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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差几个月的一岁 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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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只差几个月的一岁
周宸第一次意识到"差几个月"是什么意思,是五岁那年的夏天。
巷口老槐树底下,她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许西从后面跑过来,辫子上的蝴蝶结一颠一颠的。许西蹲在她旁边,也看蚂蚁。两个小姑娘的脑袋挨得很近,周宸能闻见她头发上淡淡的西瓜味——那是许西妈妈刚给她洗过头。
"你几岁啦?"许西忽然问。
"五岁。"周宸伸出五个手指头,又想了想,缩回去一个,"不对,我妈说过了生日才算五岁,我生日还没到。"
"那你是四岁。"
周宸拧起眉头。她觉得自己应该是五岁,因为许西说她五岁,而她们差不多高。
"你什么时候过生日?"许西问。
"八月。"
许西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我二月就过了,我比你大!快叫姐姐。"
周宸没叫。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不就差几个月嘛。"
那是她第一次用"几个月"来形容自己和许西之间的距离。她不知道这个词往后会被反复使用,像一个钉子,钉在她们之间所有被时间拉开的缝隙里。
许西也不恼,跟着站起来,拽了拽周宸的衣角。"那去我家吃西瓜吧,我妈切好了。"
周宸说好。
那个夏天很长。长到后来周宸回忆起来,觉得整个童年都装在那一个夏天里了。她们一起在巷子里疯跑,一起用粉笔在地上画房子,一起蹲在许西家的阳台上看对面楼顶的鸽子。鸽子飞起来的时候,许西会拍手,周宸会眯起眼睛数——一只,两只,三只。数到后来数不清了,就重新数。
许西的爸爸在阳台支了个小桌子,上面摆着切好的西瓜,红瓤绿皮,籽黑得发亮。两个人一人捧一块,吃得满脸都是汁水。许西妈妈拿毛巾过来擦,先擦许西,再擦周宸。周宸的妈在巷子口开小卖部,忙得脚不沾地,但周宸不觉得有什么。许西妈妈擦脸的时候手很轻,毛巾上有洗衣粉的味道,闻着安心。
周宸的生日在八月尾巴,那天许西来了。许西捧着一个铁皮盒子,里面装满了玻璃弹珠——红的绿的蓝的,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那是她攒了大半年的宝贝。
"给你,"许西把盒子往周宸手里一塞,"生日快乐。"
周宸低头看那些弹珠,又抬头看许西。许西的辫子今天扎得格外紧,蝴蝶结也换成了新的,粉红色的,和她身上那件裙子一个颜色。
"你不是说你比我大吗?"周宸说,"大的不用给小的送礼物。"
许西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就当我提前送你明年的。明年你不就也五岁了?"
周宸算了算,好像不太对,但也没再追究。她把弹珠盒子抱在怀里,去小卖部的冰柜里拿了两根棒冰,橘子味的,一人一根。两个人蹲在店门口的台阶上嗦棒冰,嗦得牙齿打颤也舍不得停。
许西忽然说:"周宸,咱们以后永远都在一起好不好?"
"好。"
"永远是多远?"
周宸嗦了一口棒冰,橘子味冰冰凉凉地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想了想,说:"就跟咱俩差的那几个月一样远。"
许西没听懂,但她点了点头。她那时候觉得,周宸说的所有话都是对的。
九月开学,她们一起去了巷子尽头那所小学。分班名单贴在墙上,周宸和许西的名字写在同一张纸的同一行。
许西跳起来,周宸也跳起来。两个人拉着手在公告栏前面转圈,转得头晕眼花。旁边有家长在笑,周宸的妈妈站在人群后面,远远看着,嘴角也挂着笑。她后来跟别人说,我们家宸宸和许家那丫头,就差几个月,跟双胞胎似的。
差几个月。周宸那时候觉得,这几个字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字。因为差几个月,她们才同岁;因为同岁,才分在同一个班;因为同一个班,才能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一起在课上偷偷传纸条,一起在课间跳皮筋。
许西跳皮筋的时候总是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门牙的那个缺口还没长好,显得又傻又好看。周宸给她撑皮筋,脚踝被橡皮筋勒出红印也乐此不疲。许西跳完一轮,会跑过来拽周宸的胳膊:"该你了!我给你撑!"
