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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一月初 ...


  •   一月初,海仁回了釜山。

      她坐的是KTX,下午两点从首尔出发,四个小时多一点到釜山站。她选了靠窗的座位,上车之后把外套脱了叠好放在旁边,戴上耳机听了一会儿歌,然后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首尔的灰色楼群慢慢变成田野和远山。十二月底下过一场雪,路边的田埂上还残留着一道道白色的积雪,像谁用笔在棕褐色的土地上画了浅色的虚线。

      她上一次回釜山是去年过年——那时候她还在广告公司上班,还在跟朴俊浩谈恋爱,还在每次母亲催婚的时候说"知道了知道了"。一年过去了。她31岁了。她辞了工作,换了住处,发表了一篇自己署名的文章,还跟一个19岁的女孩一起在警察厅签了重新立案的申请。

      小满的案子也重新启动了。那天在警察厅见面的时候她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小——脸窄窄的,鼻子冻得发红,穿了一件灰色的羽绒服,袖口有一点磨破的痕迹。她站在警察厅门口东张西望,海仁走过去的时候她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照片上一样,露出嘴角那粒浅浅的痣。

      "姐姐,"她说,"你比我想的矮一点。"

      "你比我想的高一点。"

      两个人站在警察厅门口笑了。那天办完手续出来她们去旁边的咖啡店喝了热巧克力,小满说自己以前从来不敢在公共场合跟人讨论这件事,今天是第一次。她握着杯子的手很紧,指节发白,但她一直在说话——说她休学之后在家看了很多书,说她的绿萝已经长出第五片新叶子了,说她妈妈现在每天陪她散步,说她爸爸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至少不再拍桌子了。她说这些的时候语速很快,像攒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海仁听着,偶尔插一句"嗯""然后呢""后来呢"。小满说到最后停下来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嘴角沾了一圈奶泡,她舔了舔说"姐姐我以后想学法律"。

      海仁问她为什么。她说"因为我想要帮别人。像律师姐姐帮你那样。"

      "那小满以后就是金律师了。"

      "我还不知道我姓什么。我用的昵称叫小满。你先叫我小满律师也行。"

      海仁笑着答应了。那天分别的时候小满抱了她一下——很短的,像小鸟的翅膀碰了一下就松开了。她说"姐姐我下次来首尔玩找你",然后跑进了地铁站。海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觉得那个背影比自己第一次在论坛上看到她的帖子时结实了一些。

      火车晃了一下,把海仁从回忆里拉回来。窗外的田野变密了,出现了成排的住宅楼,釜山快到了。她把耳机摘下来收好,站起来把外套穿上。列车减速滑进釜山站,站台上的人影逐渐清晰。

      她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母亲。母亲站在黄线外面,穿着那件她穿过很多年的墨绿色羽绒服,头发比上次见又多了一些白的,但整个人精神很好,看到她下车就大步迎过来。

      "到了到了。"母亲伸手要接她的包,海仁没给。

      "我自己背。不重。"

      "那走吧,你爸在家煮汤呢。你今天想吃什么?"

      "妈,我下午才跟你说过——"

      "说归说,当面再问一遍。虾酱汤?大酱汤?还是蛤蜊汤?"

      "大酱汤。"

      "那就大酱汤。回去路上买个葱,家里忘了买葱了。"

      她们出了站,坐上了回家的公交车。釜山比首尔暖和几度,但海风带着腥咸的湿气,吹在脸上跟首尔的干冷不太一样。海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路两边熟悉的街景从车窗外流过——那家她高中时买文具的店还在,但招牌换了新的;那间卖鱼糕的老铺子门口排了五六个人,跟以前一样;小巷口那棵老槐树秃了枝,但树下的石凳还在。

      下了公交车走回家还有一小段上坡。母亲走在前头,步子比在首尔时快一些,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脚底生风。她边走边跟路边的人打招呼——杂货店的老板娘,楼下遛狗的大婶,一个骑电动车路过的叔叔按了声喇叭,母亲抬了抬手算是回应。在这个街区,每个人都知道她是"那家的妈妈",有名字有来处。

      到了家门口,海仁抬头看了一眼。她从小长大的这栋老式联排住宅刷过外墙,原来是米黄色的现在变成了浅灰色,看起来新了一些但轮廓没变。门前的台阶上摆了一盆小松树,大概是母亲为了新年买的。

