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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神 ...

  •   神智在半梦半醒间摇摇欲坠,四肢、胸腹处的痛意也变得飘忽不定,再这样下去,他一定会死的。无数纷杂的思绪里,只有这个认知最为明确笃定,无需旁人来为他告死。

      这是青年第一次体验濒死的滋味。

      他已经记不起很多事,比如他姓甚名谁、为何遭此一劫,青年费力去思考着,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但除了满腔的愤恨,青年无法再有多余的想法。一呼一吸间,疼痛如影随形,好似那席卷的狂风,名为生机的火光随时都会被它吹灭。

      青年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他只是喃喃地,想要将那恨火宣泄于口。他用力想要抓住什么,但十指无法反馈有效的信息,它们已经开始迟缓僵硬,和他的脑子一起滑向名为死亡的冰原。

      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青年终于从片段的记忆中找到了一个亮点,他想起来自己是为何沦落至此的:他被□□的人审讯,不得不交出所有家财求生,但也正是这样,他亲手斩断了自己的生路。

      在这之前呢?

      他好像是……好像是要去做什么事……

      胸口的怒火随着青年找回的记忆而高涨,烧穿了那些缠绕周身的冰冷死亡气息,让青年的意识顺利上浮,回到了人世间。他蓦然张开眼,那些遗忘的事情,一一被他想起。

      冰冷的白炽灯下,费奥潘的脸色比瓷砖还要惨白,透露着一股灰败的气息。费奥潘清楚明白,他这个状态或许可以被称为回光返照。但就像麻绳专挑细处断那般,费奥潘发现自己的处境还可以更坏。

      穿着白大褂的人背对着费奥潘,不知道在做什么,但费奥潘并不会觉得自己是被好心的医师救了。他和周围的每个人一样被绑着,附近床位的床单上洇出淋漓的红色,浓烈的血腥气争先恐后地扑向费奥潘的鼻腔。

      只有一个脖子能动,费奥潘简单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的布局。典型的地下黑诊所,还是那种无证贩卖脏器的窝点,费奥潘之前只在别人的口中听过,没想到还有亲身经历的一天。

      桌子掉漆了,天花板有着细细的裂纹延展出去,如同干涸的河床。门旁边的盆栽也都已枯死,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勉强让人知道它曾是个什么东西。

      费奥潘听到一阵动静,听上去像是玻璃棒搅动烧杯的样子,他很快就推翻了自己的猜测。这里不是地下黑诊所,但也没好到哪里去——带着口罩的人走到了第一张病床处,干净利落地扎下了注射器。

      接着他拿出一只笔,在纸上勾勾画画着什么,应该是在记录数据。从背影可以看出,他竟然还有些闲适,丝毫没有半分为正在受折磨的实验体而动容。

      费奥潘想不出自己该如何从这里脱身:对于一个进行人体实验的研究员来说,能有什么东西打动他吗?

      眼前的研究员给人注射液体的动作很干脆也很熟稔,可以看出,他不是什么刚开始做的新手,也就是说,他不会因为实验对象的示弱求情就放过实验对象。

      如果从利诱角度出发呢?

      在生死关头,多得是人愿意倾家荡产地换自己一条命,如果可以给出巨大的好处,说不定能打动他——但问题是,费奥潘并不是那种可以给出惊人好处的富商。经历过□□的搜刮后,费奥潘的资产严重缩水,十不存一。

      除了他现在这个还有些不太灵光的脑子,费奥潘没有任何可以依仗的条件了。

      但是费奥潘不想就这样放弃,于是他慢慢积攒着力气,等到这位陌生人给第二床的人注射完毕,走向他时,费奥潘才艰难地开口,力求咬字清晰、吐气平稳:“先生,请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费奥潘没想到自己这样一说,对面就真的停下了动作。但机不可失,费奥潘继续将自己想到的托词说出,“如您所见,先生。我的状态很糟糕,如果您是打算在我身上实验您的药剂,除了一具死尸外,您不会得到任何有效的数据,您只会白白浪费一针药剂。”

      有着薄荷色短发的人睁着那双冷漠的、不为所动的猩红眼睛,他的口吻如同他手中的注射器针头一样冰冷,听上去就无情至极:“我的实验不缺耗材,多一个对照组也无妨。”

      耗材,指的是费奥潘这具躯体,还是他手中那针药剂?

