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 24 章 那 ...
-
那双红色的眼睛熠熠生辉,如同最名贵的鸽血红宝石,眼中的神采此刻只向一人倾泻。怎么会有人能拒绝这样的奇才呢?
费奥潘想起自己听来的传闻,传闻中说博士大人是被须弥驱逐出去的邪恶学者。
当然,这只是最正常的一种传闻。还有一些奇奇怪怪的离谱传闻,比如说博士大人其实是某种不知名物种伪装成的普通人,他需要吃人才能活下去。这些为了抹黑博士形象而流传出的小道消息,其背后的动机耐人寻味。
虽说固然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但赞迪克自己的行为也没清白到哪里去。如同此时直白地说自己解剖了足以支撑结论的人体样本量那样,日常生活中他从未在人前遮掩过自己的离经叛道。
赞迪克在外界的眼中就是个恐怖的存在。这些年来地下市场大部分活体都流向了赞迪克的实验室,不拘人类或妖灵,只要是能用的,赞迪克来者不拒。阿列克谢听到巧克力的技术来源是技术局后,缩缩脖子再不问细节之处;码头那处见到叶戈尔有赞迪克的私印印记,所有贵族都默契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们都害怕赞迪克这样漠视生命、罔顾人伦还身居高位的技术官。但费奥潘自己心里有一本账,所有盈亏得失都在这账上记得明明白白。
人类对于不合群的同类天生怀有厌恶和恐惧,对于无法用共识约束的同类尤甚。费奥潘幼时就明白这件事——教堂是个物资匮乏的地方,费奥潘被罚禁闭饿过几次后,就知道了教堂内的人讨厌什么样的怪胎。
那间矮□□仄的侧间、修女审视的如同鹰隼一样的压迫视线、装满篮子的散发着麦香的面包……费奥潘不是天生就会看人脸色,天生就会掩盖自己的情绪,而是在一次次的被罚禁闭后,才慢慢认识到这个世界的本质是如何的冰冷。
费奥潘和赞迪克很像,但也不像。
如果说费奥潘是困于灯盏等待着燎檐的烛火,那么赞迪克就是流窜于天地的野火,全然不顾被点燃的柴薪是何物。旁人或许会恐惧自己化为柴薪而恐惧赞迪克,但是火焰又怎会恐惧火焰呢?
就像费奥潘从赞迪克的实验室里活着走出来,但他从不怨恨赞迪克,他的复仇矛头也从未指向过赞迪克——自从说出自己对神明的看法还顺利活下来后,费奥潘就意识到,赞迪克和自己是一类人。
在费奥潘这里,赞迪克的价值远远高出其他人。
费奥潘弯起眉眼,真心实意地为赞迪克取得的成就感到开心,与有荣焉。“长官,自从遇见您,我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变得多起来。”
或许是因为想到自己也曾热切地渴望过神之眼的降临,费奥潘难得地回想起一些久远过去的记忆。当年曾有一位异乡人为他启蒙,为他打开新世界的大门。虽然已记不清那位异乡人的音容如何,费奥潘却忘不了他那时的心情。
茫茫的雪原上矗立着无边的白桦林,费奥潘曾经以为最远的地方不过是白桦林另一头的湖泊,又或者是镇子上离教堂最远的那处菜地。直到那位异乡人的到来,费奥潘才知道,原来还有一个名为枫丹的国家。
于是费奥潘学会了如何变强,后来他穿过萧瑟的白桦林,奔赴新的天地。
他放开思绪,有些感慨:“上一次产生这样的感受,还是我当年启蒙时的事了。一位年幼的稚子,学会了如何识文断字,自此他的人生有了不一样的可能性。这与现在多么相似啊。”
听上去是在说自己的事,然而费奥潘那双眼睛与赞迪克对视着,一些无法说出口的话语,便在眼角眉梢中流露三分。他什么都没说,却又像什么都说了,只剩下赞迪克心尖如同被羽毛拂过一般酥痒。
赞迪克第一次发觉,原来紫色竟然是可以让人心情愉悦的颜色。他指尖动了动,制止了想要将这种发现记录下的冲动,反而坐得更加挺拔,看向费奥潘的神色更加专注。
原本只是一句有感而发,费奥潘心念转动间,发现这是一个很好的试探机会——当那份冲击褪去后,费奥潘又想起他的来意。
他装作不在意地随口一提,“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离开老家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已经遗失了。长官您呢?听说您是须弥人,那您来到至冬这片雪原时,有带什么东西一起来吗?”
