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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记忆还 ...

  •   记忆还在往下走。
      第四层浮上来的时候,已经不像前几层那样撕心裂肺。它很慢,像一个人走到生命的尾端,终于肯把最软的那段掏出来,摊在光下面。季序几乎不敢呼吸。他怕自己一动,这段就会散。
      他看见了成神之前,最后的那一小段时间。那时他还在白色房间,阿叁已经安静得几乎让人感觉不到。有时季序会忽然心慌,去叫他一声,阿叁要隔两三秒才回一句“我在”。那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很深的井底升起来。季序问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他只说“没有,就是有点困”。季序那时候信了。他其实也怕,可他更怕把这种怕说出来,会让阿叁更撑不住。
      有一天晚上,季序从浅眠里醒过来。房间很暗,门缝下面漏进一条白线。他翻了个身,脸贴着墙,小声叫了一句“喂”。阿叁没有回。季序又等了一会儿,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轻。阿叁才慢慢应道:“……我在。”
      “你刚才是不是睡着了。”
      “没有。”阿叁说,“我就是……有点散。”
      季序的心一下子揪起来。“散是什么意思?你哪里散?是不是实验——”
      “不是。”阿叁打断他,顿了顿,又笑了一下,“我可能撑不了太久了。季序,我想和你说一句话。”
      “你说。”季序从床上坐起来,背抵着墙,手指抓着被单,像在等一个很重要的宣判。
      “等你成神之后,如果什么都不记得了,也没关系。”阿叁说,“你就当从那时候开始,重新活一遍。不要回头。不要觉得对不起我。我本来就是你的一部分。你活好了,我就活好了。”
      季序没说话。他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堵住了。他其实想骂他。想说“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想说你活好了关我什么事,我要的是你,是你这个人,不是这句像遗嘱一样的话。可他骂不出来。因为他知道阿叁说这些,是因为真的在交代后事了。他希望自己万一没撑过去,季序也能好过一点。
      “你这个人……”季序最后只挤出几个字,声音全哑了,“你这个人真的很烦。”
      “我知道。”阿叁说,笑得还是那样轻,“所以你要争气一点。等你以后有很多朋友了,有很多人喜欢你了,就有人比你更会照顾你。我也就不用……”
      “不用什么?”季序抬起头,眼睛在暗里发亮。
      “就不用那么担心了。”
      季序听完,整个人像被从骨头里抽掉了什么。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他没有哭。他早就没有眼泪了。他只是觉得身体好冷,冷得他想把阿叁从意识深处挖出来,抱在怀里。可他抱不住。阿叁没有身体。他只能缩在那里,一遍一遍地说:“你别担心我。你别担心。我会好的。我会活成你说的那个样子。你也要……你也要等我。你说过的,你会找到我。”
      “我会。”阿叁说,语气坚定得不像一个快要散掉的人,“你也要信我。”
      “我信。”季序说,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你说什么我都信。”
      后来成神那天来得很快。快到季序甚至没来得及再和他多说几句。他只记得阿叁最后说了一句:“你往前走,别想我。”可他自己没有做到。他每一步都在想。想阿叁是不是还在。想阿叁有没有听见他说“我信你”。想自己如果再慢一点,是不是就能多陪他一会儿。
      可时间不等人。
      再睁眼时,季序已经站在神界里。不,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只觉得四周白得可怕。白得比白色房间还空。没有墙,没有灯,没有铁栅栏。他甚至想不起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是白的,几乎没有形状。他叫了一声“阿叁”。没有人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有人。
      他下意识地往深处走。越走越空,越走越静。那种空,像把人整个泡在冷水里。他想抓住点什么,可这里什么也没有。他忽然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这种空会一直一直存在下去,怕自己会永远一个人站在这里,连一个回音都等不到。