      推门进去,屋里有一股大酱汤的咸香混着米饭的蒸汽味,暖融融地扑面而来。父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他头发全白了,戴着一副老花镜,手里还拿着汤勺,看到海仁就笑了:"回来了?快去洗手,汤马上好。"

      "爸。"海仁换了拖鞋走过去,探头往厨房里看了一眼,锅里的汤正咕嘟咕嘟冒泡,切好的豆腐和蛤蜊在褐色的汤水里翻腾着。父亲摆了摆手说"别看了别看了,去坐着",语气里带着那种被看到干活时不好意思的轻快。

      晚饭摆在小茶几上。大酱汤、煎鲭鱼、三样小菜、一碟泡菜,还有热腾腾的米饭。三个人围着茶几坐,电视开着但声音调得很小,播着晚间新闻。海仁端着汤碗喝了一口——烫,咸鲜,热流顺着食管滑下去,整个人从里到外松了下来。

      "你那个文章,"母亲夹了一块鲭鱼放在海仁碗里,"你姨看了。她说写得挺好。她转给了她单位的好几个人看。"

      "你姨那个人终于干了一件好事,"父亲在旁边接话,"你姨以前老说你没对象是眼光高。现在她不说了。"

      海仁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没接话,只是低头扒了口饭,嚼了两下说:"你姨说什么不重要。关键是你们年轻人自己怎么想的。"

      "妈,"海仁端着碗,"你最近怎么不催我结婚了?"

      母亲被她问得筷子顿了一下。"你以前不是烦我催吗?我少说两句你还不乐意了?"

      "不是不乐意。就是——好奇。"

      母亲把鱼刺从嘴里拿出来放在碟子边上,慢慢地擦了一下嘴。"你那个文章里头有一段话,我看了好几遍。你说你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这个系统的问题。"她抬起头看着海仁,"我一开始没太懂。后来你姨给我转了好几篇文章,我看了两三天,好像明白了一点。"

      "明白什么了?"

      母亲想了想,把筷子放下了,认真地用了比她平时说话慢得多的语速:"我以前总觉得,你过得好不好就是你有没有结婚、有没有对象、有没有稳定的家。因为你妈这辈子就是这样过的——嫁了人,生了孩子,把孩子养大,日子就这样了。我不知道还有别的活法。我也不知道那些"别的活法"能不能让你快乐。"

      "那现在呢?"

      "现在我觉得……我不清楚。"母亲诚实地摇了摇头,"但我开始想,也许你走的路是我没走过的,所以我不能用我的尺子量你。"

      海仁看着母亲。桌面上汤碗的热气还在升腾,模糊了母亲的脸部轮廓。她想说什么,但喉咙紧了紧,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把那股紧劲压下去了。

      "你爸也是,"母亲用下巴指了指父亲,"他看完你那篇文章,在书房坐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他说——你说。"

      父亲正在嚼饭,被突然点名噎了一下。他把饭咽下去,咳了一声,老花镜后面的眼睛眨了两下。"我觉得你写得挺好的。"他说。然后又加了一句,像是补充什么重要信息,"你写的那个什么'深度伪造'的事,我一开始没搞懂是啥。后来你妈给我看了个新闻里的解释视频,我才知道。"

      "所以呢?"

      父亲停了停,把碗放下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这姿态海仁太熟悉了——他准备说一件他不太擅长说的事情时的姿态。"所以我觉得你挺厉害的。你碰到这种事,没哭没闹——当然你肯定也哭了——但你后来做了那些事。写文章啊,换工作啊,还跟警察那边重新立案什么的。换了我,我可能就想'算了'。"

      "你爸那天在书房里头哭了,"母亲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是说"他晚上吃了两碗饭","他以为我没听见。我听见了。"

      父亲脸红了。"你——你说这干嘛。"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女儿写那么长的文章都敢说,你哭一下还丢人了?"

