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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碎碎念 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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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碎念
写完这个故事,窗外正下着雨。
云南的雨和别处不同,来得急,去得也快。豆大的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响一阵,然后忽然就停了,留下一片湿漉漉的寂静和空气中泥土翻新的气息。我推开窗,雨后清凉的风裹着草木的香气涌进来,远处的山峦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这个故事,从动笔到完结,断断续续写了一年多。
最初只是想写一个关于“三生教育”的故事。这个概念源自云南一些地方的教育实践——生命教育、生存教育、生活教育。我第一次听说的时候,心里被触动了一下。在我们的教育体系中,我们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教孩子怎么考试、怎么拿高分,却很少教他们怎么认识生命、怎么面对困境、怎么热爱生活。而“三生教育”试图填补的,恰恰是这片空白。
于是就有了林滇生。一个生长在滇西山寨里的少年,自卑、迷茫、对未来不抱期待。他像很多农村孩子一样,拼命读书想考出去,想逃离那个让他感到羞耻的家乡。但在一堂又一堂的三生教育课上,在苏老师的引导下,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生命、自己和这片土地的关系。
故事里的人物,或多或少都有原型。
苏老师身上,有我认识的几位支教老师的影子。他们从大城市来到偏远山区,一待就是好几年,把最好的年华留在了讲台上。我问过其中一位老师:“想家吗?”她笑了笑说:“想。但这里的孩子更需要我。”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但我从她那句平淡的话里,听到了某种沉甸甸的东西。
陈野的原型,是我在一次采访中遇到的边防战士。他十九岁入伍,被分配到怒江边境线上一个海拔三千多米的哨所。我去采访他的时候,问他觉得苦不苦。他挠了挠头,憨厚地笑着说:“苦是苦,但总要有人守嘛。”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五星红旗正被高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个画面,我一直记着。
阿月的故事,则源于我对云南民族文化的关注。云南是中国少数民族种类最多的省份,拥有极其丰富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但随着城镇化的推进和现代生活方式的冲击,许多传统文化正在加速消亡。我见过很多像阿月一样的年轻人,他们在努力地打捞那些快要沉没的文化碎片,用录音笔、用摄像机、用笔记本、用自己的双手。他们的力量很小,做的事情也很慢,但他们在坚持。
至于林滇生,他身上大概有我自己的一部分投影。我也曾是一个从小地方走出来的人,也曾对自己的来处感到羞耻,也曾拼命想要逃离那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但后来我慢慢明白了一个道理——你逃离的不是家乡,是你自己。当你真正接纳了自己,你会发现,家乡从来不是你的负担,而是你的根基。
写这个故事的过程中,我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关于乡村振兴、关于非遗保护、关于边境戍守、关于云南的地理和风物。我去了好几次云南,走过林滇生走过的山路,看过陈野看过的雪山,闻过阿月染布时空气中弥漫的靛蓝气味。那些经历,都被我揉碎了,一点点融进了这个故事里。
但写得越多,我越发现自己知道的太少。农村的真实情况,远比小说里描写的复杂得多;边疆战士的日常,远比我想象的艰苦得多;文化传承面临的困境,远比文字能表达的严峻得多。我能做的,只是尽量诚实地去呈现我所看到和理解的那一小部分。
故事完结了,但故事里的人们还在继续他们的生活。
林滇生还在他的村寨里,带着村民们种核桃、搞研学、修水渠。前几天他给我发来一张照片——村里的核桃树今年挂果特别多,沉甸甸的果实压弯了枝头,孩子们在树下捡核桃,笑得露出豁牙。我看着那张照片,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
陈野还在独龙江的哨所上,日复一日地巡逻、训练、守护着那段边境线。他最近升了班长,手下带了三个新兵。他给我写信说,新兵们刚来的时候都不适应,有一个还偷偷哭过鼻子。他用自己的经历去开导他们,就像当年的班长开导他一样。信的末尾他写道:“我现在终于明白,什么叫传承了。”
阿月的扎染工坊越做越大,去年注册了自己的品牌,产品通过电商平台卖到了全国各地。她还收了五个徒弟,都是村里年轻的姑娘。她说她最高兴的事情,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看到那些姑娘们坐在染缸前,认真地学着外婆传下来的手艺时,眼睛里那种专注而明亮的光。
苏老师还在教书。她教了一届又一届的学生,有些学生考出去了,有些学生留下来了,有些学生像林滇生一样,出去后又回来了。她说她相信,教育的意义不在于把多少人送出大山,而在于让走出去的人愿意回来,让留下来的人有能力把日子过好。
这些平凡的人,正在做着不平凡的事。
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轰轰烈烈的宣言。他们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日复一日地做着那些看起来微不足道的小事——种一棵树,守一块碑,染一匹布,上一堂课。但这些小事汇聚在一起,就构成了这个时代最真实、最动人的图景。
有人问我,写这个故事想表达什么。
我想了很久,觉得最准确的答案是——我想写一种可能性。一个普通人的可能性,一片土地的可能性,一种教育的可能性。我想告诉那些和林滇生一样迷茫过的年轻人:你们不必通过逃离来获得更好的生活,你们可以通过自己的努力,让脚下的这片土地变得更好。
当然,这条路很难走。比留在大城市难得多。但总得有人去走。
雨又下起来了。
我关上了窗,回到书桌前,把稿子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那些熟悉的名字和面孔,在纸页间鲜活地存在着。我忽然有些舍不得和他们告别。
但故事总有讲完的时候。就像苏老师在最后一堂三生教育课上说的那样:“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是的,故事结束了。
但他们的路,还在继续。
愿每一个读到这个故事的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山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