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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闹铃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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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铃响的时候关河正梦见一堵砖墙。墙面上贴满了巡演海报,一张叠一张,最底下那层已经褪成灰白色,最上面那张印着个穿皮衣的男人半张脸。他想凑近去看那半张脸,梦里腿跟灌了铅似的迈不动,刚挪了两步,那贝斯riff就劈进脑子里来了。他睁眼,手机屏幕显示十一点二十。多睡了一个小时。脑袋里那堵墙还在,但上面的脸已经模糊了,剩一片红红绿绿的色块混在日光里。
窗外有阳光。十月北京难得的好天,光线从窗帘缝里斜切进来,在被子表面划出一道亮晃晃的直线。关河翻身坐起来,第一件事摸裤兜。空的。他愣了一秒,想起来昨晚上脱裤子的时候把磁带拿出来搁桌上了。转头一看还在,黑色塑料壳压在那本翻烂的《和声学教程》上面,晨光里连那道裂缝都看得一清二楚。他伸手够过来摸了一下,没昨晚上那么凉了,塑料表面有一点温,被太阳晒的。把它换到外套内袋里。手指插进外套口袋的时候碰到一个东西,掏出来看,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他不记得自己口袋里有过五十块钱。翻了翻昨天晚上那件外套的所有口袋,就这一张。他站在屋子中央想了十秒钟,没想明白,放弃了。可能是上个月卖二手教材的钱忘在兜里了。反正这五十块够买两顿盒饭,或者半条烟,或者,一件二手羽绒服。他想了想,五十块的羽绒服只能去潘家园碰碰运气。
手机震了。不是周野。是个不认识的号。他接起来喂了一声,对面是个女的,说她那边有个录音棚,临时缺个贝斯手录一小段demo,今天下午三点到六点,给三百。关河问了地址,对方挂了。他站在床边把手机屏幕又看了一眼,那个号没有备注,也没有历史通话记录。但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没抓住,像鱼从手指缝里滑走了。
洗了把脸出门。录音棚在朝阳那边,离他这儿一个小时公交。他在车上把外套内袋的拉链拉上了,隔着布料按了按那盘磁带的轮廓。车厢里人不多,一个老头拎着菜,一个学生低头刷视频,扩音器里报站的声音黏糊糊的。窗外的天很蓝,蓝色干干净净的,像刚被人泼上去还没干透。快到朝阳的时候他看见路边一棵槐树,叶子还绿着,枝头落了两只灰喜鹊。他多看了两眼,公交车拐了个弯,槐树没了。
录demo的是个唱民谣的姑娘,扎马尾,圆脸,指甲涂成墨绿色。关河到了以后她递给他一张谱子,A4纸手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他看了一遍,和弦走向很规矩,四个和弦来回走,调子是E小调,卡在一百二的节拍上。他弹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姑娘说"行了",转了两百块钱微信给他,剩下的一百说尾款等混完给。关河没追问,收琴走人。
从录音棚出来不到五点。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手机地图,从这儿走到潘家园四十分钟。他就走了。北京秋天的下午五点钟,太阳已经斜了,光从西边打过来,把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他穿过几条老胡同,有的胡同口还晾着被单,风把蓝白色格子布吹起来又落下去。路边有老头下棋,棋子砸在棋盘上咚咚响。他走得快,贝斯背在身后,琴箱的绑带勒着肩膀。裤兜里那盘磁带隔着几层布料贴着他的腿,走快了能感觉到它在晃。
潘家园到了。旧货市场五点之后人不多,摊主们开始收摊了,一些卖不出去的东西就堆在地上拿塑料布一盖。关河从大门口进去,穿过卖旧书的区域,拐到卖旧衣服的那条窄过道。羽绒服他看见两件,一件灰的,一件墨绿的,灰的那件袖口磨白了,墨绿那件后背开了一道口子。摊主说灰的三十五,绿的二十。他把灰的拿起来翻了个面看了看,内衬破了两个洞,绒都跑出来结成团了。他买了灰的,三十五,还剩下十五。他把羽绒服叠了叠塞进贝斯琴箱的夹层里,拉链拉上。往回走的时候他在一个卖旧杂货的摊子前面停了,地上一堆乱七八糟的,旧手表、生锈的收音机、半盒老邮票。最边上有几盘磁带,堆在一个铁皮饼干盒里,外壳都脏了,标签纸卷边发黄。他蹲下去翻了翻,一盘齐秦的,两盘英语听力,一盘封皮上印着个他不认识的乐队,黑白照片,四个长头发的男人站在一堵红砖墙前面。他拿起来看了两眼,放回去了。那盘磁带里没有"長"字。
