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岁》清柠加冰

20、第二十章:那个清晨 副CP在一

　　第二十章:那个清晨
　　凌晨的雾气笼罩整座孤城，湿冷的露水沾在断墙枯草之上，天地间是一片灰蒙蒙的寂静。
　　前线暂时停火，可这份平静如同薄冰，谁都不敢放松戒备。救护所里灯火彻夜未熄，油灯的光晕摇摇晃晃，映着屋内熟睡的伤员，偶尔响起几声微弱痛苦的呓语。
　　谢清晏昨夜和陆望海互通心意之后，心底悬着许久的大石稍稍落地，却依旧不敢懈怠。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整理昨夜更换下来的绷带，将可消毒复用的布料分开收纳。
　　温知许守在灶台边，正在熬煮一早需要分发的汤药。柴火静静燃烧，白色水汽缓缓升腾，裹着浓郁清苦的药香，弥漫在整个院落。
　　自昨日白天谢寒洲在此处险些与他触碰、又在他踉跄时伸手扶住他之后，温知许心底便一直萦绕着那一丝难以平复的悸动。
　　他不是不懂那份藏在清冷眉眼之下的在意。
　　谢寒洲常年游走在暗处传递情报，独来独往，性情寡淡，极少与人深交，却一次次冒着风险亲自来到救护所，带来城外的消息，想方设法搜寻紧缺药材，不动声色地照拂他。
　　只是乱世飘摇，生死难料，他始终不敢戳破那层薄薄的窗纸，害怕一时的心动，最后只剩长久别离的煎熬。
　　院门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有人轻轻推开木门，小心翼翼避开地上堆放的药包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谢寒洲。
　　他一身深色短打，衣衫边角被晨露打湿，裤腿上沾满泥泞，腰间短刃的鞘上还带着郊外草木的碎屑，显然是连夜出城奔波，刚刚折返城内。
　　往日里，他交付完情报便会迅速离开，避免长时间停留引人注意。但今天，他站在院门口，目光径直穿过朦胧白雾，落在灶台边温知许的身上，脚步没有立刻挪动。
　　温知许察觉到视线，抬眸望过去，四目相撞的瞬间，他握着木勺的手指轻轻一顿。
　　谢寒洲眼底带着连夜赶路的疲惫，眼下泛着浓重的青黑，平日里冷硬的线条柔和许多，目光沉沉，直直落在他身上，藏着压抑许久的情绪。
　　“谢先生。”温知许率先开口，声音轻轻的，打破晨间安静。
　　谢寒洲缓步走向灶台，刻意放轻脚步，生怕惊扰厢房内休息的伤员。走到近前，他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包，递到温知许面前。
　　“昨夜冒险出城，寻到一批稀缺药材，大多是消炎止血的，你们现下正好急用。”
　　油布还带着外界清晨的凉意，温知许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擦过谢寒洲的掌心。
　　那一瞬轻微的触碰，让两人同时顿住动作。
　　温知许低头拆开油布，里面整齐摆放着晒干的三七、当归与艾草，都是救护所早已见底的药材。他抬眼看向谢寒洲，眼底藏着担忧：“出城封锁线极度危险，若是被敌军巡逻队撞见，后果不堪设想。”
　　“我熟悉城外小路，会避开巡查。”谢寒洲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目光却牢牢锁在温知许脸上，“只要能帮到救护所，值得。”
　　一旁整理纱布的谢清晏悄悄看了两人一眼，心下了然，抱着布料安静走到偏屋，将整片院落留给他们独处。
　　院内只剩下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还有砂锅里药汁缓慢翻滚的咕嘟声。晨雾慢慢流动，将两人的身影衬得朦胧，隔绝了外界所有纷扰。
　　“你一夜未休息？”温知许看着他憔悴的神色，轻声询问。
　　“无妨，早已习惯。”谢寒洲淡淡回应，视线不曾移开，“倒是你，连日守在这里救治伤员，夜夜不能安睡，身子如何支撑得住。”
　　温知许垂下眼眸，搅动锅内药汁，长睫落下浅浅阴影：“伤者不能无人照料。”
