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渊落》闻秋澜

7、再生墟魇 再生墟魇

　　遍地残肢狼藉，血染黄土。被黑能侵染的修士并未彻底丧失神志，只是心底所有温柔、善意与过往美好，尽数被黑暗欲望彻底磨灭。

　　他们记得力量的强横，记得血肉的鲜甜，唯独遗忘了亲情、羁绊、故人。脑海中只剩下无尽的贪婪、疯狂与自私，眼底满是嗜血的野心，失控地厮杀、掠夺、啃噬，将这片土地屠戮得生灵涂炭。

　　满目暴戾，满目疮痍。

　　漫天黑雾之间，谢尘渊垂首而立，双目紧闭。

　　浓重可怖的黑暗气息死死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体内黑能躁动翻涌，时时刻刻都在啃噬他的神魂与理智。魔性濒临倾覆，意识几近沉沦。

　　就在他即将彻底沦陷的刹那，一丝极致清明骤然从混沌中挣脱。

　　谢尘渊猛地抬首，骤然睁眼。

　　入目是尸横遍野、血染荒原，是无数人泯灭人性的疯狂残杀。

　　滔天的悔恨与刺骨的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他想出手制止，想挽回这一切，可自身神魂早已摇摇欲坠，黑能反噬连绵不绝，他早已自身难保，根本无力阻拦这场浩劫。

　　万般无奈之下，他咬牙做出了最决绝的抉择。

　　他主动松开所有灵力防线，将自己的丹田彻底交由黑能掌控。

　　刹那间，压抑已久的暴戾黑能以他为中心轰然炸开！

　　漆黑如墨的狂岚席卷四野，震慑天地。

　　方才还在疯狂厮杀、嗜血屠戮的感染者，动作齐齐僵死。所有的疯狂与暴虐瞬间被强行镇压，心底滋生出极致的臣服与敬畏。

　　下一秒，成百上千的黑能感染者尽数单膝跪地，面朝谢尘渊，俯首听令，再无半分僭越之举。

　　谢尘渊眼底清明摇摇欲坠，嗓音沙哑冰冷，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痛苦，沉声下令。

　　一众感染者闻声起身，紧随他一同腾空而起，朝着远方飞去。

　　最终，一行人落至葬月城。

　　这里隐于尘世之外，远离所有宗门纷争与江湖杀伐。城内村落静谧安然，屋舍错落相依，晚风轻拂街巷，草木悠然生长，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安宁之地，亦是最适合隔绝罪恶、终结一切宿命的归处。

　　可抵达这片安宁之地的瞬间，一路强行压制的黑能反噬、神魂撕裂之痛，彻底冲破了他所有的忍耐极限。

　　汹涌狂暴的黑能猛地冲破所有桎梏，疯狂钻入他的识海，撕扯、碾压、吞噬他的本源神魂。

　　谢尘渊再也支撑不住，修长的身躯剧烈一颤，重重跪坐在城外微凉的青石地上。

　　他双臂死死箍住头颅，十指深深嵌入发丝，脊背剧烈颤抖。撕心裂肺的神魂剧痛席卷全身，仿佛有万千恶鬼在识海内啃咬割裂，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哀鸣、崩碎。

　　极致的痛苦碾压而来，两行猩红血泪，顺着他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刺目惊心。

　　他死死咬紧牙关，用力到唇角崩裂，温热的鲜血不断从齿缝、唇角溢出，顺着下颌滴落，砸在青石之上。

　　他的容貌在光明与黑暗之间疯狂交替、反复横跳。

　　一瞬还是清隽隐忍、眉眼清冷的少年模样，眼底残存着最后一丝清明与执念；下一瞬，整张脸骤然扭曲狰狞，黑雾爬满脸庞，眼瞳漆黑死寂，青筋暴起，眉眼覆满暴戾嗜血的邪异纹路，宛若挣脱枷锁的地狱修罗。

