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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六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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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中旬,海仁发现自己的邮箱安静了。
之前每个周一上午,她至少会收到三到四个项目的邮件——客户反馈、会议通知、修改意见。但这周一她打开邮箱,收件箱里只有一封公司群发的内部活动通知,和两封垃圾广告。
她没太在意。可能是大家周一都忙。
周二也安静。周三她主动在群里问了一句:"上次那个护肤品牌的项目,这周的提案会议定时间了吗?"群里没有人回复。过了大概两小时,朴正洙私信她:"海仁姐,那个项目转到我这组了,金组长说让你专注手上的其他事情。"
海仁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片刻。
"哪个项目?"她回。
"就是那个'温暖'的。"朴正洙用了她最讨厌的引号,"客户那边换对接人了,我们重新在谈。"
那个项目她跟了四个月。从提案到比稿到客户签约,全程是她做的。四个月里她改了十几版方案,周末在咖啡馆加班改、半夜睡不着爬起来改、连在地铁上都用手机改过文字。而现在朴正洙轻描淡写地告诉她,项目"转到他这组了"。
"什么时候转的?"她问。
"上周五。金组长开会定的。"朴正洙又补了一句,"姐你别多想,就是业务调整。"
海仁把聊天记录往上翻——上周五,那个她请假去相亲的日子。她不在公司的那天下午,金组长开了个会,把她跟了四个月的项目划给了朴正洙。她甚至不知道有那个会。
下午两点,海仁敲了金组长的门。她进去的时候金组长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高尔夫球场的照片,他抬起头看到是她,笑容稍微僵了半秒。
"海仁啊,坐。"
"组长,我想问一下护肤品牌那个项目的事。"
金组长把手机放下,靠到椅背上。"哦,那个啊。正洙没跟你说吗?业务调整,项目的对接人换了,新对接人那边跟我们有过其他合作,正洙之前跟过,比较熟悉,所以就让正洙来跟了。"
"我做了四个月。"
"我知道你做了四个月。"金组长的语气带着那种"我理解你但你别闹"的耐心,"但是客户那边换了人,正洙有人脉关系,对项目更有利。你手头不是还有别的项目吗?"
"什么项目?"
金组长愣了一下。他低头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夹,手指敲了两下。"那个……上个月的保健品项目?你还没弄完吧?"
"那个项目客户上个月就终止合作了。"
"哦。"金组长把文件夹合上了,"那最近确实没什么新项目进来。你先做做日常的事,整理整理文档什么的。等过一阵子有新项目来了再安排你。"
"所以我现在没项目做。"
"不是没项目,是暂时休息一下。"金组长笑了笑,"你们年轻人不是老说要'工作生活平衡'吗?正好这段时间不要太累,调整调整状态。"
海仁看着他。他的笑是那种很熟的、管理者的笑——嘴角的弧度控制得刚刚好,带着一种"我是为你好"的温度。她忽然很想问一句:如果朴正洙现在被清空手上所有项目,让他"整理文档",他也会说"工作生活平衡"吗?
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站起来说"好的",然后出去了。
关上门的时候她听见金组长在身后轻声讲电话——"嗯,晚上七点,老地方,上次的球友也在"——声音轻快而放松,跟刚才面对她时那种"耐心的上级"的口吻截然不同。
回到工位上海仁坐了很久,就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桌面壁纸看——那是她去年秋天在汉江公园拍的一张照片,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金黄的。她看着那片金黄,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的对话。每一句都挑不出明显的错处。每一句都是"合理的业务调整"。但每一句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你被移出去了。
旁边的崔秀敏探过头来,压低声音:"海仁姐,你没事吧?"
