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6、名为青春盛大的狂欢 最 ...
-
最终尾声:名为青春的盛大狂欢
很多年后,许小庄回想起来,那场狂欢从来没有真正结束过。
它不是某个具体的时刻——不是告白的雨夜,不是省赛的终点线,不是高考出分那天早晨的豆浆摊。它是由无数细小的、彼此关联的瞬间织成的一整块织物,从九月的第一个早晨开始织,一直织到了现在。线头还在继续延伸,每一根都连着另一根,拆不开。七月的下午,他和林尧回了一趟南城。高铁在两个半小时后准点到达,出站的时候他看到站前广场那排梧桐树又粗了一圈,夏日的阳光从叶间漏下来在花岗岩地面上洒了满地细碎的光。他们叫了一辆车,师傅问去哪,林尧报了旧路的路名,师傅想了想说"那边有片老操场吧,好久没人去过了"。
林尧说:"就去那儿。"
车在旧路口停了下来。那条路比记忆里窄了一些,路两边的梧桐长得更密了,树冠在头顶连成一条长长的绿色隧道,阳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路面上画出晃动的、浅金色的光斑。铁门还在,锈比原来更多了,门轴上的油早已干涸,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悠长而尖锐的吱呀。门开了。许小庄走进去的时候先看到的不是跑道,不是篮球架,不是那丛已经长高了一大截的野芦苇——是他先看到了那排花。
沿着跑道边沿从篮球架底下一直延伸到铁门那侧,波斯菊和矢车菊交错着长成了一片连绵的、几乎分不清边界的颜色。波斯菊开得正好,深粉色的花瓣在七月的风里密密地摇着,像一整片正在呼吸的浅色波浪。矢车菊在它们之间探出头来,细碎的花头在风里颤动着,浅蓝和粉紫混在一起,被午后的阳光照成了一整片明亮的、正在轻轻晃动的色谱。许小庄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沿着跑道边缘慢慢走过去,蹲在花带旁边。波斯菊的茎秆比想象中高一些,花朵的高度大约到他膝盖的位置,风来的时候那些花朵同时朝他倾斜过来,像在辨认什么。
"开了。"许小庄说。
林尧站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没有说话。许小庄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林尧也蹲下来了,因为他能听到膝盖落在草地上的轻响,然后听到林尧伸手碰了一下最近那朵波斯菊的花瓣——指尖擦过花瓣时那种细微的、像纸页被掀动的声音传了过来。
"矢车菊也开了。"林尧说。"比上次来的时候多了一倍。"
他们蹲在花带旁边看了很久。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把花茎吹得微微弯下去又直起来,整条花带在风里连绵起伏着,像在做一个缓慢的、反复的点头。许小庄伸手碰了一下一朵浅蓝色的矢车菊,花瓣边缘细碎而柔软,在他指腹上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然后他站起来,沿着跑道慢慢走了一圈。
跑道比记忆里更旧了,塑胶面层有些地方已经翘起来露出了灰色的水泥底,白线已经模糊了大半,只剩断续的痕迹。但他走在那条跑道上,每一步都能想起一些片段——冬天傍晚林尧在跑道边慢走恢复时的步幅和频率,省赛前夜他一个人坐在这里看跑道时侧脸的轮廓,毕业前夜他们并排坐在这片草地上看星星时肩膀之间的角度。那些片段像被按了快进的画面,从他的脚底一路涌上来,铺满了整条跑道。
他走到跑道尽头的时候转过身,看到林尧还在花带旁边蹲着,正在用手拨弄一根长得特别高的波斯菊。他把那根茎秆轻轻压低了,让顶端的花靠近地面,然后又松开。风吹过来的时候那朵花弹回原处,在风里连晃了好几下才稳下来。许小庄看着那个画面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回去,在林尧旁边坐下来,后背靠着跑道边缘那截残留的塑胶面,腿伸直了搭在草地上。林尧也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花带旁边,膝盖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第一次来的时候你蹲在这里翻土。"许小庄说。
"嗯。"
"种子是你拆的。纸袋是你叠好放进口袋的。"
"你记得这么清楚。"
许小庄没有接话。他偏过头看着身边那排花,波斯菊的花朵在下午的阳光里亮得惊人。他伸手把最近那朵花轻轻拉下来,凑近了闻了一下——几乎没有香味,但花瓣表面带着阳光晒过的温热触感,像碰了一下一小片被日头烘暖的布帛。他松开手,那朵花弹回原处。
"林尧。"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往我桌洞里放牛奶那天早上。"
"记得。"
"你说我那天早上应该已经猜到了。"
"嗯。"
"我后来想了想,不是那天早上。"许小庄看着面前那排花,声音不高不低,"是我第一次看到你在操场上跑的那天下午。你跑四百米,第三组的时候步频乱了,被教练喊了一句,然后你重新加速。你重新加速的时候,我在窗台上多站了半分钟。我那时候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但我等了。"
