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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离校前夜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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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离校前夜
出发去报到的前一天晚上,林尧发来一条消息:"来旧操场。"
许小庄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整理行李箱。他把叠好的衬衫放进箱子,回了一句"马上",然后站起来换了件短袖出了门。七月底的傍晚,白天留下的余热还在,从皮肤表面慢慢往外渗着。他走在那条旧路上的时候,路灯刚刚亮起来,梧桐叶在头顶连成一片密密的深绿色穹顶,蝉还在断断续续地叫着,像夏天的尾声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收线。
铁门虚掩着。他推开的时候,林尧已经坐在跑道边的草地上了。听到门轴的声音他偏过头来——暮色里他的轮廓被天边最后一层淡紫色的光勾了一道边,坐着的姿态比一年前松弛了许多,膝盖屈着,手臂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放着。许小庄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草地上的温度还没有完全散尽,透过薄薄的短裤布料传上来,温温的。
"你今天怎么想到来这儿了。"许小庄问。
"明天就走了。"林尧看着面前那片泥土。土面上那两根植物茎秆——蒲公英茎和芦苇秆——还在,但旁边的土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有绿色的东西冒出来了。很小很细的两片叶子,从波斯菊种子的位置顶破了土面,在暮色里展开成一对嫩绿色的椭圆形。旁边隔了半掌宽的地方,矢车菊的幼苗也露了头,更小一些,但颜色更深,像一小片被谁用墨绿铅笔点上去的印迹。
"长出来了。"许小庄俯身看了一眼,伸手在那片嫩叶上方停了一下,没有碰到。"波斯菊先长的。"
"嗯。矢车菊慢一些。但都出来了。"
他们在暮色里看了一会儿那两棵幼苗。风从梧桐叶间穿过来,把幼嫩的叶片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许小庄直起身坐好了,偏头看着林尧。路灯的光从铁门方向斜照过来,在他们面前的草地上铺了一层暖黄色的光带。天正在从浅蓝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出现在西南方向的云层边缘。
"林尧。"
"嗯。"
"你明天早上几点出发。"
"六点。坐高铁。"
"我也是六点。同一班。"
林尧偏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侧面落在他眼睛里,把那对瞳仁照成两枚温润的深色珠子。"我查了车厢。你是七号车,我是八号车,隔一个车厢。"
"你什么时候查的。"
"今天下午。取票的时候看了一眼。"
许小庄没有接话。他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脚边一根草叶。暮色在两个人之间慢慢变深,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长了一些,在草地上并排躺着。
"许小庄。"林尧又喊了一声。
"嗯。"
"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许小庄抬起头看他。
"我今天下午去了一趟学校。"林尧的声音不高,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温和一些,"理学院后门那棵银杏树底下我看了看。叶子现在还是绿的,秋天会变黄。到时候我们可以在树下碰头。不管下课早还是晚——先到的人等十分钟。十分钟没来就去对方学院门口找。"
他说得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已经想好了的计划。但许小庄注意到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像在确认什么细微的触感。
"好。"许小庄说。"如果十分钟没来呢。"
"找。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只有五分钟路。最坏的情况就是从东门到后门走一个来回。十分钟够了。"
"如果我去找你的时候你刚好也在来找我的路上呢。"
"那就碰在中间了。"林尧弯了一下嘴角,"银杏树底下。"
许小庄看着他。暮色已经收拢到了最后一层深蓝色的天幕,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道暖黄色的通道。他伸出手,把林尧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牵起来,十指扣着,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那如果下雨了呢。"
"带伞。谁先到谁带两把。"
"如果一个人有课一个人没课呢。"
"没课的去对方教室门口等。"
"如果考试周呢。"
"考试周也得吃饭。"
许小庄笑了一声。很轻的笑,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在暮色里散成一小片温热的气息。他握着林尧的手,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写字,只是画了一道看不见的线。然后他偏过头,把下巴搁在了林尧的肩膀上。这个姿势他们在旧操场上坐过很多次了,但这一次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自然。像两个已经对彼此的形状熟悉到不需要调节角度的人,靠上去的时候正好贴合。