　　清醒与沉沦、人性与魔性，在他身上极致拉扯、殊死搏斗。

　　他凭着最后一丝本心拼死抵御，硬生生扛着蚀骨噬心的黑暗侵蚀，不肯彻底堕魔。可神魂崩碎般的剧痛早已超出肉身承受极限，理智濒临彻底湮灭。

　　终于，他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翻涌的痛苦与暴虐。

　　猛地仰头，青丝狂乱翻飞，胸腔深处爆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嘶吼！

　　震天动地的嘶吼冲破喉咙的刹那，谢尘渊紧绷到极致的心神防线彻底崩裂。

　　他强行维系的黑能桎梏应声溃散，笼罩整片葬月城的禁锢之力瞬间消散殆尽。

　　原本整齐聚集、俯首听命的黑能感染者，骤然挣脱所有控制。被压抑的嗜血暴虐彻底爆发，一双双浑浊猩红的眸子重新染满杀意，四散狂奔，朝着这座世外桃源般安宁的葬月城各处窜去。

　　祥和静谧的村落，顷刻间沦为人间炼狱。

　　无数失控的感染者冲入民居街巷，杀戮与疯狂席卷整座小城，安宁被彻底撕碎。

　　苏珩峥便在其中。

　　他步履癫狂，带着一身凛冽戾气，狠狠一脚踹开一户寻常人家的木门。

　　屋内灯火温软，暖意融融。一家三口正围坐在木桌前，安静享用晚餐，眉眼间尽是平凡温馨。骤然被破门的巨响惊扰，三人浑身一震，满脸猝不及防的惊恐。

　　家中父亲面色骤变，立刻起身挡在妻女身前，绷紧脊背，强装镇定出声：“你、你有什么事？”

　　话音未落，凄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苏珩峥抬手一瞬，磅礴黑能骤然爆发。

　　男子的身躯自头顶至脚底，硬生生从中间轰然爆开！

　　血肉碎沫四溅，染红了整洁的屋舍地面，温热的血水瞬间漫开。

　　妇人僵在原地，怀中紧紧搂着年仅八九岁的小女儿，整个人彻底呆滞。眼睁睁看着朝夕相伴的丈夫瞬息殒命，大脑一片空白，连颤抖都忘了。

　　苏珩峥嘴角勾起一抹肆意顽劣的狞笑，眼底满是残忍的兴味：“吓傻了？别急，下一个，就是你。”

　　说罢，他俯身抓起地上残存的头颅，肆无忌惮地啃噬起来，画面可怖至极。

　　刺骨的恐惧终于狠狠拽回妇人的神智。

　　她浑身剧烈发抖，死死捂住女儿的眼睛，连滚带爬冲向内屋，一把拉开衣柜柜门，将瑟瑟发抖的小女孩塞了进去。

　　狭小的衣柜内漆黑压抑，小女孩小脸惨白，泪水挂满脸颊，死死抓着母亲的衣角，哽咽颤抖：“妈妈，我害怕……”

　　妇人指尖冰凉，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轻轻抚着女儿的小脸，压低声音叮嘱：“宝贝别怕，乖乖藏好，不管听到什么、看到谁来，都千万不要出声，永远不要从衣柜里出来。”

　　话音落，她最后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合上柜门。

　　屋外啃食的声响已然停止，带着阴冷戏谑的脚步声，一步步朝着内屋逼近。

　　妇人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出，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挡在了衣柜前方。

　　衣柜里，小女孩死死蜷缩在角落，浑身止不住哆嗦。

　　清晰的打斗声、惨烈的碰撞声接连传来，是母亲拼尽全力的殊死反抗。

　　可力量悬殊的差距，终究不堪一击。

　　没过多久，一道凄厉绝望的惨叫骤然响起，撕裂屋内仅剩的暖意。

　　紧接着，是母亲崩溃破碎、卑微到极致的哀求，一声声透过木板，清清楚楚落进小女孩耳中：

　　“求求你……放过我的女儿……求你了……”

　　凄厉的哀求渐渐微弱、消散，彻底湮没在死寂的屋舍中。

　　冰冷的空气里，只剩下沉闷又可怖的啃噬声，一下下敲在衣柜里小女孩的心底，成为她毕生无法磨灭的梦魇。

　　许久过后，咀嚼的声响缓缓停歇，一道慵懒又满足的低吟在屋内响起。

　　“两个垃圾，半点灵力都没有。”

