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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下叩门声,谱上无名姓 素还真难得 ...

  •   灯芯才捻灭,门外便响了叩门声。四下,不轻不重,似在门外立了片刻方落指节。

      我起身,拉开门栓。月光从廊檐斜切而入,落在那顶粉莲冠上,将两道漩涡眉勾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素还真?”我扶着门框,上下睨了他一眼,“你日理万机,深夜扣扉,是来问途的,还是来问人的?”

      素还真立在月色中,拂尘微垂,不紧不慢地应道:“既是问途,亦是问人——只是行得仓促,忘了先投名刺。”

      “五莲台拢共就这几间屋子,你便是把每扇门都敲遍,也没人敢收你的路引。”我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话。”

      他跨过门槛时,目光从我脸上扫过,大约是在看我面上还挂着多少困意。我这些日子习惯了夜视,入夜后懒得点灯,但来客既至,总不能让人摸黑说话。我回身拨亮了案上的油灯,火苗蹿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一同投在墙上。

      “坐吧。”

      “方才听你说明日要去找大夫,”素还真落座后开口,“那梦游之症,你是何时察觉的?”

      “准确说,是两日前。”我把那只空瓶搁在桌上,推到他面前,“这东西原本不是空的。我确信是我自己所用,但记不清是何时所用。”

      素还真拿起小瓶,对着灯看了看瓶底的纹路,没有立刻说话。

      “你放心,”我说,“就算将来寻回过往,也不至于性情移根,化为甚么大恶人。一码归一码。如今所思所断,皆系当下之我;往昔是非,纵是翻出一二,也撼不动眼下定下的尺度。”

      素还真放下小瓶,不置可否地看了我片刻。

      然后他问:“那苍先生对眼下局势的看法是什么?”

      我也没客气:“眼下的局势对你而言十分微妙。和谈无欲的比试你必须赢,否则便会步步被动。江湖上,武力就是根基。你若能以一人之力抵抗群雄,那就什么都好说。”

      我又将言家庄之事挑拣着说了——当然,眼眸所见的细节仍隐去不提——只道:“你和谈无欲布的局,恐怕已被欧阳世家察觉并反手利用。当年霹雳门灭门一事就是明证。冷剑白狐被谁抚养长大、那颗霹雳眼从何而来,都是线索。”

      素还真听完,沉默片刻,然后问道:“那苍先生自己的角度呢?”

      “明知故问。”我直白道,“我不想欠你的人情。”——当然,我没说的是,我也想尽可能缩小你和谈无欲那盘棋对局外的伤害。

      素还真笑了。那笑意落在灯影里,不深不浅。

      “那就劳烦苍先生了。”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等一个落子声。

      我眉间微动。素还真此人说话,向来留七分藏三分,这一句“劳烦”从他嘴里吐出来,比旁人说十句“请”字还重。他没有明说“入局”二字,但这四字里藏的,分明就是这个意思。他必是反复度量过利害、推算过变数,才做下这个决定。想必是我连日来的所作所为——言家庄也好、公开亭也好、主动去寻史菁菁也好——终于让他觉得,这颗来历不明的棋子放在棋盘外比放进棋盘里更危险。

      我本该多说两句推辞的话。人情债这东西,在江湖上比银钱更难还清。但方才那句“往昔是非也撼不动眼下尺度”才说完不过片刻,若现在便露怯,反倒显得底气不足。于是我应道:“好说了。只是——你还有多少东西可以告诉我?以及,你希望我怎么做?”

      素还真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苍先生没有主动的想法吗?”

      我嗤了一声:“你和谈无欲的谋划,说到底都是阴谋。阴谋见不得光,拖得越久岔子越多——因为布局总要人去做,而人就会出错。偏差累积到一定程度,结果和目的便会差出十万八千里。更何况,一个阴谋用不着太多设计者,否则必然相互掣肘。”

      素还真微微颔首:“确实如此。所以我现在只是在等欧阳上智现身。”

      “等他现身之后呢?斩首?”我盯着他,“若不瓦解欧阳世家的权力结构,就算欧阳上智死了,其他人难道不会顶替上来?”

