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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磨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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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夜晚真是比白天冷得多。
林小满带陈望走的是一条沿着干涸河床往北延伸的小路,河床底部的石头被水磨了很多年,圆润光滑,踩上去容易打滑。
陈望脚滑了两次,第三次林小满伸手拉了他一把,没说话,手劲稳得像拽一袋面粉。
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河床拐了个弯,前面出现一座半塌的石砌磨坊。
两层楼高,整个外墙上爬满暗红色的细藤红色的叶片上叶脉是流动的金色。
楼顶少了半边,露着几根发黑的房梁斜刺进夜空里。
楼下有一扇木门,门板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挂在铁合页上。
林小满侧身挤进门缝,里面窸窸窣窣一阵响,然后传出一声划火柴的声音。
一盏油灯亮了,光不大,照出磨坊内部的轮廓——空荡荡的一间大屋,中间立着一具石磨盘,周边的木架全烂了,散落一地碎木片和干麦秸。
角落里堆着几捆干草。
"这儿安全。"林小满把油灯挂在墙上一枚旧铁钉上,"归墟的人不过这条河床。他们嫌脏,水干了之后河底全是碎骨头。"
"什么骨头?"
"不知道。各种年代的。"她踢开脚边几块碎木片,把干草捆拆开铺平,"睡吧,明天还有事。"
陈望在干草堆上坐下来。
身体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长长的舒了口气,那感觉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从昨天在天文台值班到现在,一分一秒的时间里就好像过了大概三辈子。
如果仔细算算,其实还不到四十八小时。他靠着石磨盘坐下,从兜里掏出那块石头,托在掌心里端详。
油灯的光不够亮,只能照出石头表面模糊的刻痕轮廓。
林小满在他对面坐下来,也靠着墙,把外套裹紧了上身,没有要睡的意思。
她盯着油灯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爸走的时候你几岁来着?"
"六岁。"
"那你记事儿了。"
"记了一点。"
"记了什么?"
陈望把石头翻了个面,尽量让灯照着底部的掌形凹痕。
"其实我就记住了一双鞋。他走的那天早上穿了一双黑色布鞋,鞋帮上有一块灰,大概是出门的时候蹭到了门槛。我记得那块灰的形状,像一片树叶。"
林小满没接话,但也没移开目光,还等待着他能够接着讲下去。
"我还记得他蹲下来跟我说'爸爸去找一样东西,找到了就回来'。"陈望的手指在石头的凹痕边缘来回摩挲,"然后他站起来,转身走了。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巷口,转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陈望把石头放在膝盖上,"我没问他找什么。六岁那年我连'找'是什么意思都不太懂。后来我长大了,上网查过,全国姓陆的失踪人口档案里没有他。派出所说'没有报案记录就不能立案',我妈说她报了,但派出所说查不到她的报案记录。所有关于他的痕迹,像被人擦掉了。"
磨坊里安静了一阵子。油灯芯烧出一朵小小的灯花,啪地爆了一下瞬间打破了一份宁静。
林小满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在衣领里:"我爸妈离婚那年我十二岁。我爸临走说'爸爸出去买包烟',买了一辈子没回来。后来我妈改嫁了,嫁了个开水果铺的,人挺好,对我也不错。但我再也没叫过谁'爸'。"
陈望调整了一下坐着的姿势,歪着头,。灯光照着林小满的半张脸,另外半张在暗处。
"所以你爸走了二十多年你还在找他。"林小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我不找。我妈跟水果铺子过得好好的,我回去干嘛?给他们添乱?"
陈望想说什么,但没找到合适的词。
"你知道吗?在2018年我掉进来那天,我是刚从野外考察回来的,整个背包里还给室友带了牛肉干。"林小满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看着墙上那盏油灯,"她最喜欢吃那个牌子的。我本来想那天晚上回去给她,结果半路上踩空了,掉进一条裂缝里。再睁眼就躺在外域的红土地上了。"
"你没试着回去?"
