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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北京的 ...

  •   北京的秋天死得并不安静。
      九月底的风从北边刮过来,裹着首钢旧址的铁锈味和燕郊焚烧垃圾的焦糊气,一路穿过八达岭高速,撞上三环的高架桥,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左冲右突,最后灌进鼓楼东大街那条窄得只容两辆自行车并行的胡同里。胡同两侧的老槐树被吹得沙沙作响,叶子还没黄透,就急不可耐地往下掉,铺了一地半青半黄的碎屑,踩上去没有脆响,只有一种潮湿的、软烂的闷声,像某种动物腐烂的皮毛。
      关河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四十分。
      他背着那把二手的Fender贝斯,琴箱的提手早就断了,他用登山扣和一根旧皮带自己绑了个环,勒得肩膀生疼。左手无名指的指尖磨出了一道新茧,还在往外渗着极细的血丝——今晚排练了六个小时,主唱周野一直在骂他根音不稳,说他"弹得像他妈在给死人出殡敲丧钟"。
      关河没反驳。他确实弹错了。那个G调的转换他练了两个月,手指还是会在五弦到三弦的跨越中产生零点几秒的迟疑。周野说得对,他这个贝斯手只配给短视频平台上那些"燃向混剪"配乐,用几个根音铺底,让剪辑师随便叠两轨失真吉他就能糊弄过去。可他还是每天晚上来这个没有暖气的排练室,对着那面贴满了隔音棉的墙一遍一遍地弹,弹到手指流血,弹到耳朵嗡鸣,弹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跳终于跟上了节拍器的频率。
      他把排练室的门锁好,钥匙塞进外套内袋。那件黑色的牛仔外套洗过太多次,领口的绒布已经磨得发白,袖口也起了毛边,但这是他唯一一件还像样的厚外套。北京的九月夜里已经能冻死人,尤其是后海那片水域上吹过来的风,湿漉漉的,带着水草腐烂和游船柴油混合的气味,往骨头缝里钻。
      胡同里没有人。烧烤摊早就收了,那些摆在路边的塑料桌椅被老板摞起来,盖上一块脏得看不出原色的防水布。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在巷口亮着,灯泡上糊着一层蚊虫的尸体和灰尘,照出来的光像隔着一层油纸,朦朦胧胧的,连自己的影子都照不分明。
      关河沿着东大街往南走。他租的房子在和平里,要走四十分钟,但今天末班公交早就没了,他也没有打车的那几十块钱。他走得很快,左手插在兜里取暖,右手拎着琴箱,贝斯的琴颈从箱口露出一截,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涅槃乐队那个经典的微笑表情,还是他大学时候贴的,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能组一支真正的乐队。
      走到那个槐树底下的时候,关河停了一下。
      不是他想停。是他的左脚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不轻不重的障碍物,在柏油路面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低头去看,手机屏幕的光照过去,是一盘磁带。黑色的塑料外壳,贴着一张被水泡烂大半的白色标签纸,只露出一个钢笔写的字——"長"。
      关河蹲下去,用两根手指把那盘磁带夹起来。
      很脏。外壳上糊了一层干涸的泥浆,还有几片黏糊糊的槐树叶子粘在上面,像是被谁从垃圾堆里翻出来又随手扔在这里的。他翻转了一下,看到背面贴着另一张标签,上面印着模糊的印刷体:"JAPAN IMPORT / 60min / TYPE II"。是一盘铬带,九十年代那种高偏磁录音带,现在早就停产了。
      他不该捡的。这种东西在旧货市场五毛钱一摞,里面的磁带条多半已经霉断了,就算没断,放出来的声音也像鬼哭。可他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把它揣进了外套口袋里。可能是那个"長"字的笔迹——写得很用力,最后一捺拉得很长,像一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似的。
      他把琴箱换到左手,继续往前走。
      回到和平里的时候快四点了。关河租的房子在一栋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顶层,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剩下的一盏每隔三秒闪一下,像濒死的人在做最后一次心电图。他摸黑爬上六楼,掏出钥匙打开那扇变形了的防盗门,屋里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不到十平米的房间,一张行军床,一个二手衣柜,一张从宜家捡来的折叠桌,桌面上摆着他的效果器踏板和小型音箱。窗台上有几盆多肉,早就干死了,只剩几团灰扑扑的枯叶。窗帘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深蓝色的涤纶布,洗得已经透光了,关着的时候外面的路灯光还是能透过布料在墙上投出模糊的橘色光斑。
      他把琴箱放在墙角,脱了外套挂到门背后,然后在那张行军床上坐下来。
      床垫是劣质的海绵垫,中间早就塌了,他坐着的时候整个人会不由自主地往中间滑。关河没有开灯,他喜欢黑暗。黑暗里他不会看见墙上那些水渍形成的污迹——有的像人脸,有的像动物的轮廓,他总觉得它们在看他。
      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盘磁带。