      素还真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遴选哪些可以说、哪些不该说。

      “风云录与文武贯搅动武林风云,”素还真终于开口,“欧阳世家之人必然不会放过这番机会,多有动作。然其动作越多,所显露之章法与虚实便越是分明。欧阳世家至今未被武林各派视为公敌,只因众人皆以为其势力远非天下第一,而其行事之暗、人脉之密,如一块冰山,浮于水面者不过十一。寻常人不见其全貌,便不生警惕,直到船触冰山,始知事不可为。唯有先一步看清水下那座冰山,方能聚众人之力,或绕行,或破之。”

      “所以你以天下第一为饵,引全武林替你投石问路?”

      “双榜至今,他们动作之频,胜过往昔十年。”他没有否认,“每一次出手,皆如棋盘上翻出一子,此前从未登记在案。”

      “翻到欧阳上智不得不露面为止?”

      “翻到他们走出最大一步。”素还真的目光落向灯盏,“他迟早要露面。欧阳上智之野心,注定他不甘久居幕后。”

      “露面之后,你有把握拿得下他?”

      他没有回答。

      我闭了闭眼。此刻才算摸到素还真计划的全貌——他与谈无欲从一开始便未摸清欧阳世家这暗中势力的路数、党羽及影响所及之处。但为对付欧阳上智,必先探明这些,而最快之法,莫过于投石问路,迫其自露马脚,再观其行止,推其根底,如此反复,徐徐图之。正因如此,他每句话皆有其理,却没有一句能落到实处——名单不全,首要之人未定,连拿住欧阳上智之后如何处置,都尚未定策。

      可这局棋,我终究退不出去了。

      “……你可真敢赌。”我说。

      素还真不语,只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却让人脊背发凉。

      我长叹一声:“你根本没打算让自己活得太安全。说吧,到底要我做什么?”

      “帮我确认欧阳世家的名单。”素还真说,“你那双眼睛说不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为什么不让谈无欲去问他妹妹?”我皱眉,“谈笑眉持有那份名单就说明她知道的比谁都多。既然你和谈无欲都要对付欧阳世家,让他去找谈笑眉要一份完整名单,不是更快?”

      素还真看了我一眼,没有接话,但那一眼已经够了。

      “……我明白了。”我抱起双臂,“你也在提防谈无欲。看看,这就是一个阴谋有两个设计者的下场——你们互相下绊子,我在中间蹚浑水。”

      素还真依然不置可否。

      我又想起一事:“谈无欲那枚毒丹,是谁制的?”

      “沙人畏。”

      “千手毒王沙人畏?”我眉梢一挑,“他也是欧阳世家的人。怪不得你对谈无欲顾虑重重。”

      我盯着素还真那张永远不动声色的脸:“你跟我说句实话——谈无欲于你,是兄弟,是战友,还是……姘头?还是说,你们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理想,足够容纳嫉妒和分歧,让你愿意与他合作到这种程度?”

      素还真此时倒是干脆了:“谈无欲是我同门一脉的师弟。”

      “你们这师门……”我摇头,“感情可真够复杂的。要是有重来的机会,我绝不来蹚你们这潭浑水。”

      素还真轻笑:“苍先生现在退出,也还来得及。”

      “我现在说要退,你会放我一条生路?”

      “在苍先生心目中,劣者就是这般形象么?”

      我认真地看着他:“你当真没有考虑过——双榜会引来多少血腥?那些代价我不信你没算过。你只是认为,那可以承受。”

      素还真没有否认,说道:“苍先生有时敏锐得惊人,有时又迟钝得令人着急。到底哪一面才是真的你?”

      “那要看跟我说话的是谁。”我把话头拨了回去,“别扯远了。既然毒丹是沙人畏制的,你给我的那份江南名医名单上,哪一个能配出解药?”

