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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季序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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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序感觉到那个吻落下来的时候,世界静了一瞬。
那种静,像有什么从很远的地方慢慢倒流回来,穿过他身体,把那些被冻住的旧日一点点泡软。他闭着眼,嘴唇上有一点很轻的凉,像冬天结霜的窗户被谁用指尖碰了一下。那点凉却意外地让他不再抖了。
他的脑海里,有什么正在自动翻开。
他看见白色房间。看见自己。十四岁。刚被从实验室里拖回来,扔在墙角。房间很白,白得发慌。他靠着墙,缩成一团,两条手臂抱着膝盖,脸埋得很低,整个人小得像是随时会被身后的白吞掉。他那时候在哭。他咬着下唇,把嘴唇都咬白了,眼泪一滴接一滴地往下掉,砸在袖子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然后那个声音就来了。
很轻,很突然,像有人在很远的黑暗里,敲了一下他脑中最深处的那扇门。
“你……在哭吗。”
季序当时吓得一抖,后背撞上墙,差点弹起来。他猛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睛往四周看,什么人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谁?谁在说话?”
“我。”那声音顿了顿,像在组织语言,“我在你里面。”
季序更害怕了,他抱着膝盖缩得更小,声音都劈了:“你、你是鬼吗?”
“我不是鬼。”
“那你是什么?你为什么会在我里面?你是不是他们派来监视我的?”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刚才太大,怕被走廊里的监控听见。他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一双眼睛,警惕地盯着空气。
“我没有办法证明我不是。”那声音说,“但我也不是来害你的。”
“那你是来干什么的?”
“我不知道。”那声音很轻,像在认真地困惑,“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我听见你在哭。所以我想,我得跟你说句话。”
季序没说话。他还是怕。可那声音太轻了,轻得不像威胁。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往袖子上蹭了蹭,哑着嗓子说:“你听见我哭了?”
“听见了。”
“那你……不许告诉别人。”
“这里没有别人。”
“只有你和我?”
“只有你和我。”
季序像是被这句话安抚了一点。他慢慢把紧绷的肩膀松下来,重新靠回墙上,但手还抱着膝盖,像抱着一小块浮木。
“你刚才哭什么?”那声音问。
“我没哭。”季序说,眼睛还红着,却偏要装硬气,“我只是眼睛出汗。”
“眼睛出汗。”那声音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在认真琢磨这个词。
“对。不是哭。我才不哭。我凭什么哭。我又不怕他们。”
“我没有说你怕。”那声音说,“我是问你疼不疼。”
季序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被戳中了什么。他本来已经想好一百句硬话,可那句“疼不疼”一出来,他喉咙里就梗住了。他别过脸去,把后脑勺对着声音的方向,像这样就能把发红的眼眶藏起来。
“不疼。”他说。声音小小的,还带着鼻音,“一点都不疼。”
“你撒谎。”
“我没有。”
“你手指在抖。你每次疼的时候手指就会抖。”
季序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真的在抖,细小的、不受控的,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他把手藏进袖子里,不看了。
“你管我。”他嘟囔。
“我不管你,谁管你。”
季序一听,更不行了。本来还能憋着的眼泪,忽然全涌上来。他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眼泪已经掉下来,一滴接一滴,比刚才还凶。他也不敢擦,擦也擦不干净,最后只能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肩膀抖得厉害,像一只在风里站不稳的小动物。他越是不想哭,眼泪越是不停。最后他连呼吸都乱了,可还是死死的没出一声,只是闷闷地抽气。
那声音也没再说“别哭”。它像是明白,这个人憋得太久了。它在季序哭得最凶的时候,很小声地说了一句:“没关系。我在这里。你哭你的。我哪也不去。”
季序的哭声反而更低了,像是有个人终于接住了一点他不敢叫人听见的委屈。他缩在那个墙角,哭得满脸都是,眼睛红通通的,嘴唇被咬出两道很浅的印子。他哭了多久,那声音就安安静静地待了多久。像一盏不用插电的小夜灯,不亮,也不灭。
等他终于慢慢停下来,那声音才问:“好一点了吗?”
“没有。”季序闷声闷气地说,“更不好了。都怪你。”
“那以后我不说了。”
“不行!”他抬头,眼睛还湿着,却急急地反驳,“你、你也不能不说。”
“那我到底说不说?”
“你……”季序像被这个问题难住了,耳朵一点点红起来,“你看情况说。”
“我看不懂情况。”
“你怎么这么笨。”季序吸了吸鼻子,小声道。
“我可能是有一点笨。”那声音说,“我醒过来没多久。我还不太会看人脸色。”
季序又把脸埋回去,只露出一点发顶。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声说:“那你以后就看着我。不会看就学。”
“学不会怎么办?”
“学不会也要看。”
“好。”那声音很认真,“我看你。”
季序不说话了。他的耳根红得更厉害,像刚刚被人许了一个了不得的诺言。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从地上坐起来一点,背还靠着墙,却不再缩得那么小了。他听见那个声音又补了一句。
“以后你哭的时候,我就像今天这样,一直待着。我不走。你哭累了,就睡。你醒了,我还在。”
季序把脸转向墙壁,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他不想承认自己好受多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开心什么。他只知道,从这天起,他不再是完完全全的一个人了。
这段记忆浮上来的时候,王座上的季序已经泪流满面。他没想到自己还记得。他没想到,自己真的有过这样小、这样软的时候。有个声音,在他第一次崩溃的夜晚,笨拙地陪着他。不会哄,不会安慰,翻来覆去只会说“我在”“我不走”“我看你”。可就是这几句,把他从一个很深的井底拉了上来。
他更用力地按着阿叁的后颈,像终于摸到了那段旧日里,那个一直没走的少年。阿叁仍贴着他的唇,没有出声,只有很轻的光,从眼角,从发梢,一点一点落下来,像在替那个不会哄人的声音,把十六年前没说完的话,慢慢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