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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阿叁站 ...

  •   阿叁站在白色空间里。
      王座已经转了过来。椅背上的光像刚被风吹醒的炭火,一下一下地明灭着,把王座四周的白色映得发灰。那个人就在那里。坐在王座上,身体被拘束服一层一层捆着。
      他认得这张脸。和镜子里看了十六年的那张一模一样。可又不一样。镜子里的人永远安静、清醒、没有表情。而这个人正被什么东西从里往外翻搅着,眉心拧成很窄的一道,嘴唇白得几乎和白色背景融在一起,只有下唇中间裂了一道很小的口子,渗出一点很淡的血色。他的眼睛半睁着,瞳仁在眼眶里一下一下地动,沉在很深的水底,试图看清岸上有没有人,却什么也抓不住。额角全是汗,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沿着下颌骨滴进松垮垮挂在锁骨上的领口里,在那截苍白的皮肤上留下一道很浅的水痕。
      他仍穿着那身拘束服。那件成神前最后的衣服。白色,旧得发灰,肩膀、手肘、膝头磨得发亮,袖口有毛边,下摆的缝线脱了两处,露出一小截干涩的白线。两条宽帆布带从腋下穿过,在背后交叉,再绕回胸前扣死,把他的上臂和胸口紧紧束住。那带子已经被汗洇湿了一部分,颜色变深,像谁把一点水倒在白色的粗布上,没来得及干。手腕上两条窄带交叉绑着,扣在腰侧,让他的前臂只能固定地搭在腿上。大腿、膝盖、脚踝也都是同样的束法。带子留出的缝隙很小,小到他每次试图动一下,皮肤就和粗布相磨,发出很细的声响。
      阿叁以前想象过神的样子。他想过神大概很大,很冷,坐在很高的地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现在他知道神是什么样子了。神是一个被困在椅子里、被自己的过去追着跑的小孩。神瘦得厉害,锁骨像两根被掰弯的旧铁丝,胸骨在衣料下微微撑出一个起伏的轮廓。拘束服领口被汗黏在脖子上,随着呼吸一紧一松,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在发抖。不是冷。是在被记忆淹着。他的背弓着,像想把脸埋进膝盖里,可带子不让他弯下去。他只能把额头往一边偏,用太阳穴去贴自己的肩膀。颈侧绷出很细的筋,能看见血液在里面跳。
      阿叁往前走了两步。他走得不快。他怕自己走得太快,会带起一阵风,把这个人吹散。他在王座前停下来,蹲下去,视线和季序平齐。这么近地看,季序的睫毛很长,被汗打湿了,一绺一绺地粘着。下眼睑是青的,不是哭过,是长期没有好好睡过的颜色。鼻梁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痕,像被什么硬物压过,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更白。阿叁以前不知道,原来一个人连伤痕都可以这么安静。
      “阿肆。”他叫他。
      没有回答。季序没有看他。他的眼睛还沉在某段很深的记忆里,瞳仁微微收缩了一下,像被这个名字从一个很冷的地方拽回来一点,但只是回来一点。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没有。喉咙里滚过一阵很轻的、像小动物被踩到尾巴之后又拼命压下去的呜咽。
      阿叁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落到拘束服的扣环上。第一个扣环在左手腕。两条窄皮带绕了两圈,扣得很紧,皮面已经磨旧了,边缘发干发硬。阿叁伸出手。他看见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太近。他和这个人靠得太近了。近到能看清他下巴上极细的绒毛,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点很淡的、从拘束服里泛出来的旧布味,混着他皮肤上汗湿后变凉的气味。阿叁忽然不会呼吸了。不是不会,是不敢。他怕自己呼出的气太重,把这个人惊动。
      他捏住第一根皮带,很慢很慢地往外抽。皮质发硬,扣环又小,抽得很不顺。他的指腹压在皮带上,能感觉到季序手腕的皮肤就在带子下面,很薄,很烫。他没用指甲,也没用蛮力,只用指节一点一点地往前推。带子松一点,他就在心里数一下。一。二。三。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可能是想确认自己还在这里,也可能只是想让这件事有一个能被记住的节拍。
