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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永恒的爱 我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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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的时候,她还没有睁开眼。
难得。
江沉月醒得永远比我早。她要在六点半之前喝完咖啡、看完海外市场的简报、在七点准时出门。
我通常会在她出门前装睡,等她走到卧室门口回头看一眼的时候,再睁开一只眼朝她笑。
她会面无表情地说“醒了就起来”,然后转身走掉,耳廓是红的。
我们结婚三年,这是我为数不多的乐趣。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睁开眼静静看了她好一会儿,她才侧过身,安安静静地看着我。
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天光,落在她眼角。她那双在公司让整个董事会大气不敢出的眼睛,此刻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伸手去探她额头:“做噩梦了?”
她没动,任我的手贴在她额头上。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是幻觉。
“周叙白。”
“嗯。”
“你当年在巷子里护着我的时候,”她说,“胳膊上缝的那七针,很疼吧?”
我的手停在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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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江沉月的故事,从头讲起的话,可能要从四年前那场相亲开始。
那年我二十七岁,出过两本不温不火的小说,靠写专栏勉强糊口。朋友说要给我介绍一个“条件很好的女孩子”,我没当回事,穿着洗得发白的卫衣就去了。到地方才发现是市中心最贵的法餐厅,我站在门口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帆布鞋,差点扭头就走。
余光中我看见了江沉月。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低头看手机,气场冷得像一柄出鞘的刀。旁边那桌的情侣在自拍,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下意识往前走,坐在她对面,原以为她会嫌弃我。
但她抬头看见我,只是很平静地站起来,伸出手:“江沉月。请坐。”
那顿饭我吃得很紧张,她倒是自在,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问我在写什么、平时喜欢看什么书。我说我在写一本关于时间的小说,她说哦,那写完了给我看看。语气淡淡的,不像客套,也不像命令。
后来我们结了婚,她才告诉我,那顿饭是她吃过最舒服的一次相亲。
“你没盯着我的脸看,也没打听我年薪,”她说,“你一直在看你自己的手,像做错事的学生。”
我笑:“那是因为我紧张。”
她也笑了,很淡,但很好看:“我知道。”
这就是江沉月。外人眼里她是雷霆手段的江总,谈判桌上能把对手逼到哑口无言。在我眼里她就是一个笑起来会忘记表情管理的、有点笨拙的人。
她会在我熬夜改稿的时候,冷着脸把我的电脑合上,扔过来一条毯子,然后一言不发地走开。我会在毯子里找到一个热水袋,是她偷偷塞的。
她从不说“我爱你”,但她会在出差的城市给我寄明信片,每张上面都只有四个字:按时吃饭。
我能拼凑出她的过去。她很少提,但有些事不用提也能看出来。她怕突然的巨响,怕下雨天,怕别人对她太好。她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因为在她的童年里,没有人替她扛过任何东西。
我爱她。
我爱她外表冷硬如铁、内核却柔软得像一团棉絮。我爱她明明已经强大到不需要任何人,却还是选择依赖我。
所以我最不能容忍的,是有人伤害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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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我熬夜改完最后一章稿子,习惯性地打开手机看她的新闻。她最近在推进一个并购案,动了某些人的蛋糕,网上忽然冒出一大批匿名账号,铺天盖地地泼脏水。用词之恶毒、手段之下作,我看了几条就感觉血往头顶涌。
“女魔头”“靠男人上位”“冷血怪物”——他们根本不知道她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他们不知道她从小到大吃过多少苦,不知道她一个人扛过了多少至暗时刻,不知道她冷硬的外壳下藏着一颗从不对外示人的、柔软的心。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电脑。
我是一个写小说的,别的不会,只会写。我逐条截图、整理证据、逐条反驳。我用最克制、最理性的措辞,一一把那些谣言拆解得干干净净。
我不是没脾气,但如果我用脏话回击,别人只会说“江沉月的丈夫没素质”。我不能让她替我承担这些。
我不记得我写了多久。只记得窗外的天从黑到灰,从灰到亮。
