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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别人没有的待遇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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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别人没有的待遇
周远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人。
准确地说,他是第一个敢把"不对劲"说出来的人。之前他忍了很久——从林尧开始每天早上买牛奶、从林尧开始晚自习不睡觉、从林尧那个深蓝色活页夹出现在桌面上开始,他就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但真正让他确定"林尧这个人被换了芯子"的,是十月下旬那个星期四的课间。
那天大课间,体育生张明磊过来找林尧借训练笔记。张明磊是田径队的短跑组,平时跟林尧关系还行,偶尔一起打游戏、一起挨骂、一起训练完去小卖部买汽水。他大大咧咧地走过来,手往林尧桌上一撑:"尧哥,你上次那个起跑节奏的记录本借我看看,我这两天起跑老慢半拍。"
林尧趴在桌上补觉,听见他声音也没抬头,从胳膊底下闷闷地扔了句:"桌洞里自己拿。"
张明磊就弯腰去翻他桌洞。翻了两下,手碰到一个什么东西,他"噢"了一声:"这什么,你桌洞里还有牛奶啊?给我喝口呗。"说着就要拿。
林尧猛地坐起来了。
动作太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他伸手把张明磊的手腕一挡——力道不重但很明确,一挡、一拨,把那只手从桌洞口移开了。
"不是给你的。"他说。
声音跟平时不一样。不高,也不凶,但有种莫名其妙的认真。张明磊被他挡了一下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他,再看看桌洞里那盒牛奶——盒身上还贴着便签纸,写了什么没看清。
"啊?不是……我就随口一说。行行行不碰不碰。"张明磊讪讪地缩回手,从桌洞里摸到训练笔记本拿走了。
他走的时候嘀咕了一句:"一盒牛奶而已,宝贝成那样。"
林尧重新趴回去。但他趴下去之前,往前面看了一眼。许小庄坐在斜前方,背对着他,正在低头写什么东西。但林尧看见他的耳廓从后面看是粉的。比平时淡一些的粉,接近浅桃色,在日光灯下薄薄的一层。
林尧把脸埋进胳膊里,耳朵也烫了。
他在桌洞里那盒牛奶旁边又放了颗糖,用便签纸包着。纸上写着"你的"两个字。字体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用力。
下午训练完回到教室的时候,许小庄桌洞里的糖已经不见了。林尧心里正暗爽,刚一坐下来前面的许小庄转身递回来一张便签纸。上面回复了三个字:"小气鬼。"
林尧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又过了一天。体育课上男生们打篮球,林尧被分在周远那一队。他今天手风不顺,连着三个中投没进,一个上篮还被对面帽了。他"啧"了一声,弯腰撑着膝盖。
旁边队友给他传球,他没接稳,球弹出去滚到场边。正好滚到许小庄脚边——他坐在篮球场边的花坛沿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球滚过去的时候他伸手挡了一下,把球按住了。
"麻烦扔过来一下。"队友喊。
许小庄捡起球站起来。他看了一眼林尧的方向。林尧正朝他走过来,步子放慢了,不像平时那样大步流星。走到他面前的时候,林尧伸手接过球,指尖碰到许小庄的手指。许小庄的手指被球上的灰蹭脏了,沾了一小片灰痕。
林尧看了一眼他的手:"脏了。"
"没事。回头洗。"
林尧没说什么。他转身走回球场的时候,顺手把球投出去——这次进了。三分线外,空心入网,篮球穿过篮筐"唰"的一声。
队友们"喔"了一嗓子。周远跑过来拍他肩膀:"这不就进了嘛!手感来了!"
林尧没看他,视线往场边扫了一眼。许小庄已经坐下来继续看书了,但他翻页之前,手指在书页边缘停了一下,像是笑完了才翻开。
林尧转回去继续跑。接下来的十分钟他手感回温,连进五个,把对面打得嗷嗷叫。但每次进球他跑回半场的时候,眼角余光都会往场边那个位置落一下。
那天训练结束更衣室里,张明磊一边换衣服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你们发现没有,尧哥最近训练跟打了鸡血似的。今天那个三步上篮,肌肉都要拉爆了。"
另一个人说:"而且脾气好了很多啊。以前谁动他东西他眉毛一竖就骂人,现在骂都懒得骂了,就——"
"就挡一下。"张明磊接话,"昨天我想拿他桌洞里的奶,他就把我手挡开了,都没骂我。"
周远在旁边系鞋带,听到这儿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他没接话,但嘴角那抹笑意味深长。他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张明磊的肩:"行了,少打听人家的奶。"
张明磊:"??周远你说什么呢。"
周远已经晃出去了。
晚自习之前,教室里人还不多。周远路过林尧座位的时候停了步子,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林尧在写数学题,听见动静头也没抬:"干啥。"
"聊天。"
"聊什么。我要写题。"
"啧啧。以前你晚自习之前都在打游戏,现在写题。"周远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尧哥,你跟我说实话。"
林尧笔尖一顿。
"你是不是对许小庄……那什么。"
林尧的笔在纸上戳了个墨点。他缓缓抬头,看周远的表情——那家伙脸上挂着一种"我都懂你不用装了"的笑,两只眼睛亮晶晶的,像发现了什么惊天秘密。
"哪什么。"林尧把笔放下了,靠在椅背上,双臂抱胸。
周远看了他三秒,摇了摇头:"行了行了我不问了。反正你就告诉我一件事。"
"说。"
"他是不是比张明磊待遇好?"