　　哒哒的脚步声缓缓逼近，最终停在紧闭的衣柜门前。

　　苏珩峥带着满身血腥，语调轻佻又阴邪：“小宝贝，躲在哪里呢？”

　　话音落下，衣柜柜门被猛地拉开。

　　刺眼的光线涌入狭小的黑暗空间，小女孩缩在角落，浑身抖得如同秋风残叶。视线所及，是散落的血肉残迹，是母亲最后留在世间的模样，极致的恐惧攥紧了她的四肢，她颤抖着后退，带着哭腔怯声抗拒：“你……你别过来……”

　　可就在这时，苏珩峥的动作骤然僵住。

　　眼前弱小无助的孩童面容，让他心底莫名升起一股极致的熟悉感。

　　眉心处骤然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转瞬化作撕裂神魂的剧痛，席卷他全身。他猛地抱头闷哼，混沌漆黑的神魂深处，一点澄澈的金光骤然冲破层层黑雾，傲然亮起。

　　沉寂已久的五大神器虚影缓缓浮现在他的识海之中，随之而来的，是被黑能掩埋、尘封多年的所有记忆，尽数翻涌而出。

　　他全都想起来了。

　　当初黑能肆虐爆发，所有感染者疯狂争抢吞噬黑能、沉沦暴戾之时，他也被贪欲裹挟，独自回到镇墟宗宝库，将威震修灵界的五大神器私自带走，妄图占为己有，借神器之力登顶修真之巅。

　　可私藏神器的日夜里，他心底最深处的执念从未消散——

　　清砚，他的女儿。

　　他贪恋力量，却从未想过舍弃血脉羁绊。他一心想要变强，不过是想给颠沛流离的女儿，一份无人能破的安稳保障。

　　记忆回笼，念头澄澈。

　　他转身，快步冲出这片满是血腥的村落，回到方才谢尘渊立身的空旷野地。

　　目光落在不远处被黑能缠身、苦苦挣扎的少年身上，苏珩峥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与动容。他能清晰感知到，谢尘渊心性纯粹，执念深重，是真心实意、愿以性命守护苏清砚之人。

　　心念既定，苏珩峥盘膝落座。

　　他毅然引燃了自身所有灵力！

　　此法最为霸道决绝，可在短时间内将修为暴涨至原本两倍，代价却是一旦点燃，便永无停歇之日，直至灵力燃尽、生机覆灭、神魂俱灭。

　　璀璨的金色灵力熊熊燃烧，将五大神器尽数包裹。他不顾灵力飞速耗竭，不计一切代价，强行撼动神器本源的器灵秩序，篡改了器灵的能源契约。

　　自这一刻起，下一个以灵力触碰五大神器之人，将会被神器单方面强制绑定，缔结永世认主契约，无法挣脱，不可逆转。

　　做完这一切，五道流光自金光中脱体而出，划破长空，尽数折返，归位沉睡在镇墟宗的宝库深处。

　　篡改神器契约，是逆天而行的大能之举，纵观整个修灵界，能做到之人寥寥无几。而他，是以燃烧全部修为与生机为代价，才换得这一份万全的后手，为女儿铺好未来的前路。

　　下一瞬，苏珩峥眉心金光大盛，连神魂一同尽数引燃！

　　一道极致耀眼的金色光柱冲天而起，精准无比地冲入谢尘渊的眉心之中。

　　磅礴纯净的金光瞬间冲刷、镇压肆虐的黑暗能量，硬生生将盘踞在谢尘渊识海的黑能逼退大半。

　　紧绷的眉头骤然舒展，翻涌的黑暗戾气褪去，谢尘渊浑身的剧痛消散，彻底恢复了神志。

　　他抬眸，便看见了灵力燃尽、身形逐渐透明的苏珩峥，眼底满是错愕与震惊。

　　苏珩峥望着他，声音虚弱却无比郑重，字字沉重：“小谢，我知晓你一片真心，愿以性命护清砚周全。今日，我将镇墟宗不传之秘——傀儡术传授于你。”