回到和平里天全黑了。他把新买的羽绒服掏出来抖了抖,灰扑扑的,有一股樟脑丸和旧衣柜混在一起的味儿。他套了一下,能穿,袖长正好,就是肩窄了点。暖气片还凉着,这房子烧暖气要等到十一月中,他身上那件牛仔外套确实不够。他把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七点整,他坐在行军床上等。
跟昨天一样,拆了包烟点上,拿了那本《和声学教程》翻了两页。眼睛在看,字一个没进脑子。翻到第三页的时候他听见桌上有动静——很轻的一声"嗒"。他抬头,复读机指示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冷气从墙角漫过来。比昨天慢,是一点一点渗的,像暖气管道漏水顺着墙壁往下爬。他转过头去,陈长安站在门背后。这回没蹲窗台。背靠着那扇变形的防盗门,两只手插在牛仔褂兜里,长发散着,脑袋微微歪向一边。灯光底下那张脸比昨天又清楚了一层,皮肤底下那些淡青色的血管已经能看清走向了,从太阳穴沿着颧骨往下,一直通到下颌线收住。他脖子上那道疤今天看起来更深了,边缘翻着一点灰白色的组织。但表情是松弛的,嘴角翘着,虎牙在灯光里有一小点反光。
"买了?"陈长安指了指椅背上那件灰羽绒服。
"嗯。三十五。"
"还行。比那件牛仔的强。那件薄得透光。"
"你今天怎么不蹲窗台了。"
陈长安从门背后走出来,脚底下这次有声音了——马丁靴的橡胶底蹭过水泥地,滋滋的一声。"昨晚上送完你我往东走了两条街,有只野猫蹲在墙头冲我哈气,哈了半分钟。烦。今天不跟猫待一边。"
关河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陈长安已经飘到了桌子旁边,弯腰看他那本翻开的《和声学教程》。书页在他靠近的时候自己卷了卷边,像被一阵风吹过。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上面那道例题——"大调下属和弦到属和弦的进行",指尖落下去的时候书页上的字迹暗了暗,像有人拿手遮住了光。"这玩意儿你看它干什么。和弦你会弹就够了,写歌靠的是耳朵,不是这破书上印的公式。"
"我写不出来。"
"弹多了就会了。你弹了多少年?"
"六年。"
"六年,每天练多久?"
"不上班的时候两三个小时。"
陈长安把那本书合上了。封面的灰被他手指碰过的地方留下一个完整的指纹印,清晰得能看见螺纹的走向。"六年每天两个钟头,还他妈是根音贝斯。你之前那个主唱是把你当节拍器使的?"
关河没说话。周野确实把他当节拍器使过。有段日子排练的时候周野让他只弹根音,八分音符,一下不准就重来,重复了整整两个礼拜。那时候他以为周野在帮他打基础。后来他看了涅槃的live视频,才明白那段时间周野只是需要一个稳定的底音去练他自己的花活。
"今天教你推弦。"陈长安在他面前蹲下来,跟昨天一样的姿势,下巴搁膝盖上,长发扫到地面。那把黑色Strat今天没出现,他空着两只手,右手在自己左手的手背上拍了拍。"看好了。"
他左手虚抬起来,拇指扣在琴颈上方——关河知道那不是他平时弹贝斯的姿势,那是弹吉他的握法。食指按下去,中指跟上,然后整个手腕开始转动,幅度很小,但持续地用力。关河盯着他那只手看了三秒,忽然意识到他在干什么——他在示范一个推弦的动作,从按弦到发力到最终改变音高,整个过程在虚空里演示得清清楚楚,连手腕转动的角度都看得见。
"你琴拿来。"
关河把贝斯从墙上摘了递过去。陈长安接的时候手指穿过了琴颈——不是"拿住",是穿过,他的指节从琴颈的木头里透出来,像手伸进水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又把手抽回来。"你弹。G调那个solo,到推弦那下停住。"
关河把琴挂上,手放到位,弹到推弦那一下停住了。手指按在三弦七品,往上推,推到九品的音高。陈长安凑近了看他的手腕。"手腕别使劲,靠手指。手腕使劲推上去你松不回来,只能靠手指往回带。你看你手腕——"
关河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腕确实绷着,外侧那根筋都凸出来了。
"松掉。靠这里——"陈长安的手指在半空中虚点了点关河虎口那块,"靠虎口和大拇指兜着,手腕是活的。再试。"
关河试了。这次刻意松了手腕,手指往上推的时候感觉不太一样了,没那么费劲,但推上去的音准差了一点。陈长安在旁边说"高了",他就往下调了一点。"低了",再往上。"再来。"反复了七八遍,关河手腕那块酸得发胀,但最后一次推上去的时候他自己就知道对了——音准正好卡在那个位置上,手指的反馈是柔和的,不像之前那样又僵又硬。
"行了。"陈长安站起来,"记住了没。"
"记住了。"
