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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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火光下，我拿起置闲的纸笔，等待着身前的人叙述。我们彼此都不认识，只是萍水相逢，他也独身一人，在痛快的饮下一瓶酒后，说愿意用一个故事来再向我换一瓶酒。
最初时，我并不以为意，只当是酒鬼来讨口水而已，只是当他说完一段之后，夜风吹过，我便知道，这是我此生仅有的机会。
过路的人呀，请慢慢听我讲述，那一个漫长的故事……
年幼的稚子在认识到自己的名字该如何写之前，就知晓世上存在一种名为“神”的、无所不能的存在。大人们口中，神有着移山填海的威能，祂既能让天上落下绵软的白面包，也能让天上掉下森冷的长针。
神的慈爱不是谁都可以享受的，费奥潘，我们要懂得感恩——年长的妇人头上包着布，蜡黄的脸上满是虔诚，向着稚子谆谆教导。我们的每日劳作，便是神的恩赐，我们需要用最好的东西去回报神，感谢祂赐予我们的仁爱。
年幼的稚子不懂那些人眼中涌动着的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肚子很饿，而他不想再喝水饱了。辽阔的雪原上，除了沙沙响的桦树林，只有取之无尽用之不竭的雪，神到底在哪里呢？年幼的稚子并不理解为什么——他有很多困惑，但是他问不出口。
年幼的稚子只好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看到那紧紧盯着他的、像鹰隼一样锐利的眼神收起，换成一个慈爱的笑容，将那本是由他赚来的面包撕了一角给他。这笑容很祥和，费奥潘却只觉得难以忍受，想要逃开眼前的人，逃离这个逼仄的屋子——
年幼的稚子不久前领到了属于他的任务。他要在天黑之前，拾回满满一篮子的柴火，将它交给修女。这是个没有人愿意做的任务，因为周围树林里的柴火早被人拾干净了，要想完成它，费奥潘必须走很远，去往湖那边的树林。
费奥潘不明白它为什么会落在自己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身上，但他心里模模糊糊有一个念头——他目睹过很多次，不同的孩子从修女、神父的屋子里悄悄回来，得到了额外的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粗面包，有时候是一枚干果，那是给乖孩子的奖赏。
费奥潘装作不知道，在修女的目光下，挽着篮子离开教堂，向着远方的湖走去。路上的寒风仍然吹着，白桦树叶沙沙摆动，就像费奥潘两颊上的痛感那样一阵一阵的奏响。
费奥潘将手捂住口鼻开始呵气，想要保留住一点细微的温度，让它不至于立刻被风吹走。其实费奥潘是他们之中最好看的一个，这点从他的名字也可以窥见——修女和神父笑着，告诉他，他的名字意为神显者，是上任主教特意翻了很多典籍才为他取的。
只要费奥潘愿意低头弯腰，他就会是他们之中过得最好的那一个。尽管费奥潘尚未开蒙，但他似乎天生就讨厌受制于人，于是他很快学会了该如何看别人的眼色，在修女、神父对他有不满情绪时，还不至于让自己过得太过难熬。
费奥潘跺了跺脚，被积雪覆盖的草原上只有他踩出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印子，他已经到了没有人来过的地方。地上的枯枝变多起来，费奥潘慢慢拾起它们，不时坐一会儿，留足随时可以爬树保命的体力。
这种人迹罕至的地方，经常会碰见一些惊喜，就比如费奥潘眼前这丛覆盆子。红彤彤的果子挂满了整个枝头，压得藤蔓下垂，这是一种甜蜜的烦恼，让费奥潘忍不住露出笑容，将它们一一采下。
费奥潘虽然不知道它叫什么，但三四年前，女皇大赦天下时，费奥潘有幸在一块曲奇上吃到过它。那时上任主教健在，教堂还未落魄下去，因为主教的缘故，至冬堡送来了很多补给，那盒曲奇就是其中之一。
再次品尝它，它仍然是记忆中那酸甜可口的味道，好似被尘封在时光中的记忆从来没有远去过那般。
费奥潘敞开吃，剩下了一些不那么饱满的果子留在枝头，然后带着满满的收获回去教堂。正如他预料中的那样，原本神色不虞的修女在看到那鲜艳的果子时，脸色好转了很多。她再次容忍了这个不讨喜欢的孩子。
修女在晚餐祷告时，宣布那篮浆果在镇子上卖出了一个好价钱，他们未来半个月都可以吃上黑麦面包。费奥潘原以为至少可以听到一些感激的声音，但是修女一转话锋，开始号召所有人感谢神的恩赐。
