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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短歌行   “这刀 ...

  •   “这刀宗弟子似乎有所耳闻?”
      话音未落,师父已将手中信笺撕碎,掌中碎雪洒落,激起火星明灭,照得人双眸灼亮,他抬眼望向榻上侧躺之人时,探究意味分毫未掩。
      一贯懒散之人未曾搭话,耳畔话音又起:
      “谢鸣锋,与你同为太原人氏。”
      陈肃羽正闭目养神,闻言猛然睁开双眼随即迅速阖上。
      “和他不熟。”
      如此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回复,反叫人愈发好奇。
      “听说当初关系匪浅。”狐狸狡猾自是有备而来,偏要刨根问底。
      陈某人双目紧闭眉头微蹙,只徐徐吐出二字:
      “仇家。”
      显然长者不信,依旧目光如炬,直将人看穿看透,仿若陈某人初入药宗之时,这位大名鼎鼎巫医前辈直言不讳他并非学医之材。
      彼时若是旁人怕是早已无地自容,陈肃羽却爽朗一笑跪地叩首:“那还请先生收我为徒,不为行医济世流芳百代,只求不拘古方不循旧法,医世之沉疴,斩未发之祸,此为弟子济民安天下之方。”
      此间被盯良久陈肃羽从藤椅上缓缓起身,语含怨怼:“的确是仇家,不过他还不配入我眼。”昔年两家生意不合,虽未闹出人命对簿公堂,但不少摩擦夙怨颇深。
      门外脚步堪堪停下,师徒二人眼神一瞬交汇,皆有察觉。
      或是猜到来人身份,陈肃羽提高语调故作招摇:“有些人,可算不得什么东西。”
      一门之隔,太过熟悉的语调令谢鸣锋尘封的记忆一瞬脱缰,出口亦毫不客气:“本性难移啊陈肃羽,还是如此心直口快。”叙旧的口吻是轻笑,亦是嗤笑。
      忽而刀客话锋一转:“不过如今你废人一个,我不必与你计较,逞这一时口舌之快。”
      此为北天药宗陈肃羽和刀宗谢鸣锋之“初遇”。
      时移物易,唯针锋相对不曾改变。
      作为知情之人,师父此刻更乐意作壁上观,端看眼前无言以对,沉默弥漫,二人如弦紧绷,紧一分不得,松一刻更是寸缕不让。
      终是陈肃羽先有动作,他重伤初愈内力全无,近日恢复些许,而今与人一照面忽感万分疲倦便沉沉躺下,依旧对万事万物不理不睬全凭喜好。
      然谢鸣锋的眼神同样紧紧追随寸步不离,更令他浑身不得自在。
      是再度闭目养神,抑或是装模作样欲盖弥彰,不得而知。
      谢鸣锋于是转向一旁的药宗前辈,一息之间收敛了方才的挑衅意味,毕恭毕敬道:“完颜前辈可有收到来信?在下受祁师叔与方师兄所托,前来保护‘陈少侠’。”
      目光轻轻掠过苍白的脸色时眉头微动,又飞快将心事匿于低眉含笑之态。师门常言,比鸣锋师兄的招式更难猜的,是他的笑容。
      他临危受命,马不停蹄前来护送那位盗取鬼山会而情报身负重伤的药宗弟子,连名姓都未曾多问,只知此行危机重重。药宗医者大义当先,他怎可贪生怕死袖手旁观?
      人世间总这般阴差阳错,偏是从前与他水火不容的陈肃羽。
      可若是陈肃羽,甚好,阴差阳错何尝不是缘分未尽呢?
