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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不用怕丢人 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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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不用怕丢人
月考成绩公布后的第二天,许小庄比平时早到了二十分钟。
教室空荡荡的,只有值日生在拖地。水渍在地砖上洇开深灰色的一片,空气里弥漫着湿漉漉的消毒水气味。许小庄走到自己位置上坐下,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掏书。他从书包里抽出一个崭新的活页夹,深蓝色的,封面干干净净。
他打开活页夹,里面第一页夹着一张手写的计划表。表头写着"林尧——文化课提升计划",下面是密密麻麻的分栏:语文、数学、英语、文综,每一科按周拆分目标,旁边标注了对应教材和习题册页码。最后一行用红笔加粗写着"第一阶段目标:下次月考提50分"。
他花了昨晚整整三个小时做的。十点半下晚自习回家之后又坐到凌晨一点,把林尧最近做过的所有卷子翻了一遍,标出了他的薄弱板块和相对稳定的得分点。中间他爸打电话来,问他月考成绩。他说了"六百八十七"。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还行,理综怎么扣了那么多",语气里有一丝不满。许小庄握着电话"嗯"了两声,挂了以后继续对着林尧的错题本画重点。
凌晨一点二十,他收笔的时候手指有点僵。他把活页夹合上放在枕边,躺下去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过林尧最容易提分的几个板块。
今天早上出门前,他把活页夹仔细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
七点整,林尧推门进来了。他今天比平时早,精神看着还行,但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昨晚大概也没睡好。他走到位置上坐下来,椅子拉开的时候习惯性地抬头看了一眼前面——许小庄已经到了,正低着头翻书。
林尧把书包放好,手伸进桌洞摸牛奶。今天桌洞里的牛奶是凉的——许小庄买的,放在桌上忘了放保温区。林尧攥着冰凉的牛奶盒,正要拧开喝,前面的人忽然转身了。
许小庄转过身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深蓝色活页夹。他把它放在林尧桌面上,推过去。
"你看看。"
林尧低头。活页夹打开第一页,那张计划表映入眼帘。他一目十行地扫过去,越扫眼睛瞪得越大。语文从课本基础开始补,每天精读一篇文言文;数学先从函数和导数入手,把基础题型过一遍;英语按话题分类背作文模板;文综选择题每周刷三套限时训练。底下细化到每天早自习、午休、晚自习分别做什么,每做完一项打一个勾,进度用颜色标注。
计划表最后一行是他自己写的:"下次月考,总分至少481。"
林尧看着那个数字,沉默了好几秒。
"你怎么知道我各科弱在哪——"他开口,声音有点涩。
"你周测的卷子、平时作业的错题、还有上次月考各题型的得分率,我昨天晚上都看了。"许小庄说。他的语气还是那种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林尧注意到他垂下来的睫毛有轻微的抖动,像眼皮底下的眼球在不安地转动。
他在紧张。这个结论让林尧的心口缩了一下。
"林尧。"许小庄又开口了。他没有再说"你看看"或者"你觉得怎么样"。他看着林尧的眼睛,那双向来平静的、浅褐色的瞳孔里,这一次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把一层薄冰踩碎了,露出底下的水流。
"以后我一直教你。"
就这一句。
没有铺垫,没有修饰,没有"如果你愿意的话"或者"我是说如果"。就是"以后我一直教你",简单得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定好的事实。
林尧握着那个深蓝色活页夹,指尖压在封面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胸腔里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开了,热意从里面涌上来,一路冲到眼眶。
他低下头,把脸侧过去对着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着,阳光从树叶缝隙里穿过来,刺得人眼睛发酸。他用拇指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然后转回来,下巴微微绷着。
"……你以后哪来的时间。你自己也要复习。"
"我效率高。有富余。"
"你昨晚几点睡的?"
许小庄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视线落在林尧攥着活页夹的手指上,停了两秒,然后说:"你先按计划走一周试试,有问题随时改。"
林尧低头重新看那份计划。每一个字他都不太舍得跳过,他想把这一整页都刻进脑子里去。"以后我一直教你"——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三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清晰、更沉重、更烫。
他从桌洞里拿出那盒凉牛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胸腔里那股要炸开的热。然后他抬头看着许小庄。
"那学费怎么算。"
许小庄愣了一下。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极淡的、忍着的笑意又出现了。他从笔袋里摸出两颗糖放在林尧活页夹上面:"一天两颗,先付一个月的。"
林尧把两颗糖攥进手心。玻璃纸硌着掌心的纹路,沙沙的,像某种小小的、坚定的承诺在皮肤上留下痕迹。
许小庄转回去了。他把椅子摆正,翻开自己面前的书,开始做题。他刚才花了六分钟跟林尧说话,六分钟而已,但他的计划本上预留了这六分钟的空隙。他什么都会安排好。
林尧坐在后面,把活页夹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他把它竖起来,靠着桌角的课本放好,保证自己一低头就能看见。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教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桌椅推拉声、书包拉链声、趴在桌上补觉的闷哼声混杂在一起。周远从前排探过头来,看见了林尧桌面上那个崭新的深蓝色活页夹:"哟,什么好东西?"
