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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2、沈即明·展信佳 沈即明 ...


  •   沈即明是在那晚十一点拆开信的。

      公寓里很安静,秦知冬已经睡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光。他坐在卧室床边,床头柜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圈铺在信封上。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指腹沿着那道折痕慢慢滑过,然后拆开了。里面是一张叠好的纸,对折了两次,边角被压得很平整。他展开来的时候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一片在风里翻动的叶子。

      纸上是她的字。笔画不算整齐,有些地方微微发颤,像写的时候手在抖。他认得那些颤抖的痕迹——那段时间她已经很累了。

      沈即明:
      展信佳
      如果你在拆这封信,那说明我已经死了。
      你不要怪自己。我知道你会怪,你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但你仔细想想,我走的时候是好好的,没有插管,没有呼吸机,没有躺在ICU里浑身都是管子。我最后那几天是在公寓里过的,有阳光,有风,有你坐在旁边看手机时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的侧脸。我觉得这个结局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我以前以为自己会死在某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慢慢干死,连名字都不会有人记得。因为你,我无比幸福的逝去。谢谢你。

      我写这封信的时候在云南。你正在院子里修那辆摩托车的链条,蹲在地上拧螺丝,扳手磕在石板上当当响。我坐在屋檐下看着你的背影,膝盖上铺着毯子,那棵石榴树的影子正好落在我们中间。那天下午的太阳很好,风很轻,我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不是因为我得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是因为我看见你蹲在那里修摩托车的样子——你大概不知道自己修车的时候很安静,像在做一件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的事。我想,我大概就是在那一刻彻底放下所有戒备的。因为你给我多少钱,因为你帮我找了家人,因为你在云南这片院子里给我买了一个能看见洱海的地方。因为你蹲在那里修摩托车的时候,没有想着让我看见你。

      我以前恨过你。日料店那次,你让人把那个兼职信息递到我面前的时候,你把我当成一枚棋子。我应该一直恨下去的。但你后来做了太多让我没法恨你的事。你给我名片,说“有事打给我”。你帮我找到秦家村,帮知冬办转学。你让我住在你家里养伤,把法人写在金船会所的变更合同上。你跪下来求我化疗的时候我想,这个人怎么这样。他明明可以一直做那个算无遗策的人,可他跪下来了。

      只是我没有能力回报你,我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给你。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背景,没有健康的身体。我能给你的只有我自己。但我那时候已经不太完整了,肺里有一块正在长大的东西,头发开始掉了,体重在往下走。我想,我拿这样一副残破的身体给你,是不是太自私了。所以我把你推开了。我说“我们做陌生人”的时候,在走廊里走了十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你没有追上来。我那时候又想,这样也好。
      我这样的人,粗糙,内向,缺乏安全感。因为感受的你对我的爱,以及我对你的爱。我开始后怕,开始贪婪时光慢一点,开始患得患失。开始感到幸福。

      沈即明,我以前怕欠你。怕欠了还不起,怕你对我好是因为愧疚,怕我死了之后你一个人坐在那间公寓里不知道怎么办。我现在想通了。你对我好不需要我还,我对你好也不需要你还不还。你以后不要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不要半夜醒了摸到旁边是空的就坐一整夜。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上班,好好活着。你要是想我了,就包一碗馄饨,按我录的那个视频里的做法。如果味道不对也没关系,我就在旁边看着你吃,像以前一样。

      知冬交给你了。他有时候嘴硬,你多担待。还有柳霜,如果她去连家了,你替我陪她走一趟。告诉她,我最后那段时间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她。她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朋友。

      沈即明,我这一辈子,五岁之前有爸爸妈妈,五岁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什么都没有。然后我遇见了你。你给了我一个可以叫“家”的地方——不是那套公寓,是你在的地方。你修摩托车的时候,你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包馄饨的时候,你跪在医院地板上说“我求你了”的时候。那些时候我知道,我回家了。

      不要记得我最后那段时间的样子。记得我穿碎花裙子的那个傍晚。记得我在云南教你包馄饨的时候,你的面皮擀得厚薄不匀,我说“用掌根不用手指”,你低头看自己手掌的样子。记得我在那棵石榴树底下靠着你的肩膀,说“云南真美”的那个声音。
      我写得很累了。窗外的洱海正在变暗,石榴树影在院子里晃,你还在修那辆摩托车。我想叫你去吃饭了。
      最后一句:沈即明,我不后悔。这一生所有的路,包括那条被拐走的弯路,包括遇见你。我不后悔。
      还有,我爱你。
      秦知夏
      2018年秋末·大理

      沈即明把信纸放在膝盖上,低头看了很久。暖黄色的灯光铺在纸面上,把她那些微微发颤的字迹照得一清二楚。他的手指轻轻压在纸页边缘,拇指沿着她最后那句话的笔画慢慢划过去——“我不后悔。”他在那张信纸的下方空白处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移了一个位置。然后他低头,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信封上那道折痕已经被他拆开了,但还是能看出原来折叠的印记。他把信封放在床头柜上,和她最后穿的那件浅色外套叠在一起。他关了灯,在黑暗中躺下来,侧过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窗外的海城正在三月末的深夜里安静地呼吸着,远处的楼群亮着零星的灯火,像一个正在缓慢闭合的眼睛。他想起江照野在信里说的那句话——“不要半夜醒了摸到旁边是空的就坐一整夜。”他闭上眼睛,把手搭在旁边的枕头上,那半边空着的,但他没有再坐起来。他想,他会学会好好吃饭的。会学会不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一整夜的烟。会学会在夜里醒了的时候,闭着眼等那阵空落落的感觉自己退回去。他会学会的。因为那是她最后教他的事。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沈即明·展信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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