　　谢寒洲沉默片刻。
　　这些日子，他无数次在暗处看着温知许耐心医治伤员，温柔安抚痛哭的百姓。他见过太多背叛、鲜血与死亡，本以为自己的心早已冰封，不会再为任何人动摇。
　　可温知许这份悲悯、柔软，像一缕暖阳，穿透了他长久以来独处的黑暗。
　　他清楚，作为潜伏传递情报的人，动情是致命的弱点。一旦心中有了牵挂，行动便会束手束脚，若是遭遇不测，留给对方的只会是无尽等待与悲伤。
　　可他再也无法压抑心底翻涌许久的情意。
　　“知许。”
　　这是谢寒洲第一次不称他温先生，直接唤他的名字。低沉的嗓音穿过白雾，落在温知许耳中，让他浑身轻轻一震，握着木勺的手几乎握不住。
　　温知许慢慢抬眼，对上谢寒洲认真无比的目光。
　　“我游走在刀尖之上，前路生死未卜，给不了安稳的承诺。”谢寒洲一字一顿，说得郑重，没有半分轻佻，“战火不休，我随时可能身陷险境，甚至再也无法回到城中。”
　　他停顿片刻，喉结微微滚动，将藏了许久的心意和盘托出：“可我不愿再克制。每一次外出，我最挂念的人是你；每一次辗转回城，心里想着的，也是能不能见你一面。”
　　“乱世本不该谈及情爱，可我控制不住。”
　　“我想同你在一起。若是你愿意，往后但凡我活着归来，定会护你周全；若是……若是遭遇不测，也盼你好好活下去。”
　　直白坦诚的告白，没有华丽辞藻，裹着乱世独有的沉重与忐忑。
　　温知许静静望着他，心口酸涩翻涌，眼底慢慢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汽。
　　其实很早之前，他便察觉到自己对谢寒洲与众不同的在意。会担心他出城遇险，会等候他带来城外的消息，会在对方靠近时心跳失序。
　　他同样害怕离别，害怕这份爱意最终只能迎来遗憾。
　　可比起刻意回避、终生暗藏这份情愫，他更想要抓住此刻彼此相通的心意。
　　雾气缓缓散开，一缕微弱的晨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之间。
　　温知许轻轻放下手中的木勺，指尖微微收紧，而后缓缓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我愿意。”
　　简单三个字，落下的瞬间，谢寒洲紧绷多日的肩膀骤然松弛。
　　他向前半步，小心翼翼伸出手臂，将温知许轻轻拥入怀中。拥抱克制而温柔，没有用力，像是生怕稍一用力，眼前这人便会消散在晨雾里。
　　温知许靠在他的肩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草木露水与淡淡的尘土气息，紧绷许久的心绪终于放松下来。
　　他们和谢清晏、陆望海一样，在满目疮痍的孤城之中，于硝烟弥漫的烬岁里，确认了彼此的心意。
　　“往后出城，务必千万小心。”温知许埋在他肩头，轻声叮嘱，“我会在这里，等你平安回来。”
　　“好。”谢寒洲低声应下，抬手轻轻抚过他的发丝，动作温柔，“我定会尽力活着回来见你。”
　　相拥片刻，两人才慢慢分开。谢寒洲垂眸看着温知许温润的眉眼，眼底漾开难得一见的柔和。往日清冷冰封的眼眸，此刻盛满了独属于他的温柔。
　　“这批药材你妥善收好，节省使用。我已经打探清楚，再过两日，会有一批民间偷偷筹集的物资尝试送入城内，我会接应。”谢寒洲回归正事，低声交代。
　　“我记下了。”温知许轻轻点头，伸手整理好方才那包药材，妥善放到屋檐下干燥的木架上。
　　晨光渐渐明亮，驱散清晨厚重的雾气，远处城楼的轮廓清晰显现。巷子里陆续响起百姓早起的动静，巡逻士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谢寒洲不能在此久留，停留越久，暴露的风险就越大。
　　“我该离开了。”他不舍地看了一眼温知许，“若是遇到紧急情况，依旧按照老方法给我传信。”
　　“路上保重。”温知许目送他。