      思及此,谢鸣锋眉目舒展,彬彬有礼的模样与方才进门之前截然不同,令完颜先生满心讶异,扫了一眼自家徒弟,意外之人的出现,总觉得此番筹谋百密一疏啊。
      除师徒二人与眼前的谢鸣锋,同行之人另有刀宗与纯阳弟子随后而至。不惧堂新弟子是谢鸣锋最亲近的小师弟,原本追随宗主与师兄同赴华山,前来远行历练,少年人初出茅庐竟毅然选择同师兄前来护送。纯阳宫则派出静虚弟子风逝,只见谢鸣锋都礼让三分,主动上前作礼唤着师兄为其介绍一番。
      长白山与华山迢迢千里,陈肃羽对纯阳宫知之甚少,静虚师兄性子冷清,鲜言少语。陈谢二人互不理睬,幸有忙里忙外的小刀宗甚好相与,连师父言语间都颇为赞赏,直道家中一个亲儿子是书呆子,亲弟子是我行我素少爷脾气。
      陈肃羽闻言立马反驳:“同梦追姑娘都追到陇西岭南去了,算什么呆子!”至于他这所谓的“少爷脾气”,只字不提。
      连日相处下来,少年人一腔热忱,每次陈大侠旁敲侧击地询问谢鸣锋时,只当是因师兄侠名在外。二人一个乐意讲,一个着意听,谢鸣锋不敢妄言制止,故作镇定压低帽檐抱着刀在一旁站得挺拔,却频频转首去上下打量着多年不见的“故人”。
      故人从前的飞扬跋扈,此刻似乎被岁月揉进去太多复杂之物,是圆滑吗?世故吗?不尽然,因为他们甚至不曾对视一眼。
      谢鸣锋想起故人面对小刀时俨然一副气定神闲的“前辈”模样,连他都猜不透陈肃羽有时随口一问,是闲来打听还是刻意调戏。
      谢鸣锋茫然抬头便见故人的目光早已停驻在刀上,这把陪伴他数年名为“朝霜”的横刀,三尺六寸,三斤七两。使惯了重兵大开大合的同门握着朝霜时,常说太轻,可在谢鸣锋手中,一把刀足够令人闻风丧胆,出刀之时裹挟的霜意寒气仅仅一息一瞬便恢复如初,非是锐意飞速流走,而是胜负间逝如朝霜。
      再观陈肃羽回神之时已然察觉对面之人的细小举动,他亦转动目光不再看刀而是看向人,是故人是仇人还是他从未看懂的人。
      许是身体初愈后又因舟车劳顿,尽管有师父亲自调理身体,一丝憔悴浮现那人面上之时,仍令谢鸣锋莫名不自在地收敛神色,而在陈某人眼中却成了一种冷漠疏离的姿态。
      “大侠想必还没见过师兄的刀吧。”小弟子如“毛遂自荐”一般,见人盯着刀良久,便顺势提起了朝霜。
      “是把好刀,比从前见过的那些破铜烂铁强了不止千百倍。”
      陈肃羽意有所指言中带刺,师弟未及深思只当陈大侠直言直语,仍兴致勃勃谈起师兄当年朝霜在手,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可谓天骄之姿。
      陈肃羽捧着茶杯客客气气地应答着,然心中确有不平,遥想如今仍锁在太原刀剑兵器,无人保养,华不再阳,想必已是破铜废铁。
      被抛弃的无主之兵,毫无价值,连生锈都无人问津。
      最后陈肃羽猛地灌了一大口茶水,悻悻地说了句身体不适夺门而出。
      谢鸣锋显然察觉到他情绪不佳,却不知因何而起,欲随而去又踌躇不前。手指轻扣刀鞘,一下、两下、三下……直至第十下时,风逝师兄望着陈肃羽离去的方向,亦难忽略谢师弟异样情绪便开口问:“不去追吗?”
      谢鸣锋怅然望着追不及的身影,追?他反而绝了心思。
      或许他太了解陈肃羽了,知他向来如此一言不发扬长而去,令你步履匆匆追赶不及。等你追上之时,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同你讲道开个玩笑不必当真,嘴上轻飘飘的似乎阴霾一吹即散。
      谢鸣锋太过明白这种感受,口是心非,偏偏你又说不过他。
      今日的陈肃羽亦是如此,他又何必再次招惹呢?
