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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距离不是隔阂     第 ...

  •   第六十三章距离不是隔阂

      开学第三周,许小庄摸清了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的所有路。

      最短的那条确实是从理学院后门穿操场到体育学院东门,七分钟。但如果赶上下课高峰,这条路上的人流会把时间拉长到十分钟。第二条路稍微远一些,从图书馆侧面绕过去,多走三分钟,但人少。第三条路经过那座旧教学楼之间的连廊,下雨天可以全程不淋雨,但要多上一层楼,大概十五分钟。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把三条路线分别标了时间,备注里写了"雨天用连廊""下课高峰走图书馆侧"。

      他把这些写好之后锁了屏,然后站起来,从理学院后门走出去。午后的阳光从操场那头照过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温热的、微晃的金色。他走到那棵银杏树下的时候林尧已经在了。今天他穿着黑色短袖训练服,肩膀上搭着一条白色毛巾,像是刚从操场上下来。看到许小庄他抬起手示意了一下,然后从毛巾底下摸出一个小纸袋递过来。

      "什么。"

      "体育学院门口那家面包房的蛋挞。刚出炉的。"林尧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像递了一件很平常的东西,"路过的时候闻着挺香,就买了两个。"

      许小庄拆开纸袋。蛋挞还是温热的,酥皮的边沿微微翘起,中间的蛋液表面烤出了一层浅褐色的焦糖纹路。他咬了一口,酥脆的皮在牙齿间碎裂开来,蛋奶的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他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侧过头看着林尧:"你今天训练怎么样。"

      "还行。下午测了五十米冲刺,比上学期快了零点零几。教练说动作还能再优化。"他顿了一下,"你呢。数学分析听懂了吗。"

      "今天讲的是极限的定义。听懂了。"

      林尧看着他:"极限的定义。是说无限接近但不到达的那个东西?"

      "差不多。"

      "那你觉得这个定义像什么。"

      许小庄想了想:"像我们每天从两栋楼之间走到这棵树底下。距离在缩短,但永远碰不到上课铃之前最后一秒。"

      林尧弯了一下嘴角。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许小庄还拿着的蛋挞纸袋边缘碰了一下,像在确认温度。"那按这个定义,每天七点五十到树底下碰头的我们,是属于极限那一端的。"

      "哪一端。"

      "一直靠近。一直在。"

      风从操场上吹过来,把银杏树冠边缘泛黄的叶子吹得轻轻晃动。午后的阳光已经比夏天柔和了许多,透过逐渐稀疏的叶隙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层被筛过无数遍的、细密而温润的光粉。他们靠在那棵银杏树的两侧,像第一天开学时一样,面朝不同的方向,后背贴着同一段树干。蛋挞的纸袋被折好放进了口袋里,明天可能还会有别的什么东西——食堂新出的包子、面包房的菠萝包、或者只是一颗被训练服口袋焐了半天的糖。

      他们现在见面的时间没有高中时那么多了。许小庄上午有数学分析,下午经常排到实验课;林尧的体育训练从周一到周五不间断,周末有时候还要加练。两个人各自在不同的学院里扎根,课表交错得像两把梳子的齿,有些时间重叠、有些时间错开,但要找到完全重合的空隙需要提前两天在手机里核对。但他们在共有的空隙里做很多小事——把那棵银杏树作为固定的交汇点。七点五十的早课碰头,如果下午都有空就在操场上走一圈,晚课之后如果时间不太晚就一起走回宿舍区。

      有一天晚自习结束之后下起了雨。许小庄站在理学院门口的檐下,看着路面上的水洼被路灯照出一片一片碎银似的光。他掏出手机正要发消息,屏幕已经亮了。林尧发来的:"我在图书馆连廊门口。你走那条路过来不用淋雨。"他按灭手机,从理学院侧门绕进了连廊。

      连廊的玻璃顶棚把雨声放大了许多,细密的水珠从顶棚边缘流下来,在两侧形成两道透明的帘幕。他走到连廊中间的时候看到林尧站在前面,手里握着两把伞——一把是灰色折叠伞,另一把是浅蓝色的长柄伞。他自己撑的是灰色的那把,浅蓝色的那把收着,正握着伞柄等着递给他。

      许小庄走过去,接过那把浅蓝色的伞,没有撑开。他和林尧并肩走在连廊里,雨声在头顶铺成一片绵密的、持续的白噪音。玻璃顶棚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路灯从顶棚上方透下来,在两个人脚边的水磨石地面上投出柔和的反光。走了一段之后林尧伸手碰了一下他握着伞柄的手指:"这伞是新买的。"

      "嗯。上次那把你落在食堂了。找了三天没找到。"

      "浅蓝色的。你什么时候买的。"

      "周一。体育学院门口那家便利店最后一把浅蓝色的伞。我就买了。"

      许小庄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的那把伞柄。浅蓝色的,折痕还新,伞面的布料在路灯下泛着干净的光。他没有撑开,就握着它走完了整条连廊。到宿舍区要分开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很多,变成细密的、几乎听不见声的雨丝。林尧在岔路口停下来,把手里那把灰色折叠伞收好了,然后偏头看了许小庄一眼。

      "你明天上午有课吗。"

      "有。九点到十二点。"

      "我上午训练十一点结束。中午食堂见。"

      "哪个食堂。"

      "离你近的那个。我跑过去。"

      许小庄点了点头。他握着那把浅蓝色的伞,沿着回宿舍的路走了几步。雨丝落在肩膀上,痒痒的、凉凉的。他没有撑开伞——下雨天的时候伞是给别人备的,而他已经拿到了他需要的那把。

      他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林尧还站在岔路口的路灯底下,正在把收好的伞重新抖开检查有没有淋湿。他做完那个动作才转身往自己宿舍楼方向走。许小庄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走远,然后转身上了楼。

      宿舍里舍友还没回来,安静而空。他坐在书桌前把书包放好,然后把那把浅蓝色的伞撑开晾在了窗台上。伞面上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刚被摘下来的一小片浅蓝色夜空。他看了两秒,然后把视线移到了窗外——雨几乎停了,地面上的水洼反射着路灯和远处教学楼窗口透出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湿润和泥土的气味。那棵银杏树在夜色中只能看到一团模糊的深色轮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明天中午,食堂门口,他们会在课与课之间的缝隙里再碰一次面。就十五分钟——点一份饭,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各自上午经历了什么说一遍,然后各自去赶下午的课。

      距离确实是远的。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隔着一片操场、三栋楼、七分钟步程。课表上的空隙需要提前安排才能对上。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办法。浅蓝色的伞、蛋挞的纸袋、宿舍窗口能看到同一棵银杏树——那些小小的标记把两栋楼之间的距离切割成了一节一节可以跨越的、相互联结的短途。像一条被钉了很多枚图钉的线。线本身很长,但每一枚图钉落下的地方都有光。

      许小庄在关灯躺下之前拿出手机,看到林尧发了条消息:"我到了。那把浅蓝色的伞别放食堂。你明天带着,我看一眼。"他打字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放在枕边。窗外的雨已经停了,只剩屋檐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地落在窗台上,节奏悠长而均匀。他听着那个节奏,慢慢合上眼。对面的楼群里有几扇窗户还亮着灯,那些窗户之间的夜色很深,很安静,像一页被翻过去的书,背面还写着明天要读的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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