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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我曾辜负自己的生命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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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我曾辜负自己的生命
日子一天天过去,村寨的重建工作渐渐步入正轨。倒塌的房屋在邻里互助中重新立了起来,冲毁的田地也在一点点恢复生机。林滇生家的房子修好了大半,虽然还差几片瓦才能完全遮风挡雨,但至少不用再担心下雨天屋里会变成池塘了。
生活似乎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但林滇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变得比以前更沉默了。不是那种阴郁的沉默,而是一种在思考的沉默。他开始花更多的时间观察周围的人和事——阿爸蹲在门槛上卷烟时的侧脸,阿妈在灶台前忙碌时微微弯曲的脊背,同桌陈野在课上走神时望向窗外的眼神。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这些。或者说,他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些值得看。
但现在他觉得,每一帧画面都珍贵得像是借来的。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苏望舒把林滇生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的其他老师已经下班了,只剩下苏望舒一个人坐在窗边,夕阳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面前摊着一本作文本,封面上写着林滇生的名字。
林滇生认出那是语文老师布置的作文——《我的理想》。他交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管过,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写了些什么。
“坐。”苏望舒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滇生坐下来,有些忐忑。他不知道自己那篇胡乱凑出来的作文是不是写得太差了,以至于苏老师要单独找他谈话。
苏望舒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翻了翻那篇作文,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很平静的目光看着他:“你这篇作文,只写了三行。”
林滇生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了。那篇作文,他实在不知道写什么,憋了半天,只写了三行字就交上去了。他甚至不记得那三行字写的是什么了。
“我能念一下吗?”苏望舒问。
林滇生有些尴尬,但还是点了点头。
苏望舒拿起作文本,轻声念道:“‘我的理想是当一个普通人。不用很有钱,不用很有名,能吃饱饭,能睡好觉,能让家里人放心。如果还能帮到别人,那就更好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苏望舒放下作文本,看着林滇生:“这是你真实的想法吗?”
林滇生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为什么想当一个普通人?”
“因为……”他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因为我以前想当过科学家,想当过宇航员,想过很多很厉害的职业。但后来我发现,那些东西离我太远了。我连县城都没怎么出去过,我连英语都读不好,我凭什么当科学家?”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而且,经历了这次洪水之后,我觉得,能平平安安地活着,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我不想追求什么大富大贵,也不想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我就想好好活着,照顾好阿爸阿妈,将来找一个能养活自己的工作,平平淡淡地过完这一生。”
他说完了,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苏望舒没有立刻回应他的话。她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作文本的边缘,像是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着林滇生,目光里没有失望,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认真的、平等的注视。
“林滇生,你觉得‘普通人’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林滇生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回答,却发现自己并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普通人就是……很普通的人啊。”他说,“不会被人记住,不会被人注意,就像路边的一棵草一样。”
“那我问你,”苏望舒的身体微微前倾,“你觉得你阿爸是普通人吗?”
林滇生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阿爸。
“你阿爸是个护林员,守了几十年的山。他没有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没有拿过什么奖,没有上过电视。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普普通通的护林员。”苏望舒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但是,如果没有他这样的普通人,这片山早就被砍光了,这座村寨可能早在几十年前就被山洪冲垮了。”
林滇生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再想想,这次洪灾过后,是谁第一个站出来组织大家清淤修路的?是你阿爸。是谁把自己家里的粮食分给断了粮的老人家的?是你阿妈。他们都是你口中‘不会被记住’的普通人,但他们做的事情,一点都不普通。”
苏望舒靠在椅背上,目光柔和而深邃:“林滇生,你不要看不起‘普通人’这三个字。这个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是普通人。但正是这些普通人,在支撑着这个世界运转。他们种地,我们才有饭吃;他们修路,我们才有路走;他们教书,你们才有学上。普通人,一点都不普通。”
林滇生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上还残留着前几天搬石头磨出来的茧子和伤疤,新旧交叠,触感粗粝。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以为自己想当普通人是一种谦虚,是一种豁达,是一种看透世事之后的淡然。但现在他才发现,那不是谦虚,不是豁达,不是淡然——那是一种逃避。
他害怕失败,害怕努力了也得不到回报,害怕付出了一切最后还是碌碌无为。所以他干脆告诉自己:我不想追求什么,我甘于平凡。这样,即使一事无成,他也可以心安理得地告诉自己——不是我做不到,是我根本没想要。
他一直在为自己的懦弱找借口。
“苏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我以前是不是一直在浪费自己的生命?”
苏望舒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暮色中的校园。操场上还有几个学生在跑步,篮球场上传来拍球的声音和隐约的笑声。
“我给你讲一个关于我自己的故事吧。”她没有回头,声音从窗口飘过来,“我大学毕业那年,本来有机会留在上海的一所重点中学教书。那是我实习的学校,校长很喜欢我,说只要我愿意,随时可以签约。”
林滇生静静地听着。
“但我没有签。我报名了支教项目,来了云南。所有人都说我疯了——放着上海的重点中学不去,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吃苦。我爸妈气得半年没怎么跟我说话。”
她转过身,靠在窗台上,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容:“你知道吗,刚到云南的头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躲在被窝里哭。我想家,想上海的朋友,想那些繁华的街道和便利的生活。我无数次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选择。”
“那后来呢?”林滇生忍不住问。
“后来有一天,我到一个学生的家里去做家访。那个学生的家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山坳里,我走了将近四个小时的山路才到。那是我这辈子走过的最难走的路。”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悠远:“到了之后,学生的奶奶拉着我的手,一直不肯松开。她跟我说,她这辈子没读过书,不认识字,但她知道,老师是好人。她说,谢谢你愿意来教我的孙子。”
苏望舒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下:“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走的那四个小时的山路,值了。”
她看着林滇生,目光清澈而坚定:“林滇生,我没有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人生的路有很多条,没有哪一条是绝对正确的。但有一条原则永远不会错:不要因为害怕失败,就不敢去尝试。不要因为觉得自己普通,就放弃了变得更好的可能。”
林滇生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内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烈地撞击了一下,那些他一直以来用来包裹自己的外壳,正在一点一点地碎裂。
“你才十七岁,”苏望舒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柔,“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不要这么早就给自己下定论,说你只配做一个‘普通人’。你有权利去追求更好的生活,有权利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不要辜负了你的生命。”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暮色从窗口涌入,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片温柔的灰蓝色。
林滇生站了起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朝苏望舒鞠了一躬。
“苏老师,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我以后不会再辜负自己的生命了。”
苏望舒看着他,欣慰地笑了:“我相信你。”
林滇生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灯光在暮色中散发着温暖的光晕。他站在走廊上,仰起头看着天空。
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幕。
他忽然想起那本植物图鉴上的一句话——滇龙胆,云南高原的特有物种,生于海拔1500-3000米的山坡草地,被视为“山林之灵”。
他是一株滇龙胆,生在高山上,长在石缝里。
以前他觉得这是一种诅咒,注定了他只能活在贫瘠的土地上,永远开不出美丽的花朵。
但现在他知道了——滇龙胆之所以珍贵,正是因为它能在最恶劣的环境中绽放。
他也可以。
他大步走下楼梯,走进了星光璀璨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