      费奥潘冷静地分析着眼前人的反应,尽管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十指都蜷曲起来,但他不能在这种时候露怯。他笑了一下,这个动作牵扯到他的伤口,让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或许您是对的,先生。只是我想要向您争取一下,先生您可能没有发现,您的财务状况已经不容乐观了。”

      费奥潘看到那双冷静的红色眼睛的主人挑了一下眉,这是一个感兴趣的信号。

      “先生,我可以断定,您并没有一个趁手的助手。而那些,” 费奥潘指出了自己所观察到的掉漆的桌子、枯死的绿植,和皲裂的天花板,“从那些俗务来看,先生您并非精通理财的好手,也就是说,您的账务有着一些通病。”

      “比如?”研究员那双猩红的眼睛看着费奥潘,像是两汪深邃的血潭。那口罩挡住了对方的神情,这让费奥潘无法及时根据对方的反应调整自己的说辞,他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

      费奥潘感觉到胸腔里翻涌着血腥气,但他必须说下去:“比如,先生您一个人干了多人的活。这间屋子您亲自经手每一件事,您缺一个帮您完成杂物的助手,但显然,从前的您没有多余的预算分配给它。”

      费奥潘听到了一声闷笑,他想自己应该是听错了。他得开口,但话说快了会喘不上气,喘不上气腹部就抽痛得更厉害。于是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送,把力气匀着用。

      “账务的通病,简单来说便是钱没在它该在的地方。您看,桌子掉漆了不换、天花板裂了不修,盆栽枯死了也不收,这三件小事,每件都花不了什么工夫,然而它们凑在一起,便是一个讯号。”

      费奥潘喘了口气,他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腹部开始坠胀,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把他的肚子撑开,连呼吸都变得浅了。他胃里在翻涌,喉咙口泛上一股铁锈似的腥甜。

      “您的固定支出被挤压了。房租、设备、消耗品,这三样本该各占部分,但是您现在维护这一头的预算几乎归零——”

      “行了。”研究员突然开口打断了费奥潘。但他并没有将手中的那根注射器落下,而是眯起眼仔细看着费奥潘。“你腹腔出血了,我没兴趣听一个快死的人长篇大论。”

      “我现在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费奥潘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更差了,他的脑袋开始昏昏沉沉,能仰仗的脑子也开始转不动,他只好集中剩余的注意力去仔细分辨研究员的言辞。

      “你在昏迷的时候,说了一些东西,所以我愿意给清醒的你一个机会。你的表现没让我失望。那么,来,告诉我,你对于神有什么看法?”

      费奥潘极力想要去察言观色,好让研究员得到一个满意的答案。然而他现在的视线已经模糊,哪怕他睁大眼睛也无法看到那位薄荷色头发的研究员有什么神态变化。费奥潘无法多加思考,只能跟从自己的本心,张开了口——

      赞迪克没想到这个叫做费奥潘的至冬人有一双美丽的眼睛。那双烟紫色的眼睛睁开并看向赞迪克的时候,让赞迪克幻视到了须弥教令院庭中盛开的须弥蔷薇。那时候他还没有被驱逐,路过的时候也不甚在意。

      而在至冬这片冻土上,他回想起须弥蔷薇,难免会联想起教令院。无论人来人往的是谁,无论他们口中谈论着的是知论派的论文还是矫论派的词句,都无法影响超然物外的须弥蔷薇绽放,也不会让其枯萎。

      就像他的实验,无论是知论派的驳斥还是妙论派的反对,那些真理就在其中,不会为纷纭的众说而混淆。

      现在那双烟紫色的眼睛闭上了,它的主人皱着眉看上去很不舒服。赞迪克指节无意识动了动。

      “让我看看,你能做到多大的事吧,至冬的费奥潘。”赞迪克笑了一下,带着纯粹的好奇心,转过身去拿手术器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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