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时商店》醉渡人间

13、狂潮

　　封堵住污染区向外蔓延的节点之后，深海聚居地短暂拥有过一段喘息的日子。

　　没有浊流日夜啃噬屏障，幼崽可以重新回到浅滩戏水，各族海族不用时刻活在污染侵蚀的恐惧之下。苏阡依旧每日往返海域，不再依赖系统给出的最优方案，凭着自己的判断清理残骸、标记隐患，多数时候和莉奥拉结伴行动。

　　她们并肩修复屏障，搜救落单的族人，对抗零星窜出来的塞壬爪牙。距离依旧克制，没有逾矩的亲昵，只是危难来临时会下意识护住对方。柯尔放下了一部分尖锐的敌意，却依旧保持警惕；米拉周旋在族群之中，缓冲各方紧绷的情绪，一点点弥合人类与半人鱼之间的裂痕。那一点来之不易的信任，薄得如同海面结起的一层薄冰，所有人都以为，还有足够的时间慢慢往下走。

　　危机早已在看不见的暗处酝酿。

　　远海漆黑的裂隙深处，塞壬一直盯着聚居地发生的一切。

　　她安插在外围的探子，一次次传回情报：污染区多处泄露点被封堵，本该持续腐蚀聚居地的毒流被扼住扩张的势头；莉奥拉不再孤身一人，苏阡这个人类长久留在深海，跟着莉奥拉四处奔走，不少族人看见苏阡舍命救下幼崽，渐渐放下了最初的排斥；更让塞壬忌惮的是，过往四散观望、对塞壬残暴手段心存不满的海族，正在慢慢向莉奥拉靠拢。

　　莉奥拉在重新凝聚属于自己的支持者。

　　苏阡触碰过污染源这件事，也被塞壬捕捉到。那片沾染无数旧罪的海域，本是塞壬手中最锋利的武器，用来不断消耗、瓦解人鱼族群。如今武器的效力被削弱，再放任莉奥拉继续收拢人心，用不了多久，塞壬就会彻底失去颠覆族群的机会。

　　不能再等。

　　塞壬决定，提前发动政变。

　　浓重的黑雾自远海裂隙翻涌而出，裹挟着大量被蛊惑、异化的海族战士，浩浩荡荡向着人鱼主聚居地的宫殿礁石群压来。塞壬没有一上来就直接厮杀强攻，她深谙海族族群心底最深的伤疤，她要先从内部，撕碎莉奥拉的威望，撕碎苏阡刚刚攒下的那一点微薄信任。

　　巨大的海族传声螺被吹响，浑厚低沉的声响回荡在整片水下洞穴与礁石广场，传遍聚居地每一个角落。所有人鱼被这紧急的螺声惊动，纷纷从居住的岩穴、浅滩游向中心的宫殿广场。老弱的族人躲在岩壁之后，成年海族手持礁石骨刃，神色惶惶，不知道即将降临的是什么。

　　广场巨大的礁石高台之上，塞壬立于黑雾中央，幽绿的瞳孔扫过下方密密麻麻的族人。异化的尾鳍拍打着海水，翻卷起阵阵浑浊暗流，她没有立刻挥兵进攻，而是高声开口，声音借着传声螺放大，狠狠砸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看看你们的首领！看看莉奥拉！”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煽动性，在海水里震荡开来。

　　“我们没有忘记过去的苦难！没有忘记人类带给我们族群的屠戮与实验！多少同胞死在药剂之下，多少同伴灵力溃散，尸骨埋在污染海域！可你们的首领，明明清清楚楚知晓人类犯下的滔天罪孽，却放任一个人类留在我们的家园！”

　　广场瞬间一片哗然，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潮水一样炸开。

　　不少族人神色动摇，交头接耳，目光纷纷投向宫殿出口的方向。莉奥拉刚刚闻讯赶来，银蓝色的鱼尾垂落，白衣被海流拂动，站在台阶之上，神色冰冷地望着高台之上的塞壬。苏阡跟在她身侧，一身简单劲装，手掌已经悄然按在腰间防身的骨刃上。

