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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十一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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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第三个周末,海仁搬家了。
新公寓在衿川区,离首尔市中心坐地铁要四十分钟。一室一厅,月租七十五万,比原来那间便宜了四十五万。她第一次去看房的时候中介说"这房子有点老了,但胜在价格实惠"。她走进去看了看——墙纸起了一点边角,水龙头拧的时候会吱嘎响,窗户朝北,采光一般——然后她签了合同。采光不够好没关系,房租够便宜就行。她现在没有固定收入,存款就是命脉,每一分都要算着花。
搬家那天秀雅来了。她还带了个帮手——恩率。
海仁开门看到秀雅背着个鼓鼓的帆布包站在门口,恩率被她抱在怀里,穿着粉色羽绒服,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正使劲啃一根手指。看到海仁,恩率停止啃手指,歪着头看了她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四颗小牙。
"你好呀,恩率。"海仁伸手过去,恩率把沾满口水的手指从嘴里拔出来,抓住了她的食指,攥得还挺紧。
"我带她来帮忙的,"秀雅说,"她是搬运工队长。"
"队长同志请进。"
秀雅把恩率放在客厅地板的爬行垫上——海仁提前铺的,知道今天会有小孩来。恩率坐稳了之后环顾了一圈新环境,然后啪嗒啪嗒挪到墙角一个还没拆封的纸箱旁边,伸手抠上面的胶带。海仁蹲下来把纸箱拆开,里面是几本书,她抽了一本绘本出来递给恩率。恩率接过去翻了翻,然后开始啃书的封皮。
"她干什么都用嘴,别担心,"秀雅把外套脱了撸起袖子,"来,开始搬。箱子在哪?"
她们花了一整个上午把东西从旧的officetel搬过来。实际上东西不多——海仁住了三年,攒下的家当无非是几个纸箱的衣服书籍厨具,一张书桌,一个折叠餐桌,还有那盆她带了好几年的小仙人掌。秀雅搬了两个大箱子,海仁搬了两个小的,恩率搬了一本被啃了三分之一封皮的绘本,举在头顶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然后一屁股坐在走廊上不起来了。
中午的时候箱子基本都堆进了新公寓。客厅里满地狼藉,纸箱东一个西一个,衣服从半开的箱子里支棱出来,厨房台面上散落着没拆封的碗筷。海仁瘫坐在一个靠墙的纸箱上喘气,秀雅坐在她对面另一个箱子上,两个人隔着满地的杂物对望。
"饿死了。"秀雅说。
"我也饿。"
"点炸鸡。"
"好。"
她们点了两份炸鸡和一罐可乐,恩率坐在爬行垫上玩一个纸盒,把盒盖打开又合上,合上又打开,乐此不疲。炸鸡送来了,海仁把纸箱清出一块地方当桌子,两个人坐在对面,中间摆着一盒原味炸鸡和半盒辣的。秀雅先抓了一块,吹了吹咬下去,油从嘴角渗出来了一点。
"唔——好吃。"秀雅用手背擦了擦嘴。
海仁也拿了一块。炸鸡还是热的,外皮酥脆,咬下去肉汁烫嘴,她"嘶"了一声又接着嚼。两个人在一堆未拆封的纸箱中间吃炸鸡,桌上没有酱碟没有盘子,只有铺开的油纸和几根塑料手套。恩率在远处把纸盒翻了个面,在它上面拍了两巴掌,发出"啪啪"的声响。
"你这地方比原来那个小,"秀雅环顾了一圈,"但感觉没那么挤。"
"因为东西还没摆出来。等全放好了就挤了。"
"那也比那个好。你原来那个窗户朝南朝北的都被对楼挡住了,这个至少能看见天。"
海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确实能看到一小片天空。虽然衿川区这边的楼也不矮,但恰好从两栋楼的缝隙里切出了一条窄窄的灰蓝色,像一扇竖着的长窗。恩率也顺着她们的目光抬头看了看,然后继续低头玩她的盒子。
"秀雅。"海仁又拿了一块炸鸡。
"嗯?"
"你上次说要重新考律师执照。后来怎么样了?"
秀雅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点。"我报了名。明年二月的考试。"她把嘴里的咽下去,舔了一下手指上的油,"但你知道那个考试有多难。我都离开四年了。"
"你当初考过了。再来一次不会比以前更难。"
秀雅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怯生生的希望。"我跟我老公说了。他说'你确定吗,律师考试要准备多久,孩子怎么办'。我说'恩率可以送去半天托儿所,我跟妈说好了'。他没再说什么,但他那个表情你懂的——就是'你爱折腾就折腾吧'的表情。"
"那你怎么想的?"