交换。永远是交换。交换皮筋的位置,交换橘子棒冰,交换书包里的小卡片,交换作业本上歪歪扭扭的字。周宸那时候以为,交换就是永远的另一种写法。你分我一点,我分你一点,分到最后两个人就一样了,分不开。
冬天来得很快。十二月的风从巷口灌进来,老槐树的叶子早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戳着灰白的天。周宸裹着许西借给她的围巾——红色的,毛线织的,有点扎脖子——去学校。许西走在她旁边,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头缩着。
"冷死了,"许西说,"什么时候下雪啊?"
"不知道。"周宸把围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张脸,"你妈说今年会下。"
"她说年年都这么说。"
两个人呼出的白气在半空里碰到一起,散开,又各自飘远。周宸看着那些白气,忽然说:"等下了雪,咱们堆雪人。"
"堆两个,"许西纠正她,"你一个,我一个。"
"那得是双胞胎雪人。"
许西笑了,笑声从围巾里闷闷地传出来。"也行,差几个月的那种。"
周宸也笑了。她的脚踩在铺了薄霜的地面上,咔嚓咔嚓响。她想着等雪来,想着等雪来了就能和许西一起堆雪人,想着她们会从家里偷胡萝卜当鼻子,偷煤球当眼睛。她想着很多很多,想得胸口暖暖的,都忘了冷。
那一年的雪一直没下。寒假过了,春天来了,老槐树又冒了新芽。二月的时候周宸去许西家吃生日蛋糕,许西吹蜡烛的时候许愿,周宸问她许了什么,她说不能讲,讲了就不灵了。
周宸后来偷偷猜过。她觉得许西许的愿望一定跟雪有关,因为许西从秋天就开始盼了。或者跟弹珠有关,因为许西后来跟她说过,那些弹珠每一颗都有一个名字,她舍不得送人,但送给周宸她舍得。
又或者,跟"永远"有关。
谁知道呢。她们那时候都太小了,小到以为差几个月就是最远的距离,小到以为永远真的能永远。
直到很多年以后,周宸坐在打工的奶茶店后厨,手机屏幕亮起来,是许西发来的消息。那会儿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多久没见过雪了,冬天的随州下雪少,下也下不大,薄薄一层,落到地上就化了。她擦了擦手上的水,点开消息。
许西说:这边下雪了,好大。
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陌生的校园,陌生的路灯,陌生的人。只有雪是熟悉的,白茫茫地落下来,把一切都盖住了。
周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她想起五岁那年的夏天,想起许西头上的蝴蝶结和西瓜味的头发,想起她们蹲在巷口看蚂蚁搬家。她想起那个橘子味的下午,许西把弹珠盒子塞到她怀里,说提前送你明年的。
她打了一行字:好看。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你多穿点。又删掉。
最后她发了三个字:知道了。
手机黑屏。后厨的水龙头还在滴水,一滴,两滴,三滴。她数到第四滴的时候,忽然想起许西五岁生日那天许的愿。其实她一直知道许西许的是什么。
许西说的是:希望每年生日都有周宸在。
只是那时候周宸没说出来。她觉得自己知道了就行,不用讲。就像那年冬天她们约好一起堆雪人,雪一直没来,但她们都还记得这件事。记得就行,不用非得堆成。
外面有客人喊要奶茶,周宸应了一声,把手机揣回口袋。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去接单。屏幕彻底暗下去之前,那张雪的照片最后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周宸没回头。
但她知道,雪下得很大。
很大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