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安于心》昭若禾

1、一个新家 期末考

　　期末考试完成后，为响应教育局给学生减压的理念，校方给各年级颁布了名叫压力释放与心灵抚育的主题活动。距离放假还有几天，各班级专门抽出一天时间，这一天内，学生不上课，不写题，只和同学老师做自己想做的。各个班级都有自己的想法。于是什么歌唱、舞蹈、相声、脱口秀、睡觉、看课外小说等活动徐徐展开。林淼班级的活动是看电影。班主任特意挑选了几部优异的电影，一方面培养孩子们审美的高度，另一方面希望她们从中有自己的感悟，或许也能为她们的未来埋下灵感的种子。在小小的天地，一伙人坐在一起，光源昏暗，安静地欣赏电影。林淼很喜欢这种氛围，这种安静的，安全的，让人很投入的氛围。每当这种时刻，她突然会灵魂出窍，置身事外。一个念头升起：如果我有魔法就好了，说出一句咒语，就能把幸福的时刻永远定格。她四处浏览一下身边的同学，虽然有些同学都没有讲过话，可心中对她们的爱又增添几分。既然不能定格，那就记忆存档吧。存下来，以后随时回忆，幸福就不会消失。
　　她小小的脑袋存了很多档，奶奶抱着她唱家乡的童谣，家里院子里的两棵苹果树是她的秋千支架，邻居姐姐送她的漂亮芭比娃娃，语文老师夸她作文写得好... 这样一路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家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车，那是爸爸的车。爸爸妈妈回来了！夫妻两人从她幼儿园时就开始外出做生意赚钱了，把她留给奶奶照顾，平时发发钱，一年也就回来1、2趟。林淼对他俩的感情，就像看着天上的星星，只能远远望着，再思念也不能把星星摘下来，留在身边。所以每次爸妈回来，林淼都分外珍惜和兴奋。她一路小跑回到家，门外刚刚还有的交谈声，随着林淼的进入戛然而止。屋里的氛围不像纯粹的安静，倒像是紧急拉住嘴巴上的拉链，在隐藏什么。双方愣了几秒钟，爸爸妈妈突然客客气气。
　　“乖女儿回来了！”爸爸首先张开双手迎上去，“好久没见，看看我的乖女儿是不是长得更漂亮了！”林淼沉浸在爸爸片刻的温暖怀抱，羞涩地笑笑，心底的疑虑却没有消除。
　　“好了好了，淼淼到妈妈这里来，一年没见了，肯定长了不少，我呀问了奶奶你的身高体重，给你买了几件漂亮的衣服，快来试试吧，你穿上一定很漂亮。”
　　林淼，像小小模特，一套套试着新衣服摆着造型，在爸爸妈妈的夸赞中，幸福得像掉进蜜缸。
　　“今晚和谁睡啊淼淼？奶奶故意打趣。
　　“和爸爸妈妈睡！”林淼发出稚嫩的响亮宣言。
　　“好好好，平时这两个坏家伙不在，都是奶奶陪，今天他俩回来了就不要奶奶喽!”奶奶故作伤心地抱怨。
　　林淼跑上去搂住奶奶的脖子，“不是的奶奶，我最喜欢你了，你和我们一块睡。”说罢小脸还在奶奶的脸颊蹭蹭。
　　奶奶顿时喜笑颜开。“淼淼这孩子啊，小嘴比蜜还甜，哄得人心里暖暖的，奶奶跟你开玩笑呢，我老婆子了，不和你们挤了，你们一起睡吧，我给你们拿枕头被子去。”
　　那天晚上，林淼是和妈妈一起睡的，妈妈说女儿大了，一张床挤不下了。爸爸在另外一间屋子。或许是自己长高了吗，其实自己是很想和爸爸妈妈挤在一张床上，像她画里那样。
　　她很珍惜和爸妈在一起的时间，哪怕是夜晚，哪怕在睡觉。第二天醒来，爸爸开车带着一家人在县城里面转，小吃摊，公园，植物园，动物园，儿童乐园，商场，虽然平时也会和奶奶或者朋友一起逛，但有爸爸妈妈不一样，多平淡的地方，也变得有滋有味。
　　妈妈疼爱女儿，又在商场给林淼买了几套衣服，让她可以换着穿。
　　一天下午，妈妈说要做糖醋排骨吃，让林淼出去买瓶醋，顺便把爸妈从外地带的特产给舅舅家送去。林淼不情不愿的去了。
　　完成这些后，林淼一秒也不想浪费，像竞走一样赶回了家。在门外，林淼听到了屋里的争论声。
　　“早不说，晚不说，迟早得说，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你能演得了那么久吗？离婚其实不是什么大事，父母分开了，还是可以继续爱孩子的啊。淼淼大了，这些道理她会懂得嘛。”爸爸像个战局的冷静分析者。
　　妈妈有些生气：“哪里大了，8岁算大吗？不要拿你那颗冰冷的心和孩子天真的心作比较嘛。总归都是大人的错，这些话，我是说不出口，何况这几天淼淼那么开心，我不想扫她的兴。”