最后一条发出去的时候,眼前已经开始发花。我趴在桌上,心想眯一会儿就去给她做早饭。
迷糊中我听见了一声尖叫。
像是小女孩的尖叫,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不是我的书房。
是一片灰扑扑的、九十年代的旧街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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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花了大概半小时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街边的日历写着1998年。我的身体还是二十七岁的身体,但掏出身份证一看,上面的日期是我真实的出生年月。我穿着穿越前的那身衣服,兜里有几百块钱,在那个年代的这个小县城,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还没来得及理清头绪,就听见了巷子里传来的声音。
几个小男孩把一个瘦小的女孩推倒在地。她的书包被扔在水洼里,作业本散了一地,被踩得全是泥印子。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用胳膊护住头,一声不吭。
我快步走近了两步,看清了她的脸。
那一瞬间,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钉在原地。
那是江沉月。八岁的、瘦得像一根豆芽菜的、眼睛又大又空的江沉月。
她的眼神里没有光。那不是后来在商场上杀伐决断的凌厉,而是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之后、已经不想再挣扎的灰败。
我后来才知道她的童年具体是什么样的。
父母常年争吵,摔锅砸碗是家常便饭。没有人给她做饭,她经常饿着肚子去上学,饿着肚子回家。邻居家的大人在背后窃窃私语,说这孩子命苦,却没人伸手帮一把。下雨天别的同学有家长来接,她永远是一个人淋着雨走回去,鞋子里灌满水,到家还要被骂为什么弄湿了鞋。
她才八岁。
我的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我走过去,挡在那几个男孩面前。我没发火,只是低头看着他们,用了这辈子最冷的语气:“你们几个,哪个学校的?”
小孩子的欺软怕硬是天性。他们看见一个成年男人阴沉着脸,立刻作鸟兽散。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戒备,像一只受伤的、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我朝她伸出手:“别怕。”
她没有接,自己爬起来,去捡水洼里的书包和作业本。我看到她的手指被冻得通红,有几道已经裂了口子。
我伸手想帮她捡,但她躲开了。
这就是江沉月。就算是八岁,她也不会轻易接受任何人的帮助。
我没办法,只能站在旁边看着。等她捡完了,我才说:“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喊。喊得越大声越好。附近有大人听见,就会过来。”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背着湿漉漉的书包走了。
我跟在她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回头看了我两次,我没有追上去,只是在转角的地方停下来。
等她走得看不见了,我才靠在墙上,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半晌说不出话。
江沉月,原来你小时候是这样活过来的。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穿越到她的童年。我只知道一件事:既然我来了,我就不能让这个小孩再一个人淋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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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说慢也慢,说快也快。
我没有身份,没有户口,好在我一个成年人,总能找到零工。
工地搬砖、帮人送货、在餐馆后厨洗碗——只要能挣钱,我什么都干。
我不需要太多,只要够租一间最便宜的单间、够我日常吃饭、剩下的钱够偷偷塞给她就行。
她戒备心太重,我不敢直接给。我只能趁体育课大家都出去的时候,从窗户翻进她的教室,把面包和牛奶塞进她的抽屉。我每次都在白纸上写一句话,压在面包底下。有时候是“好好吃饭”,有时候是“今天会下雨,伞在教室门后面”。
后来我才知道,她每次都留着那些纸条,藏在课本的夹层里。
她饿肚子的时候会蹲在校门口的台阶上等。不是等谁来接,就是等上课铃响,这样就不用面对午休时别人都在吃饭、而她没有东西吃的窘迫。
我发现了这个规律之后,就会在那之前把吃的放在台阶旁边的花坛上,远远地看着她。她会犹豫很久,看看四周,然后飞快地把东西拿走。
下雨天她还是会淋雨。我不敢直接出现在她面前给她撑伞,只能在她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地跟着,确保她安全到家。
有一次她放学被邻班的几个男生堵住了,推推搡搡地把她往巷子里逼。我当时刚从工地上下来,浑身是土,看见这一幕火噌地就上来了。
我冲过去一把拽开领头的那个,挡在她面前。那几个孩子看见我胳膊上结实的肌肉,跑了。
我低头看她:“没事吧?”
