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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小叔子 京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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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的夜来得急,华灯初上时分,长安街两侧的槐树影子被车灯拉得老长,像柄柄没入柏油马路的刀刃。
新荣记的包厢暖气十足,檀木屏风隔开了外头的喧嚣,只余下两家长辈你来我往地寒暄。
邵谕凡坐在父亲旁边,目光掠过主位上笑容可掬的靳父,落在靳父身边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靳司宗,靳家长子,这场“便饭”名义上的男主角。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西装革履,正微微欠身给她父亲斟茶,姿态做得十足十,正如他们约定的那样。
她嘴角刚勾起一抹营业式的微笑,就被推开包厢门的声音打断了。进来的人生的极为漂亮,深深的眼眸泛起一圈幽幽的蓝色,穿搭十分讲究,配上一头懒洋洋的小卷毛,让人移不开眼。
四目相对。
邵谕凡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靳司翊。
两年前。英国,约克。她带着剧组在郊外一座废弃古堡拍最后一组镜头,收工后去镇上唯一还开着的小酒馆喝酒。角落里坐着个混血面孔的年轻人,在一群喧闹的英国人中间安静得突兀,只用一杯金汤力打发了整个夜晚。
她记不清是谁先开的口,只记得那天他中文带着点生硬的尾音,听得人心里发痒。
后来他几乎是长在了剧组里。制片人还打趣她“哪里捡来的小模特,比咱们男一号还上镜”。年轻的身体,滚烫的皮肤,潮湿的呼吸混着朗姆酒和薄荷牙膏的气味。两个月,他把“一夜”无限拉长,长到她几乎要忘记这不过是个临时停靠的站台。
杀青那天她没打招呼直接飞了希斯罗,手机在登机口响个不停,屏幕上跳动着“一夜情”三个字。
她摁掉,再响,再摁掉。最后干脆抠出电话卡,连同那张预付卡一起,扔进了通道旁的垃圾桶。
金属落底的轻响,干脆利落。
两年过去,她以为这页早翻过去了。此刻,靳司翊就坐在靳司宗旁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那双眼睛在灯光下瞳仁极黑,深得像化不开的墨,明明含着一点笑,却让邵谕凡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没开口,只是晃了晃手里的茶杯,温水碰到薄胎瓷壁,发出叮的一声。
两年了,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谕凡,发什么呆呢?”她父亲皱了下眉,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悦。
“老哥,小凡,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司翊,我的小儿子,之前一直在国外,今年二十二岁刚刚回国。”
邵谕凡听完恨不得回两年前抽自己一巴掌,泡谁不行,非泡个圈子外藏匿国外的小儿子。
“早就听说靳伯伯有个年轻有为的小儿子,今天一见真是一表人才。”
“小凡导演也是大展宏图,我在国外也耳熟能详。”
邵谕凡听他甩这几个破词就想抽他,从小生活在国外装什么博大精深,他刚认识她内会,中国话还说不明白呢。
靳父摆了摆手:“哎?怎么还叫小凡导演,多生分,小凡年后就要跟你哥订婚了,该准备改口叫嫂子了哈哈哈。”靳司宗喝水的手顿了顿,三人均是被这打趣弄了个措不及防。
靳司翊笑着的脸阴了下去。
“阿宗,坐小凡旁边啊,男人要主动点。”
靳司宗坐到邵谕凡身边,在桌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席间觥筹交错。长辈们聊着生意、政策、谁家孩子结了婚谁家又添了孙子,邵谕凡偶尔应几句,大多数时候在吃菜。新荣记的菜品精致,家烧黄鱼肉嫩味鲜,她夹了一筷子,慢慢剔刺。
旁边的位置上一直很安静。靳司翊不怎么动筷子,面前的白瓷碟里只放了一小块桂花糕,也没见他吃。他偶尔用公筷给母亲布菜,动作很轻,几乎不发出声响。更多时候他端着茶杯慢慢喝,目光落在桌面某一点上,像是在想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想。
“小凡最近忙什么呢?”靳父隔着桌子问。
“做做影视方面的风投。”邵谕凡放下筷子。
“正好啊,阿翊也在弄风投,这订了婚就是一家人了,正好让他跟你学学。”
靳司翊听了父亲的话,终于抬起眼皮看了过来。那目光越过圆桌中央的转盘,越过几道冒着热气的菜碟,不偏不倚落在邵谕凡脸上。唇角动了动,像是要笑,又压住了。
“我倒是真有几个项目在看。”他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八卦,“最近国内AI影视赛道挺热的,内容出海这块尤其有意思。不过我对具体的制作流程不太熟,如果嫂子方便的话……”
他说“嫂子”两个字时,咬字格外清晰,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品尝什么不常吃的菜。
靳司宗握着邵谕凡的手紧了紧,面上倒还是温和的笑:“你对影视感兴趣?怎么没听你提过。”
“刚回国,还没来得及跟哥细说。”靳司翊从西装内袋摸出手机,屏幕已经亮着,微信二维码调好了。他把手机顺着桌面推过来,那动作流畅又自然,手机在深色桌面上滑过,停在邵谕凡的骨瓷碟旁边。“嫂子加个微信?回头我把几个项目的资料发你,你看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
邵谕凡盯着屏幕上那个二维码,头像是一张极简的风景照,灰蓝色的天空下横着一道海岸线。约克的海岸线。她认得。
“投一个全新的行业,加我一个刚入手投资的小导演,不怕我把你的钱都亏光?”她笑着拿起手机,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像是长辈面前一个得体的玩笑。
靳司翊意味深长得看着她扫码、添加、备注名打上“邵谕凡”三个字,眼底那点幽幽的蓝光暗了一瞬。“亏了就当交学费,”他说,“反正一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
靳父哈哈大笑,转头对邵仁政说:“看看,我这小儿子,刚回来就知道往小凡跟前凑,会来事。”