"林尧。"他的声音从林尧肩头传上来,闷闷的、但清楚。
"嗯。"
"你明天上了车之后——到了站之后——进了宿舍之后——"
"嗯。"
"每到一个地方给我发一条消息。"
林尧偏了偏头,下巴轻轻蹭过他发顶。"如果我在高铁上睡着了呢。"
"那就醒了发。"
"如果醒了之后发现已经到站了。"
"那就到站了发。顺序不重要。发了就行。"
林尧没有回答"好"或"知道了"。他低下头,嘴唇在许小庄的发顶轻轻碰了一下。夏夜的风从那片泥土上穿过,把波斯菊幼苗的叶片吹得微微晃动。两片小小的、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轻轻点着头,像刚刚学会说"是"的孩子。
他们在旧操场上坐了很久。天完全黑了,星星从云层后面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不密,但清楚。路灯在他们身后的铁门方向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面前的草地上,并排坐着,像两棵并肩的、刚移栽到新土壤里的小树。后来他们站起来,并肩走出了旧操场。铁门在他们身后被合拢了,这一次门轴没有发出声音——油还够,但林尧走之前伸手在门轴接缝处摸了一下,确认它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他们走在旧路上。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梧桐叶在头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像一整片正在翻页的书。他们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下来,因为林尧的宿舍在他家后面那条街——今晚他可以晚一点回去,他们有足够的时间把这条路走到头。他们在路灯底下走过了一家还开着的便利店的门口,冰柜里的光透过玻璃门透出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小块浅蓝色的光。他们走过了一棵被围栏围着的老榕树,根须从铁栏缝隙里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摇着。他们走过了路尽头那个早就不开门的修车铺,铺面上的铁皮招牌已经褪成了浅灰色。
最后他们在街角的路灯下停了。林尧转过身,许小庄也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路灯从头顶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在脚下合成了一个完整的、没有缝隙的暗色块。林尧伸出手,手掌贴着许小庄的左侧脸颊。他的指腹轻轻蹭过颧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停了一下。
"明天见。"
"明天见。"
林尧收回手,转身往他宿舍的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许小庄还站在路灯底下,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他看到许小庄弯了一下嘴角,然后林尧也弯了一下嘴角,转回去继续走了。
许小庄站在路灯底下,一直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他抬起头,看了看头顶的夜空——七月底的南城,星星不算多,但有一颗很亮,挂在天顶偏西的位置。他对着那颗星星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小区走。楼梯间的声控灯依次亮起来,在他经过之后又依次灭掉。他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的灯已经关了,他爸的房间门缝底下透出电视屏幕闪动的微光。他换了拖鞋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行李箱摊在地板上,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他走过去,把最后一叠T恤放进去,拉上拉链。然后他在床沿坐了一会儿,拿出手机,打开和林尧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林尧发的"到宿舍了。你到家了发消息"。他打字:"到了。明天早上车站见。"对面回了一个"嗯"。
许小庄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灯躺下来。黑暗中他侧过身,看着窗外那片被路灯照亮的天空。对面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明天早上六点他们会在车站碰面,坐同一班高铁,去同一座城市。理学院后门和体育学院东门之间那棵银杏树,树叶现在还是绿的,但再过两个月就会变黄。到时候他会站在树底下等人。或者被人等。两种都行。
他弯了一下嘴角,闭上眼睛。风从半开的窗户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外面传来几声零星的蝉鸣——入夜之后它们已经安静了大半,只有一两只还在不知疲倦地叫着。那些声音随着夜风飘进房间里,像一封没有字的信被投进了窗缝,落在了枕头旁边。
他翻了个身,侧耳听了一会儿那阵蝉鸣,然后慢慢沉进了夏夜的睡眠里。明天。同一班高铁。同一个城市。理学院和体育学院之间走七分钟。那棵银杏树底下,秋天会变成金黄色。他带着那个画面睡着了,嘴角弯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