她看着我,那双灰扑扑的眼睛里忽然亮了一下。很小的一簇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但没有灭。
她说:“你胳膊流血了。”
我低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血珠子正往下淌。
我说:“不疼。”
她没说话,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创可贴递给我。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着创可贴了。
后来想想,大概是从我开始出现之后吧。
那道伤疤后来缝了针。几年下来,我身上大大小小添了不少疤,但我从来没有后悔过。
我看着她从八岁长到十二岁,从十二岁到十五岁。她的成绩越来越好,眼睛里的灰败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亮的坚定。
她不会说谢谢,但她会在考试拿了年级第一之后,偷偷把成绩单塞在我租的那间房子的门缝底下。
她在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你看,我很争气。
其实我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就算没有我,她也一定会走到很高的地方去。
我只是心疼——
心疼她一个人淋了那么多年的雨,心疼她饿着肚子还要装作不在乎,心疼她那么小就已经学会了不对任何人抱有期待。
所以我从来不去改变她的人生轨迹。我不帮她考试,不替她做决定。我只做一件事: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让她知道,有人在。
她十五岁那年,她父母终于离婚了。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来到我的出租屋门口,坐了很久。我没有请她进去,也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我就坐在门的另一边,隔着那扇薄薄的木板,听她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说:“我以后一定要考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我靠在门上,轻声说:“嗯。去吧。你一定会考上的。”
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你会来看我吗?”
我没有回答。
因为我知道,等不到那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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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我在出租屋里整理行李的日子。
我能感觉到时间在拉扯我。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人在用力把我往外拽,这个时空在排斥我的存在。我知道我的时间快到了。
我本来想远远地看她最后一眼。
可她先找到了我。
她拿着录取通知书,一路跑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我面前。十八岁的江沉月已经长成了极其耀眼的样子,眉眼间已经有了日后那个女总裁的凌厉。
她还没开口,我就笑了:“考上了?”
她点头。
“哪所?”
她说了那个名字。全国最好的大学。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说:“很好。”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许多话要说,但最后只问了一句:“你是谁?”
我是谁?
我是你未来会爱上的人。
我是你未来会嫁给的人。
我是那个会在你加班到深夜时给你留一盏灯的人。我是那个为了你,愿意付出一切的人。
但我不能说。
我笑着说:“回去吧。以后不用再回头看了。”
话音刚落,我的身体开始变透明。
她瞪大了眼睛,她大概是第一次露出这样慌乱的神情。
她伸手来抓我,抓了个空。
我最后看了她一眼。我想,也许这辈子再也见不到她了。
没关系。
她已经不需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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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在电脑键盘上醒来的。
脸压在一堆稿纸上,口水洇湿了半页纸。屏幕上的微博页面还亮着,最后一条回复的时间是凌晨五点多。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
我愣了很久。
书房的门忽然开了。
江沉月站在门口,穿着上班的西装,手里拎着她的公文包。她应该是要出门了,但她站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我。
阳光从她背后照进来,我看不太清她的表情。
“怎么了?”我开口,嗓子哑得不像话。
她没有说话,放下公文包,朝我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她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我的左臂。
那里有一道旧伤疤。
她忽然哭了。
我认识江沉月四年,结婚三年,第一次看见她哭。不是嚎啕大哭,就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无声无息的,像那些年我陪她淋过的雨。
她抓住我的衣袖,声音带着泪意,却异常坚定:“是你陪着我走过来的。是你让我知道,再冷的雨,也有人为我撑伞。再饿的肚子,也有人会为我留一碗饭。”
我浑身一震。
她抬起头看我,那双让整个商界望而生畏的眼睛,此刻装的全是我。
她说:“周叙白,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完整的童年。”
我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
我用力把她拽进怀里,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
她也回抱我,脸埋在我肩窝里,那个所有商界对手都以为坚不可摧的江总,此刻就只是我的小姑娘。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灰扑扑的小县城,我蹲在那个瘦小的女孩面前,朝她伸出手。
那时候她没有接。
现在她接住了。
所以你看,世界上有些事,比时间本身更恒久。
比如此刻。
比如彼此。
比如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