      素还真失笑:“真是直接。”

      “不想浪费时间而已。你素还真会对毒丹全无准备,我不信。”

      素还真笑意淡了些,缓缓摇头:“这次,确实无从准备。”

      我微怔,随即想通了关节:“……你亲笔将他列为‘天下第一毒’,自然深谙此人的习性。若沙人畏当真联手谈无欲对付你,以谈无欲的性子,绝不会让沙人畏留下任何毒样。若有欧阳世家的人从中策应,更没有道理会有一份相同的毒丹留存——”

      我顿了顿,续道:“那毒丹是精品定制,天下独一份。量产之毒,大夫凭经验便可开方;越是稀有的毒药,越依赖样本分析才能对症下药。除非有罕见的天材地宝或特殊功法护身,否则就算医术再高,不知毒物成分,也难在短时间内制出解药。而你那枚毒丹——”我看向他,“就摆在公开亭上。谈无欲与你一样精明,若有人触碰或动了手脚,他必能察觉。”

      素还真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那就只能等你自己服下去之后,再让人从你体内采毒?”

      素还真没有否认。

      我叹道:“你就不能向你那位师弟低个头?让他去做这些事,比我们这些外人快得多。”

      素还真敛去笑意,声音淡而平:“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坚持。我也一样。若我轻易让步,谈无欲只会认为我在轻视他。”

      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摇头:“你们之间,当真不知让人如何评说。那你就老老实实吃那枚毒丹?”

      “总还是要有些准备的。”素还真略作沉吟,片刻后开口,“若能请得动药师慕少艾,便尚有几成回旋余地。”

      “药师”二字既作称号,也作身份,不常见。但这名字我有印象——他先前给的那份名医名单里,此人排在最前面。

      “你跟这位药师有交情?”

      “算是有些缘分。”

      “有些缘分你就把命交给他?”我盯着他,半晌,叹了口气,“行。你的意思是,让他关键时刻吊住你的命——也就是说,你认定剑藏玄赢不了宇文天。理由呢?”

      素还真沉吟了片刻:“告诉苍先生也无妨。剑藏玄与宇文天所习剑法,是同一路数,名为旋空斩。”

      “你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你对这门剑法也颇为熟悉。”

      “熟悉谈不上,只是见过。”素还真道,“剑藏玄于此剑法上的悟性比宇文天更高,假以时日必能超越对方。但眼下,他的根基尚浅。”

      我听完,只觉得胸口堵得慌:“你这么说可真让人泄气。亏我费了这许多心思,想让他们能公平地打一场。”

      “你能说服玉圣人出面为你撑场面,也是不简单。”

      “玉圣人心存江湖公义,我不过是顺水推舟。”我说,“双榜开启那一日,玉圣人已到了现场。宇文天与剑藏玄这场对决,他本就不会缺席。我不过是递了个台阶。”

      之后我答应他去江南找近期出门的慕少艾,他也不再多留。临走前我多问了一句霹雳眼里可还有别的玄机,他顿了顿,说暂无用得上的信息,便转身走了。

      我目送他的背影走到门边,却是不信。他必定认为霹雳眼中其他信息于我而言无必须知晓的必要,但这只是他的权衡,不是我的衡量。于是我开启双眸,以素还真为锚点,快速追溯霹雳眼与他的相遇。

      视野中,制作材质是天真石的两枚霹雳眼破碎,露出了接天道的遗书,同时也露出了接天道所写的霹雳门家谱。家谱上没有接天道两个孩子的名字。素还真眼疾手快把家谱抽走,没有让冷剑白狐和独眼龙看见。

      我顿住了。

      接天道啊接天道——我明白了那死去的霹雳门门主的用意。独眼龙不在谱上,是为了保护真正的继承人;而冷剑白狐与谈笑眉被排除在外,意味着他们不被接天道接纳,甚至冷剑白狐的身份本身在接天道看来便存疑。

      若这一点被冷剑白狐或独眼龙知晓,兄弟反目、身世之疑,势所难免。素还真不公开它,正是因为他读懂了那份矛盾:既想留下真相,又怕后人因此送命。

      我捻灭灯芯,躺回榻上。

      第二日清晨,我以“寻访名医治梦游之症”为由,暂离五莲台。临走前对素还真他们留了句话:“八天之后,宇文天与剑藏玄的对决,我会到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月下叩门声,谱上无名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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