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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灰衣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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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衣男人从镇上回来的那天,把米袋搁在灶房门口,没有往里搬。打杂的老头出来看了一眼袋口的扎绳,没说话。守田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的时候听见老头低声问了一句:“又涨了?”灰衣男人把扎绳解开,露出半袋米,米粒发黄,掺着碎壳,说:“就这些,跑了两家粮店,第三家才肯卖。”他把袋口重新扎紧,扛进灶房,关门的声音比平时闷了一些。守田把劈好的柴码在墙根底下,码了三层,站起来拍手上的灰。柴火劈完了一堆,还有一堆没劈的靠在墙边。他蹲下去,又拿起一根。
镇上来的消息越来越杂。有人路过戏班门口,跟打杂的老头说了几句,老头蹲在门槛上抽完一袋烟才开口:“张家庄有人把地卖了,一家人往南去了。”灰衣男人在旁边听着,问他:“南边有活路?”老头说:“不知道,待着也是等死。”他说完把烟袋在门槛上磕了磕,烟灰落在地上,被风卷走一些,剩下的嵌进土缝里。
正月的事已经过去两个月了。守田不再去数墙上的划痕。他的脚趾已经不流血了,但大脚趾内侧的骨头往外突了一块,用手摸的时候摸得出来,硬邦邦的,像树根上结的一个瘤。他穿鞋的时候那截骨头会顶着鞋面,鞋面被撑出一个小鼓包,布料磨薄了,从里面透出一点暗色的皮色。他低头看那个鼓包,又抬头看别的地方。
戏班的排戏开始多了。沈班主把春生叫进正堂的次数越来越勤,有时候一待就是一个下午。守田从院子经过的时候会听见春生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一句词反复念好几遍,有时候突然停下来,过一阵又从头开始。
有一次守田端着水盆从正堂门口走过去,春生正站在门里面面朝窗,背对着门。灰衣男人坐在旁边翻一本旧册子,嘴里念一句,春生跟着念一句。守田没停下脚步,走过去之后听到春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他说不出那是什么,只是继续往前走。
晌午蹲在灶房门口喝粥的时候,粥比上个月稀了一些。守田用筷子搅了搅碗底,水面晃了两下,没有米粒浮上来。旁边一个孩子低头喝了一口,嘴皮碰碗沿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他喝完了,把碗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守田把粥喝完,碗底剩了几粒米,他用筷子拨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碗空了之后他蹲在那里多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去洗碗。
四月初的时候,戏班接了一单堂会,不是赵家,是镇上另一个铺子老板。银钱不多,但沈班主接了。灰衣男人带几个孩子去的,守田没有去。他蹲在院子里搓草绳的时候,春生也没有去。春生蹲在院子另一头,背靠着墙,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守田低头搓了一会儿草绳,抬头看春生一眼,他的姿势没变过,从远处看像一段靠在墙上的木头。
灰衣男人回来的时候带了一袋米,跟上次那袋差不多轻。他把米袋放进灶房之后,出来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守田蹲在墙根底下搓草绳,听见灰衣男人说了一句:“粮价怕是还要涨。”他继续搓绳,手指绕了一圈又一圈,搓出来的草绳比之前紧了一些。搓完一根,他放在地上,又拿起一把草。
有一天守田蹲在院子里洗手,一个比他小的孩子从旁边经过,忽然指着他的脚踝问了一句:“还疼吗?”守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勒痕还在,但颜色比冬天的时候淡了一些,从紫黑色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块旧渍。他用手掌按了一下,骨头比之前更明显了,皮肉薄了一层。他放下裤脚,说:“不疼了。”那孩子“哦”了一声,走开了。守田蹲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水从指缝里漏下去,滴在青砖地上,洇成一小滩暗色的湿印。他看了一会儿那个湿印慢慢变小变淡,站起来走了。
晚上收功后,守田躺在通铺上,面朝墙壁。墙上的裂缝还在,比冬天的时候似乎又延长了一截,快到墙角了。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放在枕边的手指上。指尖有一道新劈柴时留下的小口子,已经干了,不疼。
半夜里守田醒了一次。不是被吵醒的,是他自己睁开了眼。屋里是全黑的,他听见春生的呼吸声,一长一短,一长一短。他没有翻身,只是躺着,过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天亮了,竹板声照旧敲响。守田穿鞋的时候,脚趾碰到鞋底,大脚趾内侧那块骨头抵着鞋面,硬邦邦的,磨得鞋面旧痕上又多了一小片毛边。他用手掌按了按那截骨头,低头看了一眼,然后套上鞋,站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已经站了几个人。春生站在队伍中间,两只手揣在袖子里,下巴压进衣领。阳光从东边墙头斜着照进来,把院子分成明暗两半。春生站在亮的那一侧,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伸到守田脚边。守田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影子,春生没有回头。
早课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