　　谢寒洲走到院门处，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灶台边的少年静静站着，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微微颔首，转身推门走入街巷，身影很快消失在交错残破的屋舍之间。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温知许才抬手，轻轻触碰自己方才被拥抱过的肩头，心底暖意久久不散。
　　“恭喜。”
　　身后传来谢清晏温和的声音，他抱着空纱布筐从偏屋走出来，眼底带着真诚的笑意，“方才我都听见了。”
　　温知许脸颊微微泛红，轻轻弯了弯唇角：“你和陆长官也是。这座城里，难得有两份心意，终究没有被乱世埋没。”
　　“只是前路依旧艰难。”谢清晏轻声叹息，“相爱之后，每一次分别，都会多一份煎熬。”
　　“我明白。”温知许望向院门外空旷的街巷，语气平静，“可纵使前路凶险，拥有过这份心意，已经足够珍贵。”
　　两人并肩站在廊下，望着逐渐放晴的天色。
　　救护所里，伤员陆续苏醒，低声的交谈、换药的动静慢慢填满院落。药香在风中飘荡，与远处隐约传来的操练声响交织在一起。
　　两对恋人，两份藏在战火里的爱恋。
　　陆望海守在前线阵地，用血肉守护城池，牵挂着救护所里的谢清晏；谢寒洲游走在封锁与黑暗之间，传递情报搜寻物资，心底惦念着温知许。
　　他们身处同一场乱世，承受着相同的苦难，却又各自拥有一份可以奔赴、可以等候的温柔。
　　白日缓缓推进，温知许照常忙碌，配药、换药、安抚伤者，有条不紊。只是偶尔空闲下来，脑海里便会浮现清晨谢寒洲告白的模样，心底泛起淡淡的甜。
　　午后时分，陆望海抽空前来救护所看望谢清晏。
　　两人并肩站在院墙角落低声说话，眼底藏着恋人之间独有的缱绻。恰好遇见出来晾晒纱布的温知许，三人相视一笑，不必多说，彼此都知晓对方的心事。
　　“谢寒洲今早带回不少药材，暂时缓解了药品紧缺的难题。”温知许开口说道。
　　陆望海微微颔首：“他行事谨慎，有他在外接应，我们能多几分胜算守住城池。只是城外局势日益紧张，所有人都要多加小心。”
　　几人简单交谈几句，又各自投入忙碌之中。
　　黄昏降临，落日将断墙染成橘红色。
　　忙碌了一整天，院内终于清闲下来。谢清晏和温知许坐在廊下，看着天边慢慢下沉的落日。
　　“不知道谢寒洲今夜会不会回城。”温知许轻声开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
　　“陆望海今夜要整夜巡查防线，怕是无暇过来。”谢清晏淡淡应声。
　　晚风拂过院落，卷起干枯的药草碎屑。
　　他们都清楚，相爱不等于朝夕相伴。往后会有无数次分离，无数个忐忑等候的日夜，甚至要直面生死相隔的风险。
　　这是乱世赋予他们的宿命，无从躲避。
　　可即便前路布满荆棘，此刻确认心意的温柔，依旧是灰暗烬岁之中，最难得的微光。
　　夜色慢慢笼罩城池，油灯再次点亮。
　　温知许依旧守在救护所，照料夜间需要服药的伤员。时不时望向紧闭的院门，心底悄悄期盼，今夜或许还能再看见那道清冷挺拔的身影。
　　而此刻，城郊密林之中。
　　谢寒洲借着夜色掩护，穿梭在灌木之间，小心避开敌军哨卡。风吹动枝叶沙沙作响，他一边谨慎前行，一边想起清晨院落里温知许温和的眉眼，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心底有了牵挂，原本黑暗凶险的路途，似乎也多了一份坚持下去的力量。
　　他必须活下去。
　　等到战事落幕，硝烟散尽，不必再隐匿行踪，不必奔走于刀光剑影之间。到那时，他便能坦然陪在温知许身侧，远离战火喧嚣，寻一处安静居所，安稳度日。
　　孤城之内，救护所灯火长明；城外荒野，身影独自奔赴前路。
　　一份刚刚确定的爱意，横跨街巷与封锁线，在战火飘摇的岁月里，静静扎根生长。
　　往后的考验还在前方等候，离别与危机不曾远去。但至少此刻，谢寒洲与温知许，如同陆望海与谢清晏一般，不再独自承受乱世所有的孤寂。
　　烬岁漫长，硝烟未止，所幸，他们都找到了值得等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