      黑暗中他用手摸索着磁带的外壳,那些干涸的泥浆已经裂开了,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他的拇指摩挲着那个"長"字,指腹能感觉到钢笔尖在纸上刻下的凹痕,一笔一画都很深,写这个字的人用了很大力气。
      关河盯着那盘磁带看了很久。
      他其实有个复读机。是上个月在潘家园花二十块钱买的,一个墨绿色的、圆滚滚的玩意儿,牌子早就磨没了,但还能用。他买它本来是想听一盘旧英语教材,他弟弟明年高考,他想录点听力素材寄回去,但后来发现那复读机的磁头偏得厉害,放出来的声音全是变调的,像有人捏着嗓子说话。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从床底下的纸箱里翻出了那台复读机。
      纸箱里还有别的垃圾:几根断了的琴弦,一本翻烂了的《和声学教程》,半包受潮的烟,还有一个空了的威士忌小瓶,是他上个月过生日的时候买的,二十八岁,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喝完了半瓶,剩下的半瓶第二天被他兑水浇了那几盆多肉——后来多肉就死了。
      他把复读机放在桌上,插上电源,按下弹出键。那个小小的磁带仓弹开来,露出里面两根卷带轴,上面还缠着一截断了的老磁带,不知道是之前哪一任主人留下的。他抠了半天才把那截断带弄出来,然后把捡来的那盘"長"卡了进去。
      磁带仓关上。
      关河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方,停了两秒。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隔壁那户人家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还有楼下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动静。窗外的路灯光透过那层薄窗帘投进来,在复读机的墨绿色塑料外壳上镀了一层浑浊的橘色。
      他按下了播放键。
      刚开始的几秒钟只有嘶嘶的白噪音。磁带转动的机械声很响,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塑料壳。然后,忽然之间,一个声音从复读机那个巴掌大的扬声器里炸了出来。
      那是一段吉他前奏。只有一把吉他,干声,没有任何效果器渲染。弹的是一串泛音,指尖虚按在十二品的位置,拨片刮过琴弦的瞬间产生那种尖锐的、像金属划过玻璃的声响。那些泛音连在一起,七零八落的,不成调性,却有一种令人脊背发麻的穿透力,像是有人用一根烧红的铁丝在黑暗中画着什么图案。
      关河的后背僵住了。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起来。那段泛音他听过。或者更准确地说,他曾经试图弹过。那是九十年代地下摇滚圈一个没有正式发行的Demo里的前奏,那支乐队叫"夜不收",只在迷笛音乐节上演过一次,台下不到五十个人,录像带都没留下几盘。他在大学的时候从学校论坛一个已经注销的帖子里下载过一份转录的MP3,音质稀烂,底噪大得像下雨,但他一听就是四年。
      那段泛音结束后,鼓点进来了。
      关河闭上眼睛。他分辨不出那鼓手用的什么鼓,但力度很大,军鼓每一次击打都像是要把鼓皮砸穿。贝斯在这个时候也加了进来,那是一条极其简单的根音线,G调,下行,像一个人一步步往深渊里走。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先是一声轻笑。很轻,在杂乱的乐器声中几乎被淹没,但关河听得清清楚楚。那笑声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像酒桌上有人递来一根烟,你接过去点上,吐了口雾,然后眯着眼睛打量对面的人。
      紧接着是唱。
      "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哇——"
      是《红高粱》的歌词,但旋律完全变了。被撕裂、被扭曲、被塞进了一个朋克乐队的高速节奏里,原本的乡土民谣被抽去了筋骨,换上了一种疯癫的、近乎失控的嘶吼。那个主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在生锈的铁管上摩擦,高音的地方直接破音了,嗓子劈开一道口子,血淋淋地继续往上冲。
      关河的脖颈出了一层汗。
      他不受控制地跟着那节奏在点头。脚掌在地上轻轻敲着拍子,手指也在空中虚按着贝斯的指板,每一处和弦转换他都认得——那些根音走向和他今晚在排练室里被周野骂了无数次的编曲几乎一模一样。
      他猛然睁开了眼睛。
      那盘磁带是他捡来的。在凌晨三点的鼓楼东大街,在槐树底下。那个"長"字。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乱得像一团打结的毛线。他盯着那台墨绿色的复读机,看着它侧面那个小小的透明视窗,里面的磁带卷正在慢慢转动,左边那一卷越来越小,右边那一卷越来越大。
      歌曲进行到第二段主歌的时候,关河伸手去够桌上的烟盒。
      他的手指刚碰到那包受潮的红塔山,复读机的扬声器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电流短路声。那声响如此之刺耳,像是有人在麦克风旁边接通了高压电,关河的耳膜一阵剧痛,他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耳朵。
      就在这个时候,房间里的灯灭了。