　　“我油尽灯枯，此生再也无法催动此术。这套术法，可造傀儡护人，只是寻常傀儡，无血肉、无情感、无灵智、无自保之力……想要傀儡真正护人，便需要你献祭自身的修为、情感、乃至性命本源，渡给傀儡。”

　　他望着谢尘渊，轻声询问：“为护清砚，你可愿意？”

　　谢尘渊没有半分迟疑，眼底满是坚定：“我愿意。为清砚，我甘愿付出一切。”

　　“好。”苏珩峥缓缓颔首，眼底漾开一丝释然的温柔，气息愈发微弱，“小谢，我亏欠清砚太多，此生再也无法陪伴、守护她……往后，清砚，就全权托付给你了。”

　　这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落尽，苏珩峥的神魂与灵力彻底耗尽，身形化作点点金芒，消散在天地之间，永远陨落于此地。

　　谢尘渊借着苏珩峥馈赠的金光残余，暂时压制住体内的黑能。他调动身上最后一缕未被黑暗污染的纯净灵力，默念起傀儡术古老晦涩的咒语。

　　繁复的咒文盘旋周身，澄澈灵力汇聚交融，缓缓凝聚出一具完整修长的人形躯体。

　　只是这躯体空空荡荡，无生机、无灵识、无修为，根本没有能力护人周全。

　　谢尘渊望着那具静默伫立的躯体，眼底温柔又决绝，轻声呢喃：“不够……那便渡我所有。”

　　“我愿献祭我全部的生机、毕生修为、一身本领，还有我此生所有的爱恨执念、满心情愫……予你灵智，予你生机。”

　　“活过来，替我守护她陪伴她……爱她。”

　　话音落下，他周身灵力尽数倾泻而出，源源不断涌入那具躯体之中。

　　空灵的躯体轻轻颤动，缓缓舒展四肢，肌肤凝实，眉目成型，渐渐长出一张与谢尘渊五分相似的清俊面容。

　　下一瞬，他缓缓睁开双眼，眸光澄澈温润，拥有了完整的灵智与生机。

　　谢尘渊望着新生的傀儡，轻声赐名：“从今往后，你便叫陆知寻。”

　　“你的宿命，便是跨越山海找到苏清砚，护她周全，伴她岁岁年年……替我好好爱她。忘了今日所有血腥与黑暗，即刻启程。”

　　陆知寻躬身垂首，神色恭顺，应声承诺：“属下谨记吩咐。此生必寻得苏清砚，护她、伴她、爱她，忘却今日一切过往。”

　　话音落，一柄澄澈的千机剑凭空出现在他掌心，正是谢尘渊的本命佩剑。

　　陆知寻踏剑凌空，化作一道利落流光，转瞬冲破云层，消失在天际远方，奔赴寻找苏清砚的路途。

　　看着他彻底远去，谢尘渊心底最后一丝温柔与执念散尽。

　　方才献祭出去的不仅是修为与生机，更是他仅剩的所有光明与人性。

　　源源不断的生命力被彻底抽离，尽数馈赠给了陆知寻。

　　没有了神魂执念的支撑，没有了金光的镇压，原本被死死压制的黑能瞬间卷土重来，彻底吞噬了他的四肢百骸、神魂识海。

　　属于谢尘渊的神志、温柔、隐忍、偏爱，彻底湮灭。

　　源自黑暗诞生的至高魔物——墟魇，自此降世。

　　挣脱所有束缚的墟魇，不再有任何克制与隐忍。

　　汹涌无边的黑暗能量以他为中心疯狂蔓延、铺天盖地席卷而出，瞬间笼罩整座葬月城。

　　本就常年萦绕薄雾的古城，被无尽黑暗彻底封禁，彻底与世隔绝。

　　城中残存的百姓尽数被失控的黑能感染者屠戮殆尽，昔日炊烟袅袅、安宁祥和的世外桃源，彻底沦为一片死寂的黑暗炼狱，成了万千黑能感染者盘踞的无尽魔巢。

　　黑雾翻涌，万古沉寂，此地再无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