秀雅把鸡骨头放在油纸上,用手指画着圈。"我想——我就算这次考不过,我也要去考。考不过明年再来。考过了……"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窄窄的一条天空,"考过了我就要回去当律师。不是当那种每周工作八十个小时的律所律师。我想做独立的法律咨询,专门接跟女性相关的案子。你知道有多少女人离婚的时候被对方律师欺负到一句辩白都说不出来吗?我想做那个帮她们说话的人。"
海仁看着她。秀雅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还盯着窗外那线天空,但嘴角沾着炸鸡碎屑的样子让她看起来很笃定,甚至有点凶狠——那种"我决定了"的凶狠。
"你会考过的。"海仁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以前考过。因为你当初复习的时候天天泡图书馆,我发消息你都不回。你还留着那股劲。"
秀雅终于转回来,看了海仁一眼。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软的、坦诚的,跟她刚才说"考过了我要当律师"那种笑不一样。然后她又拿了一块炸鸡。
"那你呢?"秀雅边嚼边说,"你那个编辑的工作定下来了吗?"
"定了。下周开始全职。工资比原来少很多,但……"海仁想了想,"但比我在广告公司最后那个月做的事多。至少每天有人要我写东西,写完了有人看。写得好不好有人评。写得不好有人骂。反正不是在那边'整理文档'。"
"你那个文章发了之后,后来还有没有人发那种东西给你?"
海仁摇头。"没有了。但我也把Instagram关了,重新设了一个私密的号,只加了认识的人。小满说要加我,我通过了。她每天还是发窗户照片,但照片里有时候会出现她的影子——她说她现在早上起来会在窗户前面站一会儿再拍。"
秀雅把鸡骨头放下,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看着海仁。"说实话,你变了不少。"
"变什么了?"
"不知道怎么说。以前你说话的时候总是会把话收着——像是说完了还留半句。现在你说话会说到句号为止。"秀雅比了一个句号的手势。
海仁想了想,没想出来自己以前是不是真的那样。可能确实是的。她把那些"不该说的"吞回去了太多年,久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嘴里一直含着一半没咽下去的东西。现在她咽了,或者吐了,嘴里的空间反而变大了。
恩率那边的纸盒被她抠开了一个洞,她正试图把脑袋伸进去。秀雅跳起来跑过去:"恩率!不可以!"一把把纸盒从她头上拔下来,恩率"哇"地叫了一声,但没哭,又笑了,露出四颗小牙。秀雅把她抱起来举高,她蹬着两条胖腿在空中扑腾,笑得咯咯响。
海仁坐在纸箱上看着那一幕。秀雅和恩率在窗边那线光里闹腾,恩率的笑声清脆地弹在四面粉墙上,回音还没散尽新的笑声又起来了。海仁忽然想起恩率是秀雅的"职业空白期",是秀雅那三年的沉默,是她投了十五份简历都没回音的原因。但恩率此刻在她妈妈怀里扑腾着、蹬着腿、笑得停不下来——那也是一个真真实实的小人在活着。选择"生"和选择"不生"都有重量。秀雅选了前者,扛着那个重量往前走。海仁暂时选了后者,但她也一样在往前走。
恩率在秀雅怀里扭累了,安静下来打了个哈欠,眼睛开始一闭一闭的。秀雅把她放在爬行垫上盖了件外套,她马上睡着了,嘴唇微微噘着,手指还攥着海仁那本绘本的一角。
"她睡着了。"秀雅压低声音,轻手轻脚地走回纸箱旁边坐下。
"你越来越会当妈了。"
"训练出来的。"秀雅揉了揉肩膀,"我以前抱两分钟就手酸,现在能抱半小时不带喘。握力也变大了——换尿布拧湿纸巾练的。"她把手伸出来握了握拳,像在展示某种经过艰苦训练得来的肌肉。
海仁笑了。她站起来把桌上的鸡骨头和油纸收进垃圾袋,然后把纸箱一个一个搬开,给恩率睡觉的地方腾出更大的空间。搬到最后一口箱子的时候她把封条撕开,里面是她打包得最整齐的一批东西——衣服、围巾、还有那本老旧的相册。
她把相册拿出来翻了翻。里面有小时候在釜山海边拍的,有大学毕业那张母亲笑得合不拢嘴的,还有几张她和秀雅大学时的合影——两个人在校门口比着剪刀手,头发都扎得很高,脸比现在圆一些。那时候她们还不知道三年后秀雅会结婚、五年后会辞职、十年后会坐在一堆搬家纸箱中间说"我想回去当律师"。她们什么都不知道。但那张照片上她们笑得很好看。