      第一根带子终于解开了。手腕露出来。很细。腕骨突出,像两粒埋在雪下面的小石子。腕上那圈勒痕很深,已经泛紫,边上还有点破皮,渗着很淡的血珠。阿叁看着那圈伤,视线停住了。他忽然很想问,疼不疼。可他知道问了也没用。这个人不会说。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他只能把带子轻轻放在一边,去解另一只手。
      第二根带子更难解。季序的身体在发抖,手臂无意识地抽动,几次把带子从阿叁指尖滑开。阿叁没有急。他伸出另一只手,虚虚地按在季序的小臂上。掌心没有真的贴上去,只隔着一点空气,像在给一团很不安的雾一个可以停靠的暗示。季序没再动。他的手臂在阿叁手底下慢慢安静下来。
      “没事。”阿叁说。声音很轻,像在哄一个正在做噩梦的人。“我帮你解开。很快就好了。不用怕。”
      他说“不用怕”的时候,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季序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听的。他其实很怕。怕这个人突然崩溃,怕自己的手不够稳,怕自己帮他解开之后,这个人就会从他面前碎掉。可当他的指尖落在第二根带子上时,他发现自己的手不抖了。因为现在需要他稳。因为这个人需要他稳。
      上臂的带子从腋下解出来的时候,季序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像失去了一个支撑身体的力点。阿叁条件反射地抬手,扶住他的肩膀。手掌握住那个瘦得几乎硌人的肩头,他才发现季序真的轻。整个人都很轻,像只要他一松手,这个人就会从王座上滑下去,融进白色的地面,再也拼不回来。
      “我在。”他说。又说:“我在。不会放。”
      季序的额头抵在阿叁肩上,呼吸很乱,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乱掉的出口。他的嘴唇贴在阿叁校服的布料上,烫得像一块刚烧过的铁。阿叁就让他靠着。他没有催。他等他慢慢找回呼吸。等他喘匀了,才继续解胸前的带子。带子穿过腋下,勒在胸口,扣在背后。阿叁伸手绕到他身后,手从拘束服和皮肤之间伸进去,去摸那个扣。他摸到的皮肤是湿的,全是汗。季序在他怀里抖了一下。阿叁低低说:“快好了。”其实没有快好。他也不确定还要多久。但他说了。他想让这个人信。哪怕只是信这么一小会儿。
      胸前的带子被解开时,拘束服从季序身上滑下来,堆在腰部和腿上。阿叁终于看见了他被绑了多久的身体。太瘦了。每一根肋骨都清楚,像雪地上的一排栅栏。胸口靠近心脏的地方有一小块皮肤被带子磨得发红,边上有一圈旧痕,是一遍一遍穿戴拘束服留下的印记。阿叁的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挤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眼睛。他想记住。记住这个人被这身衣服勒过多久,记住这些印子是怎么留下的。他以后不会再让这些印子重新出现。
      “以后不穿了。”他说,手指从季序的额角拂过,把被汗黏在上面的头发轻轻拨开。然后他俯下身,把自己的额头贴上去。两个人的额头碰在一起。季序的皮肤很烫,阿叁的反而凉。烫的那一面像隔着皮肤在诉说那些不能被说出来的东西。
      “我在这。”阿叁说。“我在这。你听到了吗。我是阿叁。我找到你了。”
      季序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他抬起手,抓住了阿叁的校服下摆。他抓得很轻,只捏住一点布料,像怕用大了力气,会把这最后一根线也扯断。阿叁没有掰开他。他把自己更往前送了一点,让季序抓得更稳。
      时间在白色空间里没有意义。阿叁就那样跪在王座前,额头抵着额头。他们之间什么也没有隔着了。没有拘束服,没有神座,没有二十二层规则。只有一个少年,和另一个少年。一个在怕,一个说不怕。一个在说“我在”,另一个终于伸手抓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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