林尧没回答。但他低头重新拿起笔的时候,嘴角那个弧度太明显了,明显到周远差点当场发出一声鹅叫。周远忍着笑站起来,临走前拍了拍林尧的肩膀:"加油。"
他走开两步又回头,低声说了句:"但你那个活儿不行啊尧哥。别人借个笔记本你都让翻桌洞,人家要拿盒牛奶你就挡,这偏心偏到喜马拉雅去了。"
他说完就溜了,留林尧一个人在位置上。林尧握着笔,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他低头继续写题。但脑子里在转周远的话——"偏心偏到喜马拉雅"。
他想,是有点明显。
但他不想改。
晚自习之后,两个人照旧一起走回去。路灯底下林尧走在外侧,替许小庄挡风。十月底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呼出来的气是白的。许小庄把校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进领口里。
走到分岔口的时候,林尧忽然开口:"你今天体育课上看的什么书。"
"物理竞赛。"
"好看吗。"
"还行。你要看?"许小庄偏头看他。
"……我就是问一下。"
许小庄从书包里抽出那本书递过去:"你拿去看吧,我明天还有别的要看。里面有些思路对你做压轴题有帮助。"
林尧接过来。书皮被许小庄攥了一下午,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林尧握着书,拇指在封面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谢了。"他说。
"不用谢。"许小庄把书包背好,"以后也要还的。"
"还什么?"
许小庄看了他一眼。路灯底下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映着暗光,微微弯了一下:"还牛奶。"
林尧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是那种从鼻腔里轻轻哼出来的、带着点"被你抓住了"的笑。他点了点头:"行。天天还。还到高考。"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这次步子没有特别大,也没有像逃跑。他走得很稳,手插在兜里,那本物理竞赛书被他夹在胳膊底下,像抱着什么宝贝。
许小庄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夜风把他的碎发吹起来,他抬手拢了一下。
这几天他一直在留意一件事。林尧对别人和对他的差别,大到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假装没发现。周远找他要训练笔记,他头都不抬让周远自己翻;张明磊跟他说训练计划,他嗯嗯啊啊应付;有人坐他的位置,他回来直接说"让开"。
但对许小庄——
许小庄走到他桌边的时候,他会提前把椅子往前挪腾出通道。许小庄递东西给他的时候他总会用两只手接。许小庄给他讲题的时候他坐得格外端正,不翘椅子不晃腿,连呼吸都放轻了。许小庄说话的时候他从来不打断,哪怕插嘴也只插半句,然后闭嘴继续听。
许小庄想起今天下午体育课上那件事——篮球滚到他脚边,林尧走过来接球,目光落在他脏了的手指上。那个"脏了"的表情,是皱了一点点眉的、不太高兴的。不是因为球脏,是因为他的手被弄脏了。
许小庄站在路灯底下,把两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今天下午被球蹭灰的那只手他已经洗干净了,指尖干净白皙,指甲修剪整齐。
但他觉得自己手指上还残留着林尧接球时碰到的那一下触感。干燥的、温热的、骨节粗粝的、带着薄茧的指腹——一触即分,但留下的热意持续了好几个小时,到现在还没散。
他放下手,把手缩进校服袖子里。嘴角那抹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回家的路上他掏出手机,给林尧发了一条消息:"物理书第三十七页那道例题,你自己先试试。不会明天我讲。"
很快回复就过来了,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然后隔了十秒又进来一条:"你手洗干净了吗?"
许小庄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在冷风里站住了。他低头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两遍,胸口的暖意像被人灌了一杯滚烫的蜂蜜水,顺着经脉一路流到脚底。
他打字回了三个字:"洗好了。"
对面秒回:"嗯。"
许小庄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点,轻了一点。路过一棵梧桐树的时候,他伸手接了一片落下来的叶子。月光底下叶脉清晰可见,边缘微微卷着,沾着夜露的凉。
他想,这片叶子明天早上夹进林尧的物理书里。就夹在三十七页那道例题旁边。
他不知道的是,林尧回到家以后把那本物理书翻开了。他没看题。他把书凑近鼻子闻了一下——书页上残留着一股很淡的气味,是许小庄书包里混合了笔记本纸张和墨水的气息。干净、微凉、像深秋的早晨。
林尧合上书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躺下来,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今天周远说的话。
"偏心偏到喜马拉雅去了。"
他想,没错。是偏了。
但他没打算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