林尧偏过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间漏下来,落在许小庄的侧脸和肩膀上,把他面颊边缘那层细微的绒毛照成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泽。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许小庄放在草地上的那只手牵起来,十指扣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草叶上。"那你等到了。"
许小庄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回答,但他的手在林尧的掌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风从铁门那边穿过来,把整片花带吹起一阵连绵的起伏。他们在那片草地上又坐了一会儿。阳光正在向西移动,把两个人的影子在花带边缘拉成两道平行的、逐渐变长的灰线。铁门敞开着,门外那条旧路上的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着,露出一排排浅绿色的背面。
"走吧。"许小庄先站起来,伸手拉了林尧一把。
两个人站起来之后,并肩沿着跑道往铁门的方向走。走到花带尽头的时候许小庄停了一步,弯腰把那根被林尧刚刚压弯过的波斯菊茎秆扶正了一下,然后直起身继续走。他们走过铁门的时候林尧回头看了一眼——花带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连绵的粉色和浅蓝色,像在朝他们合拢的方向轻轻晃动着。他转回头,跟上了许小庄的步子。走出旧路的时候,街道上的阳光正从树冠间大片大片地漏下来,把整条路染成明晃晃的金绿色。他们沿着来时的方向往车站走,经过旧路拐角那家早餐铺子的时候,铺面已经换了招牌,变成了一家小小的花店。店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波斯菊,深粉色的花朵在风里轻轻摇着。
许小庄在花店门口停了一步,看了一眼那些花,然后继续走了。
高铁回程的路上,天色从明亮慢慢变成暮色。窗外的田野被夕阳染成一片金红色的平面,偶尔有几棵孤零零的树从田野中升起来,树冠在暮光中显出深色的轮廓。车厢里人不多,许小庄靠在窗边,林尧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手在扶手上轻轻扣着。
"下一次再来的时候,"林尧说,"我们骑自行车来。可以沿旧路一直骑到铁门边上。"
"骑自行车要两个小时。"
"那就骑两个小时。沿途可以停。"
许小庄偏头看了他一眼。暮光从车窗外透进来,把林尧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暖红色。他看着那张已经被他看了很多年的侧脸轮廓——下颌线比高中时更分明了一些,眉骨还是那个弧度,嘴角弯起来的时候还是往右边偏一点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了一下嘴角。
"好。骑自行车。沿途停。"
高铁在夜色中驶入了城市的灯光里。站台上的风比南城凉一些,带着初秋将至的薄薄的气息。他们并肩走出车站的时候,路灯正好亮起来,把站前广场上那棵银杏树的轮廓照得清楚分明——叶子还是绿的,边缘刚刚开始泛起一圈极淡的黄,像被什么笔尖沾了浅金色颜料,沿着每片叶子最外层描了一圈。
许小庄在那棵树下停了一步,仰头看了一眼。
"快黄了。"他说。
林尧站在他旁边,也仰起头。路灯的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他们脸上投出细碎晃动的光影。他看着那圈正在从绿变黄的边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许小庄。"下周这个时候就全黄了。到时候再来看。"许小庄点了点头。他们并肩走出了站前广场,融进城市灯火的暖色之中。身后那棵银杏树在秋初的夜风里轻轻摇动着,浅金色的叶边在路灯下一明一灭地闪着,像在反复确认什么已经被记住了。
那场狂欢还在继续着。从九月的第一缕晨光开始,穿过无数个倒计时被翻过的日子,穿过冬天受伤时被冰袋焐化的那些夜晚,穿过省赛终点线前的心跳和高考最后一科交卷铃声响起时落笔的那一瞬间,穿过新学校操场上第一堂课结束后的钟声和银杏叶第一次变黄的那个午后。它没有终点线,没有休止符,没有可以被合拢的封面。那些被埋进土里的种子已经开了花,开过的花会结籽,结出的籽会随着风落到新的土里,在下一个春天重新长出新的茎秆和花瓣。
而那两棵从同一个冬天开始生长的植物,还在沿着各自的根脉朝着同一片天空的方向伸展着。欢庆还在继续。狂欢不会散场。因为青春最盛大的一场狂欢,从来不是某个短暂的瞬间。它是两个少年在跑道的尽头伸出手、握住了彼此之后,再也没有松开的那一整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