      海仁笑了。父亲红着脸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母亲给他夹了一块鱼说"吃你的",他低头扒饭不再吭声。海仁看着他们,觉得这两个人用各自的方式在说同一句话——"我们看见你了"。

      吃完饭母亲收拾碗筷,海仁要帮忙被推开了:"你难得回来,坐着歇。"父亲在客厅里调电视,调到新闻频道就不动了。海仁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釜山的夜晚没有首尔那么亮,没有那么多霓虹灯和高层公寓的窗灯矩阵,但远处的海面上有一点点的渔火,浅黄色的,在墨蓝色的夜色里浮着。

      "妈,"海仁朝厨房里喊了一声,"我想去海边走走。"

      母亲在水龙头底下洗着碗,水流哗哗响。"穿厚点,风大。"

      "嗯。"

      海仁穿上外套出了门。门口的风果然大,从港口那边吹过来的海风带着咸味,冷得像细针扎在脸上。她把手缩进口袋里,沿着小时候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下坡走。路灯昏黄,间隔远,光与光之间是长长的暗影。经过杂货店的时候老板娘正在关卷帘门,看到她就说"海仁回来了?"她应了一声"阿姨好",老板娘笑着招了招手。

      走到海边的时候沙滩上几乎没人。冬天的海水是灰蓝色的,浪不大,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回去,在沙面上留下细白的泡沫。海仁站在海水够不到的地方,看着那片伸展开来的、无边的海面。远处有船,灯光在水面上拖出一道道金色的长影,晃着,散了,又晃起来。

      她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你爸以前说过,海仁这名字取得好,海是宽的,什么都能装下。"母亲后来承认那是她编的。但海仁站在这里看着这片海,觉得那句话就算不是父亲说的,也像一个真实的、被风传送到她耳朵里的话。海是宽的。什么都能装下。

      她弯腰脱了鞋袜,卷起裤脚,光着脚往水里走了两步。海水涌上来,冰凉刺骨——冬天的海水冷得她倒吸了一口气。但她没有缩回去。她站在那里,脚踝浸在灰蓝色的海水里,沙子在脚趾间被海浪冲刷着带走又带回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清澈的海水中显得比平时白一些,脚背上有一条淡淡的青筋。

      海是宽的。它装得下她31岁的迷茫,装得下那张照片带来的恶心和恐惧,装得下朴俊浩在周六说"分手吧"时的平静,装得下金组长拍在她肩上的手掌,装得下秀雅抱着恩率站在地铁口时风把头发掀起来的样子,装得下小满发来那张绿萝照片时屏幕的光。装得下母亲在厨房背对着她煎饺时肩膀的弧度。装得下所有她"忘了"和"想起来"的东西。

      海浪又涌上来,这次高了一些,漫过了她的小腿。她打了个哆嗦,但依然没有动。远处那艘船的灯光在波浪上碎成了好几片金色的鳞,闪了闪,又合拢了。

      她站了好一会儿。直到脚冻得发麻了,才退后两步走到沙子上。脚底的沙很细,踩上去凉但不扎人。她坐下来把脚擦干,穿上鞋袜,站起来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那片海。它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着,一涨一落,一涨一落。

      她转身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长,投在沙滩上,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去。走到上坡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秀雅发了一条消息:"我在釜山海边。海水很冷。但我站进去了。"

      秀雅回得很快:"你没感冒吧?"

      "还没。"

      "那就好。下次去海边叫我。我也想去。"

      "好。"

      海仁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门缝里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母亲和父亲说话的低低的声音——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松弛的、闲散的。她站在门口听了几秒,然后推门进去。暖意扑面而来,裹住了她被海风吹凉了的身体。

      "回来了?"母亲从厨房里探头出来,"煮了姜茶,趁热喝。"

      "嗯。"

      海仁换了拖鞋走到茶几前面,端起一杯姜茶慢慢喝。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一起涌进嘴里,把她身体里的寒气一点点驱散。窗外远处那片海看不见了,但她知道它还在那里,在夜色里呼吸着,潮起潮落,和今天一样,和明天一样。

      她喝完一杯姜茶,把杯子放在桌上。父亲在旁边看晚间新闻,画面里正在播那条关于数字性犯罪特别法修订案的消息,字幕打了一行:"新法即将施行,警方表示将加大追踪力度。"

      父亲看了那行字,转过头看了海仁一眼,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电视。海仁靠在沙发靠背上,把脚蜷起来,暖气从地板下面慢慢升上来。她闭上眼睛,听到母亲在厨房里轻轻哼歌——一首很老的歌,调子她小时候听过,但一直不知道名字。母亲哼得很轻,像在哼给自己听的,断断续续的,偶尔跟错了一两个音就重来一遍。

      海仁听着那断断续续的调子,觉得困意像海浪一样慢慢地漫上来。她把自己往沙发的角落缩了缩,在暖黄色的灯光和父亲的新闻声和母亲的歌声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没有做梦。只是一片安静而广阔的、深蓝色的大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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