"明天还练。你今天练完了,等会睡觉前再推十遍,不弹琴,空手练。手腕放松那个感觉你肌肉记住了才算。"
关河把琴放下。手腕那块还在发胀,手指不自觉地做着那个推弦的动作,在空气里推上去又松回来,推上去又松回来。陈长安在旁边看了两秒,没说话,走到窗台边去了。今天他没蹲,是靠着窗框站着的,半边身子在月光里,半边在灯影下。那把黑色Strat又出现了,搁在他脚边的地上,琴身那道裂痕在月光里白得像一道刀疤。
"你今天去了潘家园。"
"你怎么知道。"
"你进市场大门的时候从一棵槐树底下过的,槐花味沾你衣服上了。秋天开不了花,但树本身那个味儿你有吗——"他顿了一下,"算了,闻不到。"
关河想起下午那棵槐树和那两只灰喜鹊。他现在知道那两只鸟为什么停在枝头不动了。也许它们看见了什么他看不见的东西。
"沈河——"他开口说了两个字又停了。不知道想问什么。太多东西他不知道,从哪儿开始问都像一个线头扎进一团乱麻里。
陈长安背对着他,月光把他那圈银绿色的轮廓照得很清晰。"想问什么就问。"
"他弹贝斯的?"
"对。跟你一样。"
"你们怎么认识的。"
陈长安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但窗户是关着的。关河注意到今天窗帘没飘,风从别的什么地方来的,也许是墙缝,也许是那扇关着的窗玻璃的某个看不见的缺口。陈长安站的那块地面有一圈雾气在贴着地板流动,颜色是灰白的,像冬天你呵出来的气。
"一九九七年冬天,"陈长安说,"树村那边有个地下室,谁都能进去排练。我那时候跟人组了个乐队,鼓手是内蒙来的,吉他手是四川的,贝斯手一直换,换了好几个。有天晚上我进去看见一个人蹲在角落里擦琴,琴是借的,裂了一块,他用透明胶带缠着。我问他你弹什么,他说贝斯。我说弹一段听听。他弹了。"
陈长安的右手从兜里拿出来,在月光底下比了一个按弦的动作。"弹得稀烂。换把的时候肩膀乱晃,音准漂得跟河里漂的木头似的。但他手快,特别快,十六分音符跑得跟什么似的。我问他谁教的,他说没人教,自己瞎练的。我说我教你吧,他说行。"
"后来呢。"
"后来练了三个月。他进步挺快,比我见过的都快。我那支乐队缺贝斯,就让他上了。第一场演出在五道口一个小酒吧,台下二十几个人,他弹错了两段,但没人听出来。下了台他问我他弹得怎么样,我说烂透了。他当真了,回去练了一宿没睡,第二天早上手指头肿得跟萝卜似的。"
陈长安说完这句停住了。他的肩膀微微往前倾了一点,那个角度关河看不太清他的脸。月光照着他的后脑勺,长发在风里动了动。
"你要是沈河,"关河说,"他替你挡那下——你什么感觉。"
陈长安没有立刻答。窗台下那圈灰白色的雾气变浓了,贴着地面缓慢地游动,像一条浅河。关河盯着那些雾气看了几秒,雾气沿着地板的缝隙往前爬,爬到床脚的时候就散了。
"那天晚上我在屋里睡觉,"陈长安说,"赵四海的人进来,我醒了。沈河睡我旁边,他醒得比我早。那人棍子举起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动了,但没他快。他从被子里蹿出去挡我前面,就那一秒。之后的事情我不记得了,我被人从后面按住,后颈挨了一下,再醒过来——"他摸了摸脖子那道疤,"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再看见沈河的时候他在协和的急诊室里,身上盖着白布。"
他的手从脖子那道疤上拿下来了。月光底下他的指尖凝了一层极薄的霜,慢慢化掉,水珠从他指甲盖边缘滴下来,滴在地上,无声无息。
"他多大。"关河问。
"二十二。我二十一。"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屋子里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关河听见自己手腕那块肌肉还在突突地跳,那个推弦的感觉还在手指里残留着,松一下紧一下,像一个活的东西在他皮肤底下重复着那个动作。
陈长安从窗台上拿下来一个东西——关河之前没注意,窗台上放着一个空的青岛啤酒瓶,绿的,瓶口还有一圈干掉的酒渍。陈长安把它举到眼前对着月光看了看,然后放回原处。那个瓶子在那站了一整晚,关河都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赵四海那边,"陈长安说,"你现在不用管。练你的琴。你技术太差,现在去碰他等于送死。"
关河想说我不是去碰他,我就是问问。但他没说。因为他知道自己确实想过——录音棚今天那个电话,那个不认识的号码,那个叫赵司南的厂牌在三里屯的玻璃墙。他说不清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也许有,也许没有。他才认识这个鬼三天。
"你是哪一年死的。"关河问。
"说了,九八年。"
"十月十七号。"
"对。"
"那你明天——"
"今天几号?"