这片贫瘠的雪原上，是冰神女皇的慈爱才让艳红的果子成长，我们每个人都应谨记来自神的恩赐。修女说着，情绪却吝啬于给出起伏。她定定看着费奥潘，发现费奥潘没有一丝反驳的迹象后，才安心收回了视线。
于是她领诵：赞美仁慈的女皇，我们向你献上赞美。你使大地结出果实，使饥饿者得饱足。我们手中这贫乏的食物，是你大爱的见证。我们为你赐予的每日食粮而感激你，并谦卑地承认，一切美好之物皆由你而来。
于是众人齐声：赞美女皇。
费奥潘张开了嘴，混在众人的嗡嗡声中，明明没有多少动静，但是费奥潘只听见了自己一个人的声音。他在用可悲的口吻，附和着旁人的激动，讲述虚无缥缈的神恩有多么浩荡磅礴。
这是费奥潘第一次决定讨厌神。他自己也说不出来为什么，但他觉得至少带回来那篮子覆盆子，靠的是他自己，而不是什么神。难道他不值得一些发自内心的赞美来当做报酬吗？
或许觉得这样的吃相太难看，修女在众人结束晚课后单独叫住了费奥潘，告诫他要懂得感恩，然后大发慈悲地将那由覆盆子换来的面包撕了一小块给他，权当是给予费奥潘的补偿。
准备越冬的柴火仍然不足，修女再次发布了捡柴火的任务。这次应该轮到旁人，不过费奥潘想要出去透透气，于是他找上了那位被分配到拾柴任务的少年，和他交换了任务。
上次遇见覆盆子的地方，果子都已被鸟雀啄食，费奥潘并没有失望。他在山坡上眺望着不远处的湖泊，盘算着该如何才能从那水面下得到肥美的鱼获。教堂的伙食很差，费奥潘早忘记上次吃肉是什么时候了。
正当他一边捡着枯枝时，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有什么未知的东西在逐渐靠近。
费奥潘准备好随时爬上树来避开狼，没想到从白色的林间探出了一个薄荷色的脑袋。来人看到了费奥潘，露出一种终于得救的神情，向费奥潘走来。薄荷色的长发在他身后慢慢散开，他穿着很整洁的衣服，那衣服看上去就不是一般的昂贵。
来人自我介绍说他叫叶列梅·埃舍尔，是来附近采风的枫丹画家，但由于他失手丢了珍贵的颜料盒，所以希望有人可以帮他一个忙，能遇见费奥潘真是太好了。
“尊敬的埃舍尔先生，我这个年纪，恐怕不能帮您什么。”费奥潘并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心，尽管他觉得这位叶列梅长得很好看又穿着不菲，实在没什么骗他的必要。
叶列梅笑了笑，并没有将孩童的防备放在眼里，他慢慢掸去身上的灰尘，“小先生，我并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他好似没有恶意，只是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着实让费奥潘讨厌。
费奥潘不理他，看着自己篮中的柴火够多了，转身准备走。出乎他意料的，他在前面走着，异乡人脚步不慢不紧地坠在他身后，像是打定主意跟着他了。如果就这样领着陌生人前去教堂……费奥潘脸色阴晴不定，转过身再次看向长发的男子。
“尊敬的埃舍尔先生，您至少应该说些什么，好让我知道您的烦恼吧？”
叶列梅弯下腰，费奥潘后退了两步，见状叶列梅只是挑了挑眉，然后硬是从费奥潘的手里拿过篮子。“叫我叶列梅就行，我需要一个人帮我去通知我的仆从给我送颜料盒来。”
叶列梅指了指一个地点，离他们现在的地方确实有点距离，但很凑巧的是，那个方向和回教堂的路是一致的。费奥潘心里盘算了一下，顺路的事情而已，帮了这个忙不仅能摆脱烦人的叶列梅，还能借机从他的仆人那里索取一些报酬。
“好吧，叶列梅先生，把篮子给我，我帮您跑这一趟好了。”费奥潘点点头，板起脸来试图增加自己的凶狠度，却让叶列梅失笑，从口袋里掏了一会儿，才掏出一把五颜六色的糖纸。
越过费奥潘的拒绝，叶列梅直接剥了一颗塞给费奥潘，清新的薄荷味再加上糖果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散开来，交织出一曲甜美而奢靡的诗篇。费奥潘好像看到了那糖果在闪闪发光，他艰难地扭过头去，余光看到叶列梅耸耸肩自己吃了那颗糖果。
好像可以吃？费奥潘觉得自己错怪了人，绷不住严肃的神情，只好赶紧转过身，急匆匆走开。那甜美的气味似乎一直萦绕在他的身后，哪怕费奥潘完成了叶列梅的嘱托，回到了教堂，都还隐隐约约觉得嗅到了那清凉而又奇异的香气。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