　　爸爸反驳道，“谁说我冰冷了，我自己的闺女我能不心疼嘛，我是想，把孩子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平等的和她交流，孩子也是有知情权的嘛。”
　　奶奶用手指了指林淼的父母：“少在我跟前显摆你们那点父爱母爱了，孩子出生后你们就出去搞事业赚钱，把孩子丢给我，淼淼是我一点点看着长大的，你们敢伤我宝贝孙女的心，当心我赶你们出门，以后连我也不要来看了！”
　　爸爸委屈嘟囔:“当时你们催结婚，刚结婚你们又催生孩子，现在好了，我们大人嘛无所谓，说散就散。孩子呢？孩子生下来经常见不着爸妈，也是受罪。”
　　奶奶无奈的捋捋头发：“要说等到淼淼成年了，上大学了，你们再说。在这之前，最好给我和睦相处，就算是演戏也要给我演完！”
　　林父林母听罢，陷入了沉默。奶奶进入厨房，菜刀在案板上规律的作响。林淼在门外听到这些，只觉得自己的鼻子，比这瓶醋还酸。或许是小小的她，在这个大大的人世间的归属感，还来自家庭，来自爸爸妈妈。而且一年又见不了几面，她不想打破这短暂的幸福。哪怕也许是虚假的幸福。
　　她用另一只衣袖，擦干净自己眼角的泪，没带卫生纸，她把鼻腔酝酿的鼻涕吸回咽喉。深呼吸调节自己的心情和语气。准备充足，才拿起小拳头敲门。“爸妈我回来了，开门。”打开门，林爸林妈还和往常一样，簇拥着女儿。
　　“我们乖女儿真是小能干哦，这么一会，又买了醋，又送了礼。真替爸爸妈妈办了大事哦。”林淼挤出来一个不好意思的假笑。
　　饭桌上，林爸给淼淼夹糖醋排骨，淼淼却吃不下几口。
　　“太酸了爸爸。”
　　爸爸诧异，“不酸啊，没倒多少醋啊。”于是开口问道：“妈，你们觉得酸吗？”
　　奶奶还生爸爸的气，不说话。
　　妈妈出来解围，“小孩子的味觉和大人不一样嘛，淼淼你不爱吃就不吃了，妈妈替你吃。”一边说一边把淼淼碗里的夹到自己碗里。
　　奶奶又给淼淼夹了西红柿炒鸡蛋，“淼淼平时就爱吃这个，多吃点。”
　　淼淼扒着碗，吃了很多奶奶的家常菜。那道爸爸做的糖醋排骨却怎么也吃不下，太酸了，心很酸，鼻子也很酸，眼睛也很酸。干脆不吃了。
　　晚上背对着妈妈，林淼眼里的珍珠顺着脸颊流进了被窝。那些想问的话终究没有说出口，她怕自己才是家庭的破坏者。第二天一大早，林淼看见爸爸妈妈在收拾行李，她冷冷的盯着，不像之前一样撒娇拖延爸妈，而是郑重的走到她们跟前，像大人谈判一样说：“爸妈，再陪我逛逛我们市区吧。”
　　林爸林妈不想伤害孩子的兴致，连忙答应。放下手头的东西就开车出门。路过一个商场，林淼看到有一家宠物店，不由自主走进去。店员热情的介绍店里的宠物，“小朋友喜欢吗，喜欢的话让爸爸妈妈给你带回家吧。”林淼没有回应，眼角却扫到一只蜷缩在角落的小黑狗。店员顺着目光看过去，介绍道：“这只狗的品种啊是德牧，很忠诚的，是我们店里卖的最好的品种了，大部分都迎接了新家庭，新主人，就剩这一只了。”
　　小狗，你怎么孤零零一个人没有家呢？目光相对的一刹那，似是感同深受。她转身对林爸林妈说：“爸妈，给我买只狗吧，你们不在，它能陪陪我。”
　　女儿很少提要求，林爸没有考虑就付款。回去的路上，林妈看着女儿抱着小黑狗乖巧的样子说道：“淼淼，爸爸妈妈平时哦，要在外面做生意，不能经常陪你，也是考虑不周到，应该早点给你买只小狗陪陪你的呀。小语文课代表，有没有想到给小狗起什么名字呢？”
　　林淼抱着小狗摇摇头。林妈看出女儿的失落。叫暖暖吧。永远给我们宝贝女儿带来温暖。林淼点点头。回家简单吃了点饭，林爸林妈就开始往车里搬行李。林淼抱着小狗注视着两人的来来往往，心里只觉得说不出的空。她把小狗抱得紧紧的，直到车子驶去。晚上睡觉，林淼坚持不和奶奶睡，而要抱着小狗睡。
　　儿子儿媳刚走，奶奶知道孙女心里难受，小狗倒也温顺，就默许了。林淼抱着小狗，被子上还有妈妈残留的味道，小珍珠又忍不住涌出，嘴里念念道：“小狗，大人的承诺真不靠谱，从现在起，我和你建立一个新家，我们要一辈子在一起，永不抛弃，永不分离。”泪水滴在小狗的额头，小狗觉得咸咸的，转头为小主人舔去。它不懂小主人为什么伤心，只觉得在寒冷的冬日，人体的温度好的过那个冰冷的笼子。暖暖的，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