　　塞壬见到族人情绪被搅动，继续加码，音量再度拔高，字字句句戳在族群最深的伤口上。

　　“她身上有人类的血！”

　　“她父亲毁过我们！”

　　“你们还要让她站在首领身边吗？”

　　这三句话，像三把淬了毒的长矛，狠狠扎进人群。

　　过往的伤痛被瞬间唤醒。塞蕾娜惨死实验台的往事，被囚禁的实验体，污染海域无数受害者的记忆，全部翻涌上来。莉奥拉半人半鱼的出身，是她长久以来不愿被反复揭开的伤疤。平日里大家刻意回避，可此刻被塞壬当众撕开，赤裸裸摊在所有人眼前。

　　人群彻底躁动。

　　族群之中本就有很大一部分海族，自始至终无法接纳混血的首领，只是碍于莉奥拉的力量与威望，不曾公然反抗。现在借着塞壬的煽动，积压已久的不满全部爆发。

　　“没错！她的父亲就是当年的实验主导者！”
　　“母亲死于人类之手，她却还要亲近人类！”
　　“难道那些死去同胞的痛苦，就可以一笔勾销吗！”

　　混乱的呼喊此起彼伏。

　　塞壬抓住时机，抬手一挥，数名她的心腹高声呐喊，直接当众捅出了另一个重磅信息。

　　“那个留在首领身边的苏阡，你们以为她只是普通人类？不要被表象蒙蔽！苏阡身上流淌着那支作恶科研家族的混血血脉！”

　　谎言半掺着过往的旧罪，强行把苏阡和当年施暴的人类派系绑定在一起。

　　苏阡的混血身份被公开。

　　这是凭空捏造的罪名，可在群情激愤的当下，真相根本来不及分辨。

　　前一段时间苏阡冒险进入污染区、营救幼崽、修补屏障积攒下来的那一点点来之不易的信任，在这一刻轰然崩塌，碎得一干二净。

　　刚刚还对苏阡抱有感激的族人，眼神瞬间变了。

　　有人默默往后退，远远避开苏阡的方位，刻意不和她处在同一片水域；有人面色厌恶，调转视线，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更有情绪激动的年轻海族，直接站出来，对着宫殿台阶的方向高声辱骂。

　　“滚出我们的家园！”
　　“人类的血脉，不配踏足这片大海！”
　　“谁知道你来到这里，是不是又在谋划新一轮的实验！”

　　污言顺着海水飘过来，一层一层裹住苏阡。

　　米拉原本正在广场边缘安抚受惊的幼崽，变故发生之后，想要上前，站出来帮苏阡解释几句。可她才往前游动几步，立刻被数名情绪激动的海族拦了下来。几只骨刃横在她身前，拦住她的去路。

　　“米拉，你还要维护她？”
　　“你是不是被外来者蒙蔽了双眼！”
　　“你要想清楚，你是海族，你该站在族群这边！”

　　他们没有伤害米拉，却死死把她困在原地，不停对她盘问、审问，不允许她靠近莉奥拉与苏阡。米拉焦急地望向台阶，却寸步难行，只能满脸焦灼，却什么也做不了。

　　柯尔带领护卫队守在广场侧翼，看见局势急转直下，眉头死死拧起。他心里清楚苏阡这段时间实实在在的付出，可周围族群的怒火铺天盖地，他一个护卫队长，也没办法逆着所有人的情绪强行辩解。他手按武器，身体紧绷，警惕地盯着高台上的塞壬，同时分出余光留意台阶上两个人的安危。

　　苏阡站在喧嚣的骂声之中，浑身仿佛浸入冰水。

　　她从前天真地以为，只要实实在在付出，只要真相摆在众人眼前，大家就能够看见她的所作所为，能够分得清个体与族群的罪责。直到此刻她才清清楚楚体会到一件残酷的事。

　　真相并不一定会带来理解。

　　有些时候，血淋淋的真相，只会让自己陷入更深的孤立。

　　她没有作恶，她冒着伤痛风险去修补人类遗留的祸乱，救下海族幼崽，拼尽全力守护这片聚居地。可当仇恨被煽动，过往的旧罪被拿出来反复搅动，没有人愿意静下心来听解释。所有人只看见，她身上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