      不是灯泡烧了。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电流的熄灭,连带着窗外那盏路灯也暗了下去。整栋楼都陷入了绝对的黑暗,连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都停了。那种静是压迫性的,像有人把你摁进了一缸浓稠的黑水里,耳膜里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回响。
      关河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捂着耳朵,手指缝里全是冷汗。
      然后他闻到了槐花的味道。
      九月末的北京,槐花早该谢了。可此刻他满鼻腔都是那种甜腻的、带着点腥气的香气,浓得几乎要让人窒息。那气味来自他的正前方——那台复读机所在的位置。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
      关河缓慢地放下双手。
      他看见有个人蹲在他的折叠桌上。
      那是一团几乎是半透明的影子,像老式胶片电影里曝光过度的画面,边缘模糊,泛着一种颗粒状的银灰色光晕。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褂,里面是件黑色的圆领T恤,脖子上挂着一根银链子,坠子是个小小的骷髅头。头发很长,黑色的,散乱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张脸。
      但关河还是看见了他的嘴唇。
      鲜红色的。艳得像刚咬破了什么活物的喉咙,血还没干。那嘴唇微微翘着,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那个人——那个东西——动了。
      他从蹲着的姿势站起来,动作极慢,像水底的气泡往上浮。他的脚没有踩在桌面上,而是悬浮在离桌面几厘米的高度,那只穿着马丁靴的脚左右晃了晃,靴底的纹路都看得分明,却听不见任何声音。
      然后他抬起头来。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极其年轻的脸,大概二十出头,眉骨很高,眼窝很深,眼尾微微上挑。但那双眼睛是黑色的。纯粹的、没有一丝杂质的黑,像两颗被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嵌在眼眶里,没有眼白,看不见瞳孔与虹膜的分界。他直勾勾地盯着关河,那对黑洞一样的眼睛里映不出任何东西——月光、窗帘、行军床上那个僵住的年轻人,什么都没有。
      关河发现自己动不了。
      他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逃跑,但他的四肢像灌了铅,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他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声带振动不了,只有气管里发出极其细碎的、像小动物将死未死时的呜咽。
      那个人——那个鬼——歪了歪头。
      他的长发从肩上滑落,露出脖颈侧面的一道疤痕,横贯了半个颈动脉的位置,深得能看见里面发白的组织。但他似乎毫不在意,只是歪着头打量关河,就像一个人在打量一件刚刚捡来的、有点意思的小玩意儿。
      然后他开口了。
      "操。"
      那声音和关河在磁带里听到的一模一样。沙哑、带着笑意、漫不经心的痞气,尾音微微上扬,像在说什么极好笑的事情。
      "老子他妈睡了二十八年,头一回听见贝斯弹得比杀猪还难听的。"
      关河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出这个声音了。那个在磁带的嘶嘶底噪里唱《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的声音,那个在破音的嘶吼中撕裂了什么又重建了什么的声音。那个"夜不收"乐队的主唱。那个只在九十年代地下圈子里传说的、只演过一场就消失了的、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
      "你是谁?"关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像是声带刚被砂纸打磨过一遍。
      那人——那个鬼魂——从桌上飘了下来。
      是的,飘。他的马丁靴始终没有接触地面,悬在离地板五厘米左右的高度,但靴底的泥点都看得清清楚楚。他走到关河面前,弯下腰,那张没有眼白的脸凑得很近,近到关河能看清他皮肤上那种胶片颗粒状的纹理,以及嘴唇上那抹艳红色的来源——不是口红,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结了痂的血色。
      "陈长安。"他说,"记住了,别他妈叫错了。"
      关河的后背已经湿透了。冷汗把秋衣黏在皮肤上,那种冰凉的触感让他浑身战栗。但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那个鬼魂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的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道极深的茧,是常年握拨片磨出来的。而那双手此刻正悬在离他脸颊不到十厘米的地方,他能感觉到一阵寒意——不是普通的冷,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带着死亡气息的寒。
      陈长安看到他在看自己的手,笑了笑,收回手插进牛仔褂的兜里。
      "别怕啊小贝斯手,"他说,"老子不吃人。就是——"他环顾了一圈这间不足十平米的出租屋,目光掠过墙上那些水渍形成的人脸轮廓,掠过干死的多肉植物,掠过那根断了的琴弦,最后落回关河脸上,"——你这儿也太他妈寒碜了。上一位住这儿的是哪个倒霉蛋,死了几年了?"