秀雅凑过来看了看,啧了一声。"你看你那时候腿多细。"
"你不也一样。"
"后来生孩子腿就粗了。"
"那你回去当律师之后天天坐着,腿会变得更粗。"
秀雅扑哧笑出来,拿肩膀撞了她一下。"你搬家第一天就开始咒我。"
两个人并排坐在纸箱上看那本旧相册。窗外那线天光从正午的白变成了下午的浅灰,云层厚了些,但缝隙里漏下来了几道不算明亮的光,斜斜地照在爬行垫上恩率摊开的小手上。那只手伸着,五根短短的手指张开,像一朵粉色的海星,在光里安静地呼吸着。
海仁把相册合上,放在纸箱最上面。秀雅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啦响了一声。"行了,差不多了。剩下的你自己慢慢摆。我要在这孩子醒之前把她弄回去,不然她醒了精神了今晚就没人睡了。"
"我送你们到地铁站。"
秀雅把恩率轻轻抱起来,用外套裹好。恩率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又舒展开了。海仁拿了钥匙,三个人出了门。新公寓的楼道比原来那个旧一些,灯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盏。她们下到一楼的时候外面冷空气迎面扑来,十一月中旬的傍晚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
她们并排走向地铁站。恩率在秀雅肩膀上睡着,小脸埋在妈妈颈窝里,呼吸匀称。路灯还没亮,天是那种介于蓝和灰之间的颜色,楼宇的轮廓在暮色里柔和地晕开着。
"等你安顿好了,"秀雅说,"我请你来我家吃饭。我做辣炒猪肉。"
"好。"
"你要是写小说的话,把我也写进去。把我写漂亮点。"
"可以。我把你写成律师。"
秀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路灯刚好亮了,昏黄的灯光从头顶洒下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亮。"行。那就写我考过了。写我是最厉害的。"
"成交。"
到了地铁站入口,秀雅抱着恩率跟海仁抱了一下——那只空出来的手臂松松地环了海仁一下,拍了拍她后背。"回去吧。冷。"
"嗯。到了发消息。"
秀雅抱着孩子下楼梯了。海仁站在地面上看着她一步一级地往下走,恩率在她肩头露出半边脸蛋,粉色羽绒服的帽子歪了,露出一小撮软软的头发。地铁站里传来列车进站的风声,呼——地一下,把秀雅的头发吹得翻起来。然后她被站台吞进去了,看不见了。
海仁转身往回走。衿川区的街道不如江南热闹,路灯间隔也比那边大一些,亮与暗之间的段落长了。她走着走着看到路边一家小超市,门口摆了一架推车,上面堆着一袋袋橘子,黄澄澄的,在灯光下闪着一点油亮的光。她走过去买了一袋,抱在怀里往回走。袋子贴着胸口,透过毛衣渗进来一点橘皮凉凉的清香。
回到公寓的时候她打开门,屋里黑着。她把灯开了,暖黄的光铺开来,照亮了满地的纸箱、散落的衣服、书桌上还没摆正的那盆仙人掌。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怀里抱着那袋橘子。然后她走进去,脱了鞋,从纸箱里翻出一只碗,把橘子倒进去,放在书桌角上。黄澄澄的一堆,在台灯旁边像一盏盏小灯。
她坐在书桌前,打开电脑。新文档的空白页亮着。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的,像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
她打了四个字:"第三十一页。"
然后她看着那四个字,想了很久。她还不知道这本书会写成什么样——故事会往哪走,角色叫什么名字,结局是悲是喜。她只知道她想写。想写一个三十一岁的女人,在"错了"的轨道上走了太久之后自己跳了下来,跳到一片她没走过的地上。那片地坑坑洼洼的,但她踩上去了,脚踩着土,有实感。
她继续打字。光标后面多了一行,又一行。窗外的夜慢慢沉下去,衿川的灯光比别处暗一些,但她书房里的台灯亮着,照着那盆仙人掌、那碗橘子、和电脑屏幕上正在慢慢变长的一串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