　　视野角落，系统界面不断闪烁跳动。
　　【警告：族群好感度大规模暴跌，当前处境极度危险。】
　　【检测到宿主面临生命威胁，系统提供紧急撤离方案，可瞬间传送离开战场，保全自身安全。】
　　【选择撤退，可保留攻略任务存档，等待时机再度回归。】

　　淡蓝色的文字一行行浮现在视野边缘，撤退的选项就在眼前，只要她心念一动，就可以脱离这片汹涌的敌意，躲开即将到来的厮杀。她大可一走了之，不必承受这些无端的唾骂，不必卷入海族内部的政变内乱。

　　塞壬看着底下族群情绪已经完全被自己调动，知道时机彻底成熟。

　　煽动已经完成，不再需要继续口舌争辩。

　　“既然族人已经看清真相，那就不能再任由一个被血脉束缚的首领，带着我们走向毁灭。”塞壬厉声下令，“拿下莉奥拉，将她囚禁，由我来带领族群挣脱苦难！”

　　黑雾猛地暴涨，大批异化的海族战士，从塞壬身后汹涌冲出，手持淬过毒的骨刺与骨刃，径直朝着宫殿台阶猛扑过去。政变突袭正式打响。

　　混乱瞬间爆发。

　　刀兵相撞的脆响在水下炸开，海水被搅动得翻滚浑浊。忠于莉奥拉的护卫仓促迎上去阻拦塞壬的人马，可对方早有筹备，兵力占据优势。柯尔想要带领主力护卫冲回宫殿台阶护住首领，却被塞壬提前安排好的一队精锐死死缠住。无数敌人围堵过来，刀刃不断碰撞，柯尔被牢牢牵制在广场侧翼，根本无法突围赶到莉奥拉身边。

　　“柯尔！”

　　米拉看见柯尔被重兵围困，又看见大批敌人扑向孤零零的宫殿台阶，心里大急。她抓住对手攻防的一个空隙，拼着被骨刺划伤手臂的代价，猛地挣脱困住自己的几名人鱼，不顾身后的喝止，摆动鱼尾，拼尽全部力量，冲破混战的水流，向着更远的外围方向急速逃去。

　　她要冲出去，去召集分散在外巡逻的其余护卫，回来支援宫殿。她是唯一能够跑出去报信的人。

　　此刻宫殿台阶之上，护卫大多被调去广场正面抵挡，留在莉奥拉身边的人手寥寥无几。数名异化战士冲破阻拦，已经冲到台阶之下，骨刺闪烁着冷光，距离二人越来越近。

　　系统撤退的提示依旧在苏阡视野里反复闪烁，一次次催促她离开险境。

　　苏阡完全无视了系统。

　　她明明可以躲开。

　　不需要为任务送死，不需要为系统奖励硬扛伤害。攻略任务如果宿主死亡或者脱离，也可以重置重来。

　　但这一刻，驱动她的，不再是面板上跳动的好感数值，不再是外来世界下达的攻略指令。

　　她见过莉奥拉心底最深的伤口，看见她背负母亲死亡的痛苦，看见她挣扎着想要守护自己的族群。现在，所有人都被仇恨蒙蔽，要夺走她的一切。苏阡不能就这么转身逃走。

　　苏阡上前一步，直接横身挡在了莉奥拉的身前。

　　直面蜂拥冲上来的数名异化海族战士。

　　海水在她身侧翻涌，骨刃被她紧紧握在手心。

　　莉奥拉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瞳孔微微收缩。周遭喊杀声震耳，她的声音微微发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穿透嘈杂的海水传到苏阡耳中。

　　“你不必这样做。”