      关河没回答。他的舌头还是麻的。他只是看着陈长安在那窄小的房间里飘来飘去,像一个主人视察自己的新领地。陈长安飘到窗边,掀开那层薄得透光的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外面和平里凌晨四点的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流浪猫翻垃圾桶的响动隐隐传来。
      "北京变了好多,"陈长安低声说,"那个钟楼还在。我死那年它就在那儿,现在还在。"
      "你……"关河终于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尽管它还在发抖,"你死了二十八年?"
      陈长安转过头来,那双纯黑的眼睛在月光里没有反光,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穴。
      "一九九八,"他说,"十月十七号。迷笛音乐节后台。演出前有人把老子的琴弦换了,换成了一圈细铜丝,一插电就他妈通了二百二。"他摸了摸自己脖颈侧面的那道疤,"老子被电飞出去三米,后颈撞在铁架子上,当场就断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讲一个发生在别人身上的故事。但关河注意到他那只插在兜里的手攥紧了牛仔褂的布料,指节泛白——如果鬼也有血的话,那地方大概是青的。
      "你为什么……"关河顿了一下,"你为什么会从那盘磁带里出来?"
      陈长安歪着头看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妖异,艳红的嘴唇咧开,露出那颗虎牙。
      "这盘磁带是老子的命,"他说,"录音那天,演出前三天,在树村那间破排练室里。录完老子就知道——这他妈是遗作。所以老子把魂儿都灌进去了。等着有一天有人能听,能替老子把后面的事儿办了。"
      "什么事?"
      陈长安不笑了。
      他飘回关河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那张苍白的、胶片质地的脸近在咫尺,黑曜石一样的眼睛盯着关河琥珀色的瞳孔。关河闻到他身上有槐花的香气,还有铁锈的味道——是血,是几十年前流干的、早已凝固的血。
      "替我报仇,"陈长安说,声音低下来,那种漫不经心的痞气消失了,露出底下一层又冷又硬的壳,"杀老子的那个人还在。他活得挺滋润,又养了几个小乐队,还在祸害人。"
      "谁?"
      "赵四海。那时候他叫赵四海,现在他叫赵司南,开唱片公司的那位,听说过吧?"
      关河的血凉了。他当然听说过赵司南——北京最大的独立音乐厂牌"北冥"的创始人,三年前还上过财经杂志的封面,西装革履,留着修剪整齐的胡须,笑起来像个和善的中学老师。圈里的人管他叫"南爷",说他是九十年代摇滚活化石,第一批把地下音乐带上正轨的人。
      "他为什么要杀你?"
      陈长安站了起来。他的身形在月光里拉出一道模糊的银灰色长影,投射在对面那面贴满了旧海报的墙上。
      "因为老子不肯签他,"陈长安的背对着关河,声音很平静,"那时候他说要包装老子,让老子唱流行歌,穿亮片西装去工体开万人演唱会。老子说滚你妈的,老子只唱想唱的歌,只在鼓楼唱给想听的人听。然后他就笑了。他笑着跟老子说——"
      陈长安转过身来,那张苍白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笑容,嘴角咧得极大,艳红色的唇像一道刚割开的伤口。
      "他说:'长安,你不让我挣钱,我就让你再也唱不了。'"
      房间里静了很久。
      关河坐在行军床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贝斯琴颈上那个微笑贴纸的边缘。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把陈长安说的每一个字拆开、重组、反复咀嚼。赵司南。北冥。九八年的迷笛音乐节。被换掉的琴弦。二百二十伏的电压。后颈撞在铁架子上。
      "你找我,"关河的声音很轻,"是因为我能听见你?"
      陈长安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些别的东西。不是温度——鬼魂不会有温度——但有些什么在那些纯黑的深处缓慢地流动,像地底深处的暗河。
      "别人听不见,"陈长安说,"这二十八年里,这盘磁带被捡起来过七次。有收垃圾的老头,有旧货市场的小贩,有个学录音的大学生,他们都听过这盘带子,但他们都听不见老子说话。只有你。"
      "为什么?"