      于是他想回家了。不是白色房间,是更早的那个家。养母在做饭,养父在看报纸,门口有拖鞋,厨房灯还亮着。他往前迈了一步,想走回去。可他的记忆太乱了,乱到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去。他只知道,他不喜欢这里。他想让这里变得不这么空。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他没想做什么。他只是太难受了。那种难受像从灵魂里满出来,漫过他仅存的意识,漫过脚下那片白。他的22层权限在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向外扩了出去。像一只被关在漆黑房间里的手,胡乱一推,把所有能碰到的门都推开了。
      等他再回过神的时候,那些穿着白衣服的人已经不会动了。他们站在原地,睁着眼睛,像还活着,又像早就不在了。他站在他们中间,四周是一种暴风眼里的寂静。他没有惊喜,也没有快意。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做的。他只记得自己当时想:“让我一个人待着。”
      就这一句。轻得不能再轻,像小时候在白色房间里对阿叁说的“你出去,我要睡觉”,可这次没有阿叁应。没有人会帮他看门。没有人会在他害怕的时候说“我在”。只有他自己,和那一屋子忽然安静下来的人。
      他走了出去。基地很亮。灯都开着。仪器都在运转。只有人不动了。他穿过走廊,经过窗台。窗台上那个透明盒子里,涡虫还在爬,慢慢爬到有光的那一面。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他想,这种东西真不怕。没有头,也没有心,可它知道往亮处走。他那时候还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一只虫子心软。后来他忘了。忘了自己曾站在那里看它。忘了那些光。忘了自己也想做一只不会迷路的虫子。
      他只记得自己离开了基地。没有回头。一个人也没有带。或者说,他把所有人都留在了那个睁着眼睛的姿势里。他后来才知道,这世上有的人是被杀死的,有的人是被留下的。而那些被留下的人,比死更难。
      而这段记忆在此时被翻出来,季序才终于明白,原来阿叁不恨他。不怪他。不是带着“我要找到你”的愤怒来找他。他是带着当年那句没说尽的温柔,一步一步走到这里的。连最后推自己出去,他都做得那么轻,那么稳,像怕弄疼那个十五岁的自己。
      王座上的季序慢慢抬起手,覆在阿叁后颈。他的掌心贴得那样轻,像碰一片快要化掉的雪。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更靠近阿叁,像要把这具快透明了的身体,再最后留住一点。阿叁也由着他,把额头抵上来,让两个人像两团从同一片光里分出去的雾,终于又碰在了一起。
      王座上的季序已经泪流满面。他没有去擦。他以前总以为是自己心狠。现在才知道,那时候的自己根本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太痛了。痛到连恨都生不出来。他只想一个人待着。于是整个世界都为了他安静下来。可安静没有救他。他只是一直往前走。走到神界里,走到没有回音的地方。走到再也没有人会喊他“季序”的地方。
      阿叁轻轻碰了碰他的脸,把他从那段记忆里带回来。王座还是王座。白光还是白光。他还是那个没走成、被阿叁找到了的少年。
      “你那会儿不是坏。”阿叁说,声音很轻,“你只是没有人告诉你,那里已经没人能让你怕了。你走出去的时候,一定很想回头吧。但你不敢。因为你怕一回头,发现连自己都不在了。”
      季序把脸埋进阿叁肩窝里。他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几乎发疼地抓着他,像要把自己从那段泛白的旧回忆里救出来。阿叁由着他。他把手按在季序后脑,一下一下,像在拍一个终于敢说“我怕”的小孩。
      “我现在告诉你了。”阿叁说,“那里已经没人了。你回来了。你活着。你没有迷路。你走到我身边了。”
      “我走得好慢。”季序哑着嗓子说。
      “没关系。我等你。”阿叁说,“我一直在等。”
      王座上的光更柔了些,像收起了所有棱角。两个人叠在一起,像两条从同一场雪里走散的路,绕了十六年,终于又在同一片白里汇到一处。
      “你以前好磨人。”阿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一个人哭还要躲。明明想我留下,又死活不肯说。十四五岁的人了。”
      “我没有怕。”季序闷声道,嗓子哑得厉害,“我只是……那时候只有你了。”
      “嗯。”阿叁说,“所以你现在也还是十四五岁。在我这里,你永远十四五岁。会怕,会躲,会把脸埋起来,会问我‘你在不在’。我都记着。一样都没忘。”
      季序闭了闭眼。泪又落下来,可这一次,他心里是静的。像一个人走过了很长很黑的夜,终于在天亮之前,听见了另一个自己的心跳。他抱紧阿叁,像抱紧那个被自己弄丢了十六年的十四五岁。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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