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衿渡夏》低檐絮絮

12、冬风初至，岁暮温安 几场冷

　　几场冷风吹过，秋彻底落幕，初冬悄无声息降临潼南。

　　老槐树几乎落尽全部叶片，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蓝色天空，不复往日浓荫。清晨的教室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寒气，同学们纷纷换上厚实的校服外套，指尖常常因为低温变得冰凉。

　　月考过后，苏晚柠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她听从沈青砚所说，把心底那份朦胧好感妥帖封存。依旧维持图书馆晚自习一起刷题的习惯，只是两个人之间多了一层心照不宣的分寸。相处依旧温和自在，却刻意避开所有容易滋生暧昧的瞬间，把绝大多数精力交付给习题与课本。

　　错题本被反复翻阅，物理的薄弱模块一点点补齐。不再执着追求一次考试的飞跃，而是沉下心，接纳循序渐进的成长。

　　温知夏看在眼里，暗自为好友松了一口气。课间休息，教室里面，不少同学会趴在课桌补觉。温知夏搓着冰凉的双手，凑到苏晚柠桌边。

　　“最近状态好多了。”温知夏小声说道，“不再像月考刚出分那几日，整日闷闷不乐。”

　　“想通很多事情。”苏晚柠握着笔，低头整理错题，“我们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往前走。”

　　“能想明白就很好。”温知夏笑了笑，“不过也别把自己绷太紧，冬天容易疲惫，该休息就要休息。”

　　苏晚柠点头应下。

　　后座，陆星辞正抓着沈青砚诉苦，抱怨冬天早起实在煎熬。沈青砚一边翻看散文集，一边漫不经心听他唠叨，偶尔淡淡回应一两句。顾言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过教室，目光扫过教室各处，看见苏晚柠与沈青砚，二人各司其职，专注课业，没有逾矩举动，他微微颔首，安静走开。

　　时间就在试卷、周测、随堂小考之间缓缓流淌。

　　周三图书馆晚自习，冬日天黑得很早，不到傍晚七点，外面已经全然入夜。落地窗外，老槐树枯瘦的枝影映在玻璃上，廊内暖黄灯光，隔绝室外的寒意。

　　长桌之上，四人各自埋头学习。图书馆里安安静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翻书的轻响。

　　苏晚柠的指尖冻得有些僵硬，写一会字，就要停下来，双手互相搓一搓取暖。反复几次，写字的速度慢了不少。她不想打扰旁人，只能悄悄活动手指。

　　沈青砚余光捕捉到她反复搓手的小动作。他没有说话，放下手中的笔，从书包侧袋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色金属保温杯，悄悄推到桌子中间，靠近她的一侧。

　　“热水。”他用气音，几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捂一捂手。”

　　保温杯外壳带着温热，暖意透过金属传递过来。

　　苏晚柠愣了愣，抬眼看向他。少年垂着眼，继续演算理综大题，仿佛只是随手为之。

　　她伸手握住杯身，温热顺着掌心蔓延开来，驱散指尖的寒凉。没有过多言语，轻轻点头以示谢意。她没有打开喝水，就那样捧着杯子，一边取暖，一边继续刷题。

　　一杯热水，一份不动声色的关照，克制，清淡，恰到好处，不越雷池一步。

　　刷题到后半段，遇到一道复杂电磁感应题型，苏晚柠反复读题，思路陷入死胡同。她把试卷轻轻挪过去。沈青砚停下自己的习题，俯身过来，草稿纸上推演模型。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安静而认真。

　　讲完题目，他把保温杯收回去，重新拧紧杯盖。

　　陆星辞写完一道大题，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浑身骨头发出轻响。

　　“快要元旦了，学校要办元旦晚会。”陆星辞忽然想起这件事，压低声音，“班里正在统计节目，有没有人打算报名表演？”

　　消息一出，长桌上几人都停下笔。

　　温知夏来了兴致：“元旦晚会，倒是可以看一看。不过我没有什么才艺上台表演，当个观众就足够。”

　　陆星辞兴致勃勃：“我打算报一个合唱。沈青砚，你书法那么厉害，晚会现场要不要写书法展示？”

　　沈青砚轻轻摇头：“不想上台。”他素来不喜喧闹的舞台，更喜欢安安静静待在书桌前。

　　苏晚柠也没有报名的打算。她喜欢文字，却不习惯站在聚光灯之下当众表演。

　　回到教室之后，班里果然在讨论元旦晚会。文艺委员站在讲台上征集节目，黑板角落写下元旦晚会倒计时。教室里热热闹闹，少年少女谈论歌唱、舞蹈、小品，给沉闷的冬日学习生活添上一点盼头。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趴在桌上熟睡。阳光穿过窗户，淡淡洒进室内。

　　苏晚柠没有睡意，翻开随身携带的随笔本。本子里面，一片片压平的槐叶静静躺在纸页之间，记录整个秋天的相遇与悸动。秋日已经落幕，槐树落叶归根，那些心事，被妥善收在这里。

　　她拿起笔，缓缓写下一行文字。

　　冬风已至，槐叶藏页。我们把心动妥帖安放，以笔为舟，共渡题海漫漫。

　　落笔，合上本子，将它轻轻放进书包深处。

　　就在这时，一张薄薄的便签纸，轻轻落在她的课桌之上。

　　苏晚柠抬眼，看向后方。沈青砚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书，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她悄悄拿起便签。纸上是他清瘦挺拔的字迹，只有简短两行：

　　不必焦虑来日，专注脚下。凛冬过后，自有春风。

　　没有半句儿女情长，只有少年之间，互相的勉励。

　　苏晚柠指尖抚过纸面，心底漫开一层浅浅暖意。她拿出一张空白便签，提笔写下回复：

　　愿我们，皆得所愿。

　　趁着课间人少，侧身，悄悄把便签递回。一来一回，纸页传递，所有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尽数凝于寥寥数语。

　　日子继续向前奔走。

　　周测一场接着一场，错题一本本积累。苏晚柠的物理不再大起大落，稳步向前。偶尔依旧会有难题困住，依旧会有考试带来的失落，可她已经学会不再被一次分数定义自我。

　　图书馆、教室、长廊，他们依旧常常遇见。目光相撞之时，会有淡淡的示意，克制有礼。不再刻意制造独处机会，却在刷题的间隙，彼此互为支撑。

　　很快到了元旦前夕。

　　校园四处挂上彩色的小彩灯，走廊窗边贴着简单的装饰。冬日寒风呼啸，可整所学校，弥漫着岁末将至的松弛气息。

　　元旦晚会当晚，全校学生聚集在大礼堂。灯光璀璨，歌声与欢笑回荡。苏晚柠和温知夏坐在一起，台下看节目。目光不经意间，越过人群，看见不远处座位上的沈青砚。少年安安静静坐着，看向舞台方向，侧脸被礼堂五彩灯光映照。

　　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遥遥相望，没有交谈。

　　晚会落幕，散场。同学们熙熙攘攘走出大礼堂。夜晚寒风凛冽，大家裹紧外套往教学楼方向走。

　　抬头，夜色深重，夜空可以看见稀疏星光。旧的一年即将走到终点，无数少年的青春，在这里悄然向前。

　　苏晚柠走在人群之中，心底十分清明。

　　秋天的槐叶已经封存在书页，朦胧悸动妥帖收好。凛冬漫漫，题海迢迢，他们以学业为铠甲，以文字与习题为纽带，相约奔赴往后的春风。故事没有轰轰烈烈的告白，只有属于高二少年，安静克制，温柔绵长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