林尧一掌把他的脸推开:"别碰。"
周远扁着嘴缩回去了。但他在缩回去之前瞥见了封面上那行清秀的小字,认得那个字迹。他看了一眼林尧耳廓的颜色,又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坐得笔直的后背,把刚到嘴边的"你们俩是不是……"咽了回去。
他想,算了。有些事,等他们自己说。
早自习开始。语文课代表领读古文,全班跟着念。林尧的语文书翻开了,放在那个深蓝色活页夹旁边。他跟着念,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读出来了。读到"臣之进退,实为狼狈"的时候,他卡了一下。前面的许小庄没有回头,但他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两下,节奏很稳,像是在说"别急,我在这儿"。
林尧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句子顺下去了。
那天中午,许小庄吃完饭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桌洞里多了一盒新的牛奶。这次的盒身很烫,烫到几乎拿不住。盒子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林尧那种又大又歪的字:"热的。学费不够我再补。"
许小庄把牛奶拿在手里,温热的盒身贴着掌心。他低了一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嘴角弯了弯,弯了很久都没收回去。
他插上吸管喝了一口。今天的牛奶比平时甜。不知道是因为奶是甜的,还是因为他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化开了、融进去了、带着从心底涌上来的糖分一起渗进了四肢百骸。
下午训练的时候林尧跑疯了。四百米四组下来,魏教练看着秒表眯了眯眼睛:"你最近到底吃什么了?这成绩比上个月快了快一秒。"
林尧撑着膝盖喘气,汗砸在塑胶跑道上,啪啪的。他直起身,眯着眼看向教学楼三楼的方向。那扇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白色的影子坐在里面,正低头写题。
他咧开嘴笑了一下。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那一口白牙映得发亮。
他什么都没吃。他只是知道后面有人在等他。等他跑完、洗完澡、回到那间教室、坐到那张椅子上。然后前面那个人会转身,把卷子推过来,用那种平平淡淡的、毫无波澜的语气说"这道题你试试",然后他写,写错了就改,改完了继续下一道。
没有人嫌他慢。没有人嫌他笨。那个人的耐心像是无穷无尽的,像一条温热的河,不着急、不急躁、只是稳稳地向前流着,而他在河里顺着水流走,越走越轻。
训练结束,林尧冲完澡回教室。推开后门的时候许小庄正低着头,面前摊着两份卷子,一份他自己的,一份空白的留给林尧。听到脚步声他头也不抬地说:"今天数学做第17页到第20页。先看例题再做课后习题,不会的圈出来。"
林尧坐下来,拿起笔。他的卷子旁边摊着那个深蓝色活页夹,翻到今天的任务页。他拿起笔,在"完成数学基础训练"那一栏前面画了一个小框。然后他开始做题。一道、两道、三道。卡住的时候他会戳一下前面的椅背,许小庄就微微侧身,低头看他指的地方,然后说一两句关键的思路。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不多解释,也不浪费时间。
但林尧要的就是那一两句。像钥匙,插进去一转就开了。
两个人在同一间教室里、同一片日光灯下,各自做着各自的卷子。偶尔交流,偶尔沉默。沉默的时候也不是空的,是满的——满到两个人都觉得踏实的那种满。
晚自习结束,两个人照旧一起走回去。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许小庄停了步子,从书包里拿出那个深蓝色活页夹递给林尧:"你带回去,明天带过来就行。"
林尧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许小庄的指尖。这次谁也没缩回去。两个人的指尖贴在一起,大概两秒钟,然后各自收了。但那股温热的感觉留下来了,从指尖到掌心到手腕到心脏,一路蔓延。
"林尧。"许小庄说。
"嗯。"
"我说一直教你,是真的。"
路灯底下,许小庄抬着头看他。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面映着两小点灯光,亮亮的、稳稳的。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就是一句很简单的话,说出来就放在那儿了。
林尧看着他。他想说很多话——说"谢谢"、说"你是我活到十七岁遇到的最好的人"、说"我以后一定会还你"——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声音比平时低了两个调,闷闷的,但每个字都用力。
"我知道。"
他攥紧那个活页夹,转身走了。步子依旧大,像在逃跑。但这一次他走出去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他怕一回头就忍不住跑回来。
路灯把他拉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怀里紧紧抱着一本深蓝色的夹子。像抱着什么了不得的宝物。
许小庄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夜风把梧桐叶子吹落到脚边,他弯腰捡了一片,捏着叶柄在指尖转了转。然后他抬头看了看月亮——今晚月亮很圆,亮堂堂的,挂在教学楼顶上。
他笑了一下。这次不是那种忍着的、嘴角动一点点的笑。是整张脸都松下来的、眉眼弯弯的笑。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他仰着脸,对着月光呼出一口气。白气在秋夜里散了,化成一小片看不见的热。
他往家走。步子轻快。像卸掉了什么背了很久的重物。
日记本上今晚他写了一句话,就一句:
"我说出口了。我会一直教他。我会一直在他旁边。"
他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把那个深蓝色的活页夹——他给自己也留了一份一模一样的,只是封面是浅灰色的——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枕头旁边。
台灯关掉的那一刻,他在黑暗里无声地说了一句话。只有他自己听见。
"不用怕丢人。我接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