关河看了一眼手机。"十月十四。"
陈长安从窗框上直起身来。他的动作很慢,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拉伸脊背。那双纯黑的眼睛转过来看关河的时候,关河注意到里面有东西——一点点极细微的光点,像夜里远方的车灯在雾气里晕开的那种。"还有三天。三天以后这带子就废了,得等明年秋天。"
"带子会坏?"
"每年都坏。每年那盘带子会重新出现在鼓楼那条街上。赵四海没找到它,他找了好多年,找不到。它每年秋天在同一个地方出现一次,一次管一个季节。"他看了一眼桌上那盘磁带,"今年是被你捡到了。"
关河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那个冰凉的塑料壳。三天。他算了算,今天已经过去了,还剩两天整。十月十七号晚上之后这盘带子会消失,明年秋天再来。也就是说他还有两个晚上,跟这个人——跟这个鬼——待在一起。
"你把刚才那个推弦再练练,"陈长安说,"我给你看着。"
关河把琴重新拿起来。手指按上去的时候他刻意放松了手腕,虎口兜住琴颈,食指发力往上推。第一次还是高了一点。第二次低了一点。第三次的时候陈长安没说话。他又推了一遍。还是没说话。他推第五遍的时候窗外的风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指甲蹭过琴弦的摩擦声。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长安还在窗台边上站着,那瓶空的青岛啤酒被他挪了个位置,搁在窗台的另一边。月光落在瓶身上,绿的玻璃反出一圈冷光。
"行了。"陈长安说,"别练了。手酸不酸。"
关河把琴放下来。确实酸,从虎口到小臂连着的那根筋都在跳。他用右手握着左手手腕揉了揉,骨头缝里一阵一阵的酸胀。
"明天晚上还来。"陈长安往后退了两步,身影已经开始变淡了,从脚底往上,像水从下往上漫。"后天也来。十七号晚上——那晚上你早点回来。"
"为什么。"
"那晚上我走之前有些话要跟你说。"
他整个人已经褪成半透明了,月光能透过他的身体照到后面那面墙上,墙上那些水渍和钉孔的痕迹在他身体里露出灰白色的轮廓。只剩虎牙那颗尖还有一点反光,艳红的嘴唇还清晰着。
"什么话。"
"到时候再说。"陈长安笑了一下,那个笑跟之前都不一样。关河说不出来哪儿不一样,就是弧度小了一些,时间短了一些,好像笑这个动作本身比以前费劲了。
"明天晚上推弦还练吗。"
"练。后天也练。你那个手指松弦的时候还有个毛病,明天跟你说。"
他的嘴唇也模糊了。最后剩下的是一点银绿色的轮廓线,像有人用荧光笔在空气里描了一道又收了笔。然后没了。
窗台上那瓶空的青岛啤酒在月光底下待着。关河走过去拿起来看了看,瓶口干干净净的,没有指纹。他拧开盖子闻了一下,一股淡淡的麦芽味混着灰的味道。他拧回去放回原处。
躺在床上之前他又空手练了十遍推弦。手腕放松,虎口兜着,手指往上推。推上去,松回来。推上去,松回来。练到第七遍的时候他停了,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那盘磁带从内袋里掏出来搁在枕头底下,他翻了个身,后脑勺枕着那个硬邦邦的塑料壳。
眼皮合上之前他又想了一遍陈长安最后那句话。后天晚上,十月十七号,他死的那天。有些话要说。关河闭着眼睛想了三种可能。第一种他不想想,第二种他不敢想,第三种他想不出来。
手指还在那个推弦的动作里。一下,两下。第三下的时候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