      陈长安没回答。
      他飘到窗边,背对着关河,望着外面已经开始泛白的东方天际线。北京的天快亮了,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他的银灰色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青色。他安静了很久,久到关河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因为你身上有老子的东西,"陈长安终于说,声音很轻,"你弹贝斯的时候,左手小指那个勾弦的弧度。你换把的时候,肩膀会往右偏三厘米。你弹G调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多压半个音。"
      关河愣住。
      他不知道陈长安在说什么。他弹贝斯的习惯都是自己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没人教过他,也没人纠正过他——周野只会骂他弹错了,但从不会告诉他为什么错。
      "那是老子教给一个人的,"陈长安回头看了他一眼,月光和晨光在他脸上交叠,那张艳丽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曝光不足的照片,"一九九八年,一个叫沈河的贝斯手。他学东西很慢,老子教了他三个月,他才学会那段前奏。他弹错的时候,小指就会勾成那个弧度。"
      关河的心脏猛地抽紧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他叫关河,不叫沈河,他不认识什么一九九八年的人,他今年才二十八岁,一九九八年他还没出生。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就在那一瞬间,他的脑子里闪过了一个画面——一个模糊的、像水底倒影的画面。昏暗的排练室,贴满了烟盒包装纸的墙,一盏在头顶晃来晃去的白炽灯。有个人在他对面蹲着,长发遮住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电吉他,冲他笑了笑,露出那颗虎牙。
      "操,"那个画面里的人说,"你他妈又弹错了。G调!不是F!再来一遍!"
      关河闭上眼。
      那个画面消失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散开、稀释、最终什么都不剩。他再想抓住它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片空白,以及那种槐花的、铁锈的、属于九十年代的甜腥气。
      他睁开眼睛。
      陈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飘回了那台复读机旁边。晨光越来越亮了,他的身形在逐渐变淡,那颗虎牙的边缘已经开始变得模糊,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
      "天亮了我就得回去,"陈长安低头看了一眼那盘还在转动着的磁带,"带子里待着挺闷的,但也没别处可去。"
      他转过头,看向关河。那双纯黑色的眼睛在渐亮的天光里终于有了一丝光泽——那是窗外射进来的第一缕朝阳,光穿过窗帘的缝隙,在他脸上落下一道窄窄的金色。
      "晚上再来找你,"陈长安说,"你那根音弹得是真他妈烂,老子今天晚上教你。学不会不许睡觉。"
      他咧嘴笑了,那颗虎牙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寒光。
      "对了,"他说,"你那效果器踏板,第三块那个过载,失真度开到十点钟方向就够了。开到三点钟,把贝斯当吉他使,还他妈是根音贝斯,你也不嫌丢人。"
      关河还没来得及回答,陈长安的身形就彻底消散了。只剩下一缕极淡的槐花香,在清晨的空气里盘旋了两秒,然后消失得干干净净。
      复读机里的磁带还在转。
      那首歌已经放完了,后面是一段很长时间的空白。但关河坐在行军床上,能听见那些空白的底噪——嘶嘶的、带着电流的杂音,像是深海里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吸。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小指还蜷着,保持着刚才弹琴时那个不自觉的弧度。
      窗外,和平里的天彻底亮了。楼下的早餐铺子开始蒸包子,白色的蒸汽从排气扇里喷出来,裹着面香和肉香。有电瓶车的声音从巷口经过,外卖骑手在清晨五点四十就已经开始接单了。这个城市又活了过来,把凌晨四点那段诡异的、带着鬼魂和旧磁带的时光,像一块石头一样沉进了白天的喧嚣底下。
      但关河知道那块石头还在。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复读机,那盘"長"字的磁带还在慢慢转着,左边那卷快要转完了。
      他伸手按下了停止键。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盘磁带从复读机里取出来。黑色的塑料外壳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光,那个"長"字的最后一捺被朝阳照亮了,像一道在黑暗中划过的、凝固的伤口。
      关河把磁带贴在自己胸口。
      冰凉的。触感像一块被埋了很久的石头,沉甸甸地压着他的心跳。
      "晚上见,"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说,"陈长安。"
      没有任何回应。只有楼下早餐铺子的老板娘在吆喝:"包子——热乎的包子——"
      关河把磁带放进了外套的内袋,贴着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躺回那张塌了的行军床上,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但他在三秒之内就陷入了沉睡。梦里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弹贝斯,是那段G调的根音线,下行,一遍又一遍,像一个迷路的人沿着同一条路走了二十八年,终于听到了回响。
      北京的秋天死得并不安静。
      但活人还得继续活着。晚上还有一场排练,周野还会骂他弹错了,他还得背着那把破贝斯穿过鼓楼的槐树底下,经过那盏糊满了虫尸的路灯,回到这间漏风的出租屋里,打开那台墨绿色的复读机。
      然后有个人——或者说,有个鬼——会蹲在他的桌上,笑着骂他弹得比杀猪还难听。
      关河在梦里笑了笑。
      他翻了个身,把那盘贴着心脏的磁带压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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