　　莉奥拉很清楚，苏阡本没有义务卷入这场属于海族内部的政变。苏阡是人类，完全可以抽身离去，不必陪着自己承受刀剑相向。

　　苏阡没有回头，后背完全暴露在莉奥拉眼前，目光死死盯住扑来的敌人，简短地回了一句。

　　“我知道。”

　　没有长篇大论的辩解，没有诉说自己的委屈，也没有大声宣告自己的付出。简简单单三个字，便已经说明一切。

　　下一秒，敌人已经冲到近前。

　　数根淬毒骨刺同时刺来。苏阡抬刀格挡，金属和骨刺剧烈碰撞，巨大的冲击力顺着手臂传遍全身。海水乱流撕扯着她的衣袍，她肩膀上旧伤还未完全愈合，再度被蛮力震得撕裂开来，温热的鲜血缓缓弥散在海水之中。

　　她咬牙站稳，死死守住身前这一道位置，不让敌人越过自己，触碰身后的莉奥拉。

　　莉奥拉也迅速反应过来，银蓝色鱼尾狠狠摆动，净化晶石光芒爆发，汹涌海流卷向来袭的敌人，与苏阡背靠背并肩作战。敌人数量众多，源源不断，二人渐渐落入下风。苏阡接连挨下数次攻击，肋侧被骨刺划开一道很深的伤口，嘴角溢出腥甜的血液，一缕血丝从唇角飘出，混进海水。

　　就在局势岌岌可危的时候，远方传来大批尾鳍摆动的轰鸣水声。

　　米拉拼死跑出去报信之后，外出巡逻的护卫部队全速赶回。被缠斗许久的柯尔，也拼着身上添了好几道伤口，硬生生杀出重围，带着残余护卫冲破混战，火速奔向宫殿台阶。

　　柯尔冲破黑雾，跃到台阶之上。

　　入目所见的画面，让他脚步顿住。

　　苏阡浑身多处伤口，衣袍被鲜血浸透，嘴角还挂着血迹，身体已经微微摇晃，却依旧死死站在莉奥拉的前方，没有后退半步。哪怕族群所有人都在唾骂她，哪怕全世界都在敌视她，她依旧没有抛下莉奥拉独自逃生。

　　过往无数次的怀疑、戒备、偏见，在此刻重重撞在一起。

　　柯尔握着骨刃的手紧了紧，原本到了嘴边的嘲讽，全部咽了回去。

　　他走上前，隔开冲上来的敌人，目光落在满身伤痕的苏阡身上，语气依旧算不上温和，没有温情脉脉的夸赞，依旧带着属于护卫队长的强硬直白。

　　“我不是相信你。”

　　这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过往的矛盾，族群受过的伤害，不会仅凭一场战斗就彻底烟消云散，柯尔依旧没办法做到全然信任苏阡。

　　苏阡抬起手，随意用手背擦掉顺着嘴角往下流的鲜血，皮肉摩擦带来刺痛，她神色平静，淡淡回了一句。

　　“我也没让你相信。”

　　她不需要别人毫无保留的信任来证明自己。

　　柯尔沉默了片刻，耳边是四周依旧喧嚣的厮杀呐喊，海水裹挟血腥味不断流过三人身边。他望着苏阡，又看了看身后的莉奥拉，终于，缓缓吐出另外一句话。

　　“但我承认，你现在不是敌人。”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系统面板上那种跳出来的好感度加多少点的冰冷提示。

　　可这一句，比任何好感度数值，都要沉重，都要珍贵。

　　这是来自一直对人类抱有最深戒备的护卫队长，实打实的认可。

　　战局依旧凶险，塞壬的兵力还没有被击溃，广场之上族人的混乱也远远没有平息，大量被煽动的海族依旧对苏阡满怀敌意。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在刀光血影的混乱之中，有一道隔阂，被鲜血与坚守，硬生生敲开了一道缺口。

　　柯尔大手一挥，高声号令护卫队伍迅速布防，将莉奥拉与苏阡护在阵型中央。

　　“守住首领！击退叛乱者！”

　　兵刃交击的巨响再度响彻整片水下宫殿。黑雾翻涌，浪涛狂啸，属于深海的内乱，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