"没事。"
"我听说……"秀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听说金组长上周五开了个会,把好多项目的负责人都重新调了。你们组的那个……你原来那个项目,也被分给正洙科长了。"
"我知道。"
秀敏咬了咬嘴唇。"那也太——"
"没事。"海仁转过去对她笑了一下,"你做好自己的就行。"
秀敏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缩回了自己的工位。海仁听见她敲键盘的声音,很快很轻,像一只小鸟在啄食。她才25岁,刚进公司一年,还是那种相信"只要好好做事总会有人看到"的年纪。海仁想起自己25岁的时候也这么想。
那天下午她没有别的事做。她把邮箱里的旧邮件整理了一遍,把电脑里的项目文档分门别类归档。做这些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在收拾行李——不是准备出门的那种,而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清退的那种。她把一切都整整齐齐放好,像在给下一个接手的人铺路。
五点四十,崔秀敏准备下班。她收拾东西的时候小声说"海仁姐我先走了",海仁点了点头。秀敏走了几步又折回来,站在她工位旁边,声音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海仁姐,上周五开会的时候,金组长说了句话。"
"什么?"
"他说……"秀敏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周围没人,"他说'女性员工到了这个年龄段心思就不在工作上了,要理解'。我问他'什么年龄段',他摆摆手说'你以后就懂了'。"
海仁握着鼠标的手指停住了。
秀敏看她脸色不对,又补了一句:"我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反正……"她攥了攥背包带子,"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吧,别待太晚了。"
秀敏走了。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渐远,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而急促。海仁继续握着鼠标,手心里渗出了一层薄汗。她盯着屏幕上那张银杏叶的桌面壁纸,那些金黄的叶子在静止的画面里一动不动,像被时间冻住了。
六点半,办公室的人陆续走了。剩下的几个都是男同事,聚在茶水间那边聊天,隔着屏风能听见笑声和游戏比赛的讨论声。海仁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分地跳:18:32,18:33,18:34。
她打开手机。秀雅在一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恩率在客厅里搭积木,搭了很高一座塔,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放了一只粉色的玩具兔子。配文:"艺术家!"
海仁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然后她打字:"今天工作不太顺。"
秀雅秒回:"怎么了?"
"项目被抢了。把我架空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秀雅打了很长一段话,一段一段地发过来:
"我老公前几天也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们部门新来了一个女生,25岁,长得还行。上周会餐的时候那个女生被几个男前辈围着劝酒,她不想喝,结果那个前辈说'你不喝就是不给面子'。她喝了,当晚吐了。"
"我老公跟我说的时候语气是'现在的年轻人真娇气'。我没说话。"
"你知道吗,最让我难受的不是那个女生被劝酒。是男的觉得那是正常的。是那个女生第二天来上班还要笑着跟那几个前辈打招呼。是她连'我不舒服'都不敢说,因为说了就会被贴上'不好合作'的标签。"
"你现在这个事,跟那个女生是一回事。只是手段不一样。他们不灌你酒了,他们让你'整理文档'。让你安静地待在角落里。让你自己意识到:你不听话,你就没有位置。"
海仁看着那些消息,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茶水间那边传来一个男同事的笑声:"哇,这个球进得漂亮!"另一个声音接上:"再来一把再来一把。"
她打字:"你说得对。"
秀雅:"所以呢?你打算怎么办?"
海仁想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起起落落好几次,打出来的字删了又打,打了又删。最后她只回了三个字:"不知道。"
秀雅没有再追问。她发了一张恩率把积木塔推倒的视频,积木哗啦啦散了一地,恩率笑得咯咯响,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珠子落进盘子里。秀雅说:"现在我家艺术家开始搞拆迁了。我去了,你早点回家。"
海仁回了一个笑脸表情。她把手机收起来,关掉电脑,拿起包站起来。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那几个男同事还在看游戏比赛,见到她经过也只是随口说了句"海仁姐走了啊",头都没抬。她应了一声"嗯",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等电梯的时候她看了一下自己的影子。电梯门是不锈钢的,映出她模糊的身形——风衣,低马尾,肩上的帆布包有点旧了,背带磨出了毛边。31岁。没有项目。月租要涨。存款在缩水。手机里躺着一个三星男同事的邀约,她还没回复。
电梯来了。她走进去。门合上的时候她看到自己最后一眼——眉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来的。
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六月的首尔天黑得晚,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线白光。街上的人比冬天多,年轻情侣手挽手从她身边经过,路边摊的炒年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站在大楼门口,电话响了。
是母亲。
"海仁啊,下班了?"