"试了。"林小满从兜里摸出一把瓜子,放在手心里数了数,又塞回去,"你是不知道啊,头三个月我每天都在找路,那条星光通道我来回走了十几遍,每次都到'膜'面前就被弹回来。后来老子跟我说,外域把你收进来的时候,你的'时间锚'就断了。你在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位置'了,回去也回不到你该去的时间点。你就算撕开裂缝钻回去,出去的也早就不是2018年了。"
她叹了一口气,像是遗憾也算是惋惜吧。
"我想了想,2023年回去,我室友研究生都毕业了。那个宿舍早就是别人住了。我妈那边……水果铺子旁边开了一家奶茶店,挺热闹的。我回去站那儿干嘛?"她笑了一声,嘴角往上翘了翘,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算了吧。外域虽然破,但至少这里没人等我。我也不用等谁。"
陈望看着她,忽然想起王婶那碗面。他吃到的是番茄鸡蛋面,他妈做的味道。林小满第一次吃王婶的面,吃到的会是什么味?他想了想,没问出口。
"你睡吧。"林小满挪了一下位置,把干草拢了拢,"明天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那石头里的东西不是没播完吗。"她把油灯拧暗了一些,光缩成一小团,只照亮两个人之间半尺的地面,"河边有一块大石头,是外域最早的一批时间碎片沉积形成的。你爸当年在那儿蹲了一整天,拿笔在石头上描东西。如果你的石头在别的地方放不出来,那地方八成可以。"
陈望攥着石头的手紧了紧。"你怎么知道?"
"老赵跟我说的。1985年他掉下来的时候,你爸还没来。但他后来跟你爸喝过酒,你爸喝多了说漏嘴,说自己找到了一块'能听见声音的石头',还带去了老石头那边放了整宿。"
林小满把外套蒙在头上打了个哈欠:"行了,别问了,天亮再说。睡。"
油灯彻底熄了。
磨坊里一片暗蓝,只有头顶破洞处漏进来一丝天光——外域的"夜"不是纯黑的,那些世界碎片背面持续散发着极弱的荧光。
陈望躺进干草堆里,石头搁在胸口。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翻了个身。
石头硌着肋骨,硬邦邦的,像一个很小很沉的东西压在那里。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这一夜。陈望做了一个梦。
在这个梦里面,河水是银白色的,像液态的星光在流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是小孩的手,肉乎乎的,指甲剪得很短——他妈给他剪的,每次剪完会用指甲锉把边缘磨圆,防止他挠伤自己。
他蹲下来用手掌去捞河里的光,捞起来的全是碎星星,从指缝间漏回去,落回水面的时候叮叮当当响。
然后有人蹲到他旁边来。
那个人穿着黑色布鞋,鞋帮上有一块灰,像树叶的形状。
"望望。"
陈望在梦里抬起头。那个人瘦,戴一副旧式方框眼镜,嘴角微微往上翘。他蹲在河边上,伸手去捞那些碎星星,也捞了一把,漏回去的声音比陈望捞的响一些,因为他的手更大。
"爸爸找到那个东西了吗?"
"找到了。但找到的东西跟想的不太一样。"
"那你还回不回家?"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把手里最后一颗碎星放回河面上。
这个世界里星星落水的时候没有声音,但水上起了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扩散到很远的地方。
"回。"那个人说,"你妈在做饭。"
陈望醒过来的时候,睁开眼睛的时候,睫毛湿了。而这个世界上的磨坊里的暗蓝色,现在已经变成了灰白色——外域的"天亮"到了。
那束光洒下来的时候,正好从屋顶破洞处落进屋里,照出一根细细的、飘着灰尘的光柱。
林小满已经不在了。
她铺过的干草堆空着,但磨坊门口传来脚步声,她端着一只粗瓷碗走进来,碗里冒着热气。
"王婶托人捎来的。"她把碗递给陈望,"趁热吃。"
陈望坐起来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清汤,细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边缘微微焦黄。
他没说话,拿起筷子,低头扒了两口。
是番茄鸡蛋面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