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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序章 ...

  •   艾瑟兰王国的深冬,从来不是落雪的清冷,是密不透风的死寂与潮湿的腐寒。
      王城地牢修筑于百年之前,嵌在王室最厚重的地基之下,隔绝了天光、风声与世间所有鲜活气息。地面是经年浸着污水的青黑石砖,缝隙里爬满暗绿色的霉斑,潮气顺着砖石肌理层层弥漫,黏在衣料、皮肤与骨血里,化作散不去的阴冷。头顶高悬的铁栏锈迹斑驳,细细密密交织成绝望的网,将方寸囚笼死死箍住,连一缕细碎的月光都无从渗入。
      整座地牢终年昏暗,唯有墙角一盏摇摇欲坠的残烛,燃着微弱昏黄的火光。烛芯积着厚重灯花,火苗颤颤巍巍,映得四壁潮湿的石影扭曲摇曳,将牢狱的荒凉、破败与压抑无限放大。空气里混杂着铁锈腥气、腐朽木味、污水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旧人叹息的清冷气息,层层堆叠,压得人胸腔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
      埃德里安·德·艾瑟兰,艾瑟兰王国最不起眼、最被王室摒弃的幼子,已经在这里度过了整整半年。
      世人皆知,王国幼子命格不祥,降世当夜星轨倾覆、黑月蔽空,占星官当庭叩首,断言此子身带煞劫,乱王室血脉,祸邦国基业。流言自他落地啼哭那一日起,便缠绕不散,如附骨之疽,将他钉在王室最污秽、最卑微的尘埃里。
      宫廷从无一人苛待他,却也从无一人正视他。
      你所见的冷眼从不是孩童的恶意欺凌,是整个王室与生俱来的漠视。兄长、长姐、朝臣、贵族,所有人都默契地将他视作王室多余的尘埃、国运不祥的污点,不唾骂,不折辱,只是彻底的无视。他生于金碧辉煌的王宫,长于奢靡浮华的盛宴,却从未拥有过半分属于王族的尊荣,半生岁月,皆是游离在亲人与王权之外的孤影。
      而将他彻底推入深渊的,从不是手足淡漠,是生养他的父母,是权欲纵横的王室权谋。
      他的生母,瓦伦家族的嫡女塞拉菲娜,曾是整个王国最明媚华贵的女子。出身百年顶级望族,手握滔天财力与兵权,容貌绝世,智计卓然,初入王宫时盛宠无双,一度让整个艾瑟兰的贵族争相攀附。可盛宠从来最是易碎,帝王的偏爱永远裹挟着猜忌与权衡。
      老国王戈弗雷,坐拥拓土千里的赫赫战功,将艾瑟兰的版图扩至百年最盛。他骄奢,浮华,嗜乐,纵情,将宫廷堆砌成鎏金覆顶的安乐场,任由贵族宴饮奢靡、声色靡靡;可他绝非昏庸愚钝之主,骨子里藏着王权执掌者最冰冷的多疑与狠绝。
      他爱盛世繁华,爱版图扩张,爱万人臣服,唯独不爱温情,不爱羁绊,更不容许任何一股势力凌驾于王权之上。
      瓦伦家族世代深耕、兵权在握、声望滔天,塞拉菲娜盛宠加身,母族势盛,早已功高震主。
      帝王的忌惮,从来无声无息,却致命彻骨。
      三年前,王室骤然颁布诏令,言王后身心郁结,久病难愈,特迁往南郊静谧庄园休养,终身静养,不问宫事。
      举国皆信,贵族唏嘘,人人皆叹君王体恤旧情,善待发妻。
      唯有地牢深处的风声与砖石知晓真相。
      所谓南郊休养,不过是掩人耳目的谎言。
      塞拉菲娜从未踏入过繁花铺就的南郊庄园半步。自诏令颁布那日起,她便被秘密打入这座王城最深的地底囚狱,与她的幼子埃德里安相隔三重石墙、数道铁栏,咫尺天涯,两两煎熬。
      国王留她性命,不为旧情,不为仁善,只为瓦伦残余势力的最后制衡,只为不落世人刻薄君王、屠戮发妻的骂名。
      可囚牢之中,生不如死。
      埃德里安自懂事起,便活在半明半暗的期盼与惶惑里。他记得母亲温柔的眉眼,记得她掌心的温度,记得她偷偷藏在他袖口的糖块与温柔叮嘱。母亲是他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是他在冰冷王室里唯一的羁绊与救赎。
      可这束光,终究被王权的猜忌彻底掩埋。
      半年前,一场无中生有的宫廷构陷,彻底碾碎了他仅存的立足之地。王室传言,不祥王子暗结外戚余党,意图祸乱朝纲,动摇王权。没有实证,没有审讯,没有辩驳的余地。
      戈弗雷一纸王令,将这位无人问津的幼子,永久打入地牢,任其自生自灭。
      年仅十七岁的埃德里安,从此告别王宫的鎏金浮华,坠入不见天日的沉渊。
      他从不怨兄长姐姐的淡漠,生于王室,凉薄是与生俱来的本能。他唯一不甘的,是父亲的无情,是命运的苛责,是母亲明明尚在人世,却只能隔墙相望、无声落泪的绝望。
      三重冰冷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光影,隔绝了声响,隔绝了人间,却隔不断母子相依的执念。
      白日漫长死寂,牢狱无声;深夜寒意浸骨,万籁俱寂。埃德里安常常贴着冰冷的石壁静坐,屏息聆听隔壁微弱的动静。偶尔有极轻的布料摩擦声,极细的呼吸声,极淡的、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声,从厚重石墙的另一端透过来。
      那是他的母亲,塞拉菲娜。
      她还活着。
      这是埃德里安被困深渊半年以来,唯一支撑他活下去的微光,是他沉沦黑暗里唯一的希望。
      可这份希望,裹着无尽的犹豫与煎熬,沉甸甸压在母子二人的心头。
      塞拉菲娜始终隐忍沉默。她知晓帝王心性,熟知王权规则,更清楚自己与儿子的处境。她不敢出声,不敢呼唤,不敢隔着石壁与幼子相认。她怕自己一丝一毫的动静,会成为君王斩草除根的借口;怕自己微弱的执念,会彻底断送儿子仅剩的生机。
      她被困于此,半生荣华散尽,家族覆灭,荣辱皆空,早已无欲无求。她唯一的念想,便是护她的孩子平安活下去。
      于是她沉默,隐忍,克制所有思念与痛楚,任由孤寂与黑暗吞噬自身,只为换幼子一线苟活的可能。
      埃德里安懂母亲的隐忍,也懂她的顾虑。
      他怀揣着母亲尚在人世的希望,又被这份希望层层桎梏。他想活下去,想挣脱囚笼,想带母亲重见天光,想撕碎所有谎言与不公;可他一无所有,无权,无势,无党羽,无依靠,是整个王国最卑微、最无望的囚徒。
      黑暗磨碎了少年所有的棱角与傲气,只余下一身清冷的隐忍与濒死的倔强。
      牢狱的日子漫长且重复,日复一日的昏暗,日复一日的阴冷,日复一日的绝望,一点点蚕食着少年的生机。他衣衫单薄,身形清瘦,苍白的面容上,唯有一双眼眸依旧清亮,藏着未灭的执念,藏着不甘沉沦的星火。
      他以为,自己的余生,终将耗死在这片沉渊铁狱之中,不见天光,不得善终。
      直到那一日,圣音坠狱,神明临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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