"刚出来。"
"吃饭了吗?"
"还没。"
"你——"母亲停了一下,声音里那种熟悉的话头又冒出来了,"你上次见的那个男的,人家后来找你了吧?我看你姨说他挺满意的。你觉得怎么样?"
海仁站在街边,手握着手机,看着面前车来车往的马路。一辆白色轿车驶过去,尾灯在暮色里拉出一道红弧,像某种短暂存在过的、被描边的图案。
"妈,"她说,"我房子要涨租金了。一个月一百二十万。"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母亲大概没有预料到她会说这个。"……一百二十万?那不是比现在贵了二十多万?"
"嗯。房东转月租了。"
"那你——那你手里钱够用吗?要不要妈给你打一点——"
"不用。"海仁深吸了一口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没事的,我还能撑。"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叹了口气,声音忽然变低变软了,跟刚才催她谈对象的那种急迫完全不同:"海仁啊,你要是实在不行就回来。釜山这边房租便宜,你回来找个工作,妈给你做饭。"
海仁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她仰起头看着天边最后那线白光,眨了眨眼,把那股热意逼回去了。
"我在这边挺好的。"她说,"我只是……就是跟你说一下。"
"嗯。"母亲在那边轻声应了一声,"那你自己照顾好自己。钱不够跟妈说。"
"好。"
"还有——"母亲顿了顿,"那个男的你要是不喜欢就不谈了。别勉强自己。"
海仁笑了一下。那笑容短促而轻,像风吹过水面的一下皱褶。"知道了。挂了。"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地铁站走。经过那个炒年糕摊的时候她停下来买了一纸杯,老板娘递给她的时候多放了一根鱼饼。她接过来,热腾腾的,白汽扑在脸上。
她边走边吃,竹签扎起一块年糕吹了吹,塞进嘴里。辣酱的味道很冲,把她刚在眼眶里转了一下的热意彻底盖过去了。她嚼着年糕往前走,脚步比以前快了一些,快到她自己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
地铁站入口的楼梯往下延伸,灯光白而亮,一层一层地没入地底。她走下去的时候忽然想起金贤宇说美式"太直白了"。她想,直白有什么不好呢。直白就是辣酱的味道,冲、直接、不伪装。不像那些温和的、得体的、说不出哪里不对的东西,你吃着吃着才发现自己咽不下去。
她走进地铁站。车还有两分钟到。她站在黄线后面,把纸杯里的汤也喝干净了,扔进了垃圾桶。然后她掏出手机,打开了和那个三星男的KakaoTalk对话框。
金贤宇的最后一条消息还躺在那里:"今天跟你聊天很愉快。下周有时间的话,我知道一家不错的烤肉店,要不要一起去?"
海仁看着那行字。地铁的风从隧道里涌出来,把她的刘海吹得翻了起来。她打字:"抱歉最近工作太忙了,以后再说吧。"
发送。手机锁屏。地铁进站了,风呼啸着掀动她的衣摆。
她上了车,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了一个戴耳机的男生,闭着眼睛在听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车窗外的隧道壁飞速后退,上面偶尔闪过一排广告灯箱——这个月是公益广告,淡蓝色的背景上写着一行白色的字:"??????? ?????。"
请说出你的故事。
海仁看着那行字从窗外滑过去,一瞬间就没了,下一站的光亮涌进来,把车窗重新映成了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她的脸,和那个正在膝盖上打拍子的男生的侧影。两个人各自待在自己的世界里,谁也不看谁。
她闭上眼睛。列车摇晃着往前开,把她往更深的夜色里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