“是啊,让谕凡带着小翊熟悉熟悉国内市场。”
靳司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后半程饭局邵谕凡吃得心不在焉。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等到长辈们终于聊尽兴了,开始招呼服务员结账、拿外套、安排车,她才趁披大衣的空隙飞快地瞥了一眼屏幕。
靳司翊发了两条消息。
第一条是一份PDF文件,标题是《关于<候鸟的墓志铭>电影项目的投资意向书》。
第二条只有一行字:两年前你把卡扔了,手机号也换了,我只好用这种方式找你。
她啪地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两下。转头去看,靳司翊正帮他父亲穿外套,姿态恭顺,眼皮垂着,小卷毛被暖气熏得有些蓬松,整个人看起来无辜极了。
“阿谕,我送你?”靳司宗已经拿好了车钥匙,黑色大衣搭在臂弯里,站姿挺拔,是那种挑不出错处的周到。长辈们都在看着,他的目光温和得体,像所有的未婚夫该做的那样。
“明天一早有拍摄,派派已经收好行李等我了。”她扬起笑,声音软和。
靳司宗没坚持。他向来如此,凡事点到即止,不留痕迹。这也是邵谕凡松口联姻的原因之一。他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到了发消息”,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嘴唇轻轻碰了碰她的额头便自然地退开,去招呼靳家的司机。
邵谕凡踩着高跟鞋往地下车库走,大理石地面被灯光照得发亮,映出她匆匆的倒影。夜风从车库入口灌进来,带着十一月底的寒意,她拢了拢羊绒围巾,疾步走向自己停车的位置。
车在负二层最靠里的角落,白色的卡宴。她摸出钥匙摁开锁,车灯闪了两下。就在她伸手拉驾驶座门的一瞬间,旁边一根立柱后面转出来一个人影。
靳司翊靠在立柱上,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围巾松散地挂在脖子上,敞开的衣领隐隐约约得可以看见一点白皙的锁骨。
“Gloria.”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带了点回响。靳司翊的眼眸温柔得像是要滴出水,眼尾带了些许猩红。混血的脸庞,高大健硕的身躯让邵谕凡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两年前的点点滴滴。
邵谕凡看着靳司翊,扔掉饭局上虚假的面具,赤裸裸地与他对视。
“Long time no see,Eliot.”
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不远不近,恰好是那种不会让人立刻想报警、但也绝对称不上安全的距离。“你爱他。”
“不爱。”
邵谕凡从来都是坦坦荡荡,生意场上觥筹交错虚情假意,可在情场上,她从来没有任何隐瞒。
爱是,不爱,也是。
她和靳司宗都清楚的知道联姻的目的。她父亲需要商界,她需要更雄厚的资本推动《二八公约》立法落地。靳家则是需要政界的红人,来推动与内地的经贸合作。
《二八公约》是邵谕凡在业内站稳脚跟有了筹码后提出来的公约,针对行业潜规则与影视投资洗灰产搞擦边球等一系列问题有极强的约束力。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也堵了不少人的财路和艳遇。
公约能够被遵守并有条不紊地运行着,靠的不仅仅是邵谕凡,还有泠家、迟家辅助在侧。但要立法,他们还远远不够。
靳司翊讽刺地笑了一声。
“你不是委屈自己的人。”
“特意回来看我订婚?”
靳司翊的嘴角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随后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这次近了很多,近到邵谕凡能闻见他身上淡淡的檀木气味。他捏了捏邵谕凡的下巴,笑得风流。“两年不见,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邵谕凡退后半步,后腰抵上了车门边缘。她仰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露出一个带有几分挑逗的笑。
“有。”她说,“筷子用的挺熟练。”
靳司翊一愣,随即低声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荡开,又被他用嘴唇压住,变成一种闷闷的震颤。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抬手在耳边比了个打电话的手势。
“项目的事微信聊。”咋俩的事慢慢算。
他转身朝车库另一头走去,小卷毛在头顶一颤一颤的,黑色大衣被风鼓起一个弧度。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
邵谕凡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密闭空间里闷闷地响。她没急着走,从车载匣子里翻出了那个两年前尘封在小盒子里的袖扣,蓝宝石亮亮的,闪着异样的光。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翻过来看。还是靳司翊。
这次是一张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画面里是她低头夹菜的样子,筷子尖夹着一块黄鱼肉,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投出一小片阴影。照片角度很偏,像是偷拍的,构图却极好,把她的五官拍得柔和又生动。
邵谕凡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熄屏,把手机扔进副驾驶座,挂挡倒车。白色卡宴从车位里退出来,轮胎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没注意到的是,车库出口的坡道上,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正停在阴影里,驾驶座车窗半落,露出半张侧脸。
靳司宗目送那辆白色卡宴驶上地面,消失在夜色里,慢慢把车窗升了上去。他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转了转,最后扔进了车载烟灰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