这听上去只是一句闲谈而已,费奥潘和赞迪克不聊工作的时候,经常会随便聊一些事情作为消遣。
赞迪克想了一下,有些不确定。他当年跟着丑角进入愚人众,是孤注一掷、背井离乡地想要证明自己,他那时并没有什么重视的东西,也没什么珍贵的物品。就是习俗,来到至冬十余年,也适应了许多。
比如须弥是香料的国度,须弥人对于香料的运用出神入化。然而至冬的国土大部分覆盖着冰雪,香料这种物品贫瘠不说,用香料的习惯也远没有须弥人那样随意。赞迪克现在对食物的标准采用了至冬特色的供能体系,香料这种小事他早已不关心。
再比如至冬的气温远低于须弥,赞迪克不得不放弃以前的习惯,穿上厚厚的保暖大衣,将那些须弥的轻薄衣物都丢弃,再改变饮食摄入的配比,满足身体活动的能量需求。
不过他从须弥来的时候,应该是带了一些手稿?但是那些手稿内容都已经过时,早被赞迪克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对于已知的无趣内容,赞迪克从来都没有什么耐性。
“好像是一枚机芯?”赞迪克从脑海里扒拉扒拉,才想起这么一件尘封久远的东西。
“难道是有什么纪念意义吗?”听到了疑似重要的内容,费奥潘微微坐直了身体。
“那是我当初在教令院进行演讲时演示用的道具,也是我入学妙论派后制作的第一件机械。”赞迪克努力回想那些无趣的记忆,“没什么意义,只是当时走得匆忙,它又不起眼,就这么带来了至冬。它进入至冬后没多久就报废,我顺手扔杂物间了。”
说到这里,赞迪克开始微微皱眉。“至冬的气候严寒,想要设备正常运转,需要额外的工序去为它添加耐寒组件。我当时的视界被局限在一个小小的须弥角度,没有考虑过它的普适性。”
“那当时您对机芯做了什么其他处理吗?”费奥潘顺着赞迪克的话语往下说。他对年轻时的赞迪克过往很好奇,既然有机会那就聊聊好了。
“须弥的气候湿热多雨,所以当时的我考虑了它的防水性能和耐热性能,当然,机芯会有的耐震荡系统也有完备的设计。”赞迪克努力回忆年轻时的自己是如何设想的,然后根据当初的自己的性格,去推断出那枚机芯应该有什么功能。
“如果可以有一种方法,提供不同的视角去看待同一个事物,或许我的研究进展会加快很多?”赞迪克活跃的思维开始借着这枚机芯作为跳板,想到一个新的课题。他站起身想要立刻走人,但愣了一下,还是坐了回来。
“抱歉,费奥潘,我习惯了。”赞迪克重新坐回面对费奥潘时的样子,试图挽回这段尚未结束的对话。
费奥潘看着他坐立难安但仍然想要继续的姿态,笑着放下了茶杯。“没关系的,长官。我有时也会遇到这种灵感迸发的时刻,明白您的感受,您先去忙吧,正好我也该回去做点工作上的准备了。”
善解人意的费奥潘这么说着,就看到赞迪克抿起嘴角,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而立刻起身。费奥潘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他早知道赞迪克是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会为这种事而生气,那他两年前就已经气死了。
“亲爱的长官,难道您是觉得我会骗您吗?我们可是关系密切的盟友,我对您一直都是坦诚相待的。”费奥潘将两人用过的茶杯收起,并且用行动展示自己并没有介意这件事。
确认了费奥潘真的不在意这件事,赞迪克这才起身向内部实验室走去。他也有些奇怪,明明作为盟友,他以前都一直是这么做的,既然费奥潘没有反对,那为什么现在他反而觉得这样的行为会有些不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