上。
　　沈即明闭了闭眼。
　　“江照野。”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了一句，“你最好给我好好的。”

　　然后他拉开车门，发动引擎，朝那辆载着她的车的方向追了过去。尾灯亮起来，像两颗急促的、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