      他最终好似说服自己,缓缓坐在那人位置上,手上动作不停,只管慢慢地、一下一下擦着他的刀,师门中人曾取笑他对待朝霜一心一意,多年来不肯舍下。
      哪知从前家中库房琳琅满目的名剑宝刀也曾令他爱不释手,可如今,皆不复存。
      锈迹斑斑,诉说着岁月不堪记;心事重重,掩藏下往事不堪提。
      一行人自秦岭浩浩荡荡,原意走水路至白帝城,然而江上危机四伏,于是暗中换了车马,顾念“病者”身体,风逝师兄特意寻来马车。可陈肃羽直言自己已然无碍,偏要逞强骑了快马,尽管谢鸣锋一把拉着缰绳似乎不肯让路。
      陈肃羽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语带轻蔑,甚至不曾低头俯身看他一眼:“论骑术马术你以前可不如我,赶紧起开。”他一把扯过缰绳扬长而去,直将几人甩在身后。
      师父眼皮止不住地跳,扶额无奈解释:“他性子自在惯了,又经历九死一生,难免心中压抑,望诸位莫怪,且随他去吧。”
      “确实死性不改,令人讨厌。”师兄脸色越来越沉,甚至顾不上前辈在场,师弟只见他脸色快赶上翁洲夜间的海崖般苍黑,沉郁无光,这下确认二人应是旧识,但关系时常不太融洽,往后还是少让师兄与肃羽哥独处,否则迟早动起手来。
      完颜先生始终暗自观察谢鸣锋一举一动,心想哪有如此别扭的“仇人”,自家徒弟那支支吾吾不肯明说的过往,此人亦是再三遮掩。他不愿拂人好意,最终与最年轻小少侠坐上了马车。
      日暮晚风扬起衣袂飞舞,人却在此刻沉静如河底泥沙,陈肃羽目送长江远去,恍然间惊觉已多年不曾眼见汾河水如此逶逶而行,故乡水啊,可盼游子归否?
      想起前些日子伤重,他未敢提及此回九死一生,家中照常送来了家书钱帛,信中平平却每每不忘规训几句行走在外三思而行。罢了罢了,信中还言家中生意兴隆,他不回去省得念叨。
      身后谢鸣锋不知何时已策马赶至,不知为何同样止步不前。
      “万里念将归,是该回太原一趟了。”
      有心无心,终究就是落入了他人耳中。
      陈肃羽未料所思所想竟与他不谋而合,又忆当年之事,顿感此人太过碍事,一鞭子下去只教尘土激荡,故意呛人之后疾驰无踪。
      谢鸣锋无奈追上,心想没有内力却挺能折腾人,入了江湖脾气不改,不知是何人骄纵,暗箭难防,哪日言行有失被人害了性命恐怕还不自知。
      至集市歇下后,接应同门已至,非是为了肃羽师兄而来,是师父因其子同梦师兄之请,需至岭南一趟。陈肃羽得知后大手一挥表示不必担忧,他们几人合力即便鬼山会四象之首亲至,也必叫他一无所获。
      临走之时,师父看向一旁的谢鸣锋似乎诸多顾虑,近来观二人相处,大抵看出来自家徒弟口是心非,谢少侠也非绝情之人。或许的确是可信之人,又或许终究是少年难过情关,罢了,当局者迷啊,自有造化,待到岭南,可要将此等八卦事讲给小梦听。
      而在完颜先生离开不久,几日无需在此停留,只不过一入山道陈肃羽便觉身后追兵更甚,风师兄按照舆图几度绕行仍难甩开,难以避战,最终对上。
      陈肃羽仅有防身暗器和短刀可用,上前应战实非对手,自觉不愿拖累众人纵马远离战场。
      眼观谢鸣锋将人连连击退,被护在身后的陈肃羽镇定自若:“杀手死士难知身份,直接杀了便是,你不必留手。”
      既然发话,如此朝霜刀主不再束手束脚,往来奔走,行云流水,更如急潮骤雨,一势停云,袭伐随至:再招断云,循隙攻之。或当机立断击飞兵械后近身借势以擒拿之术制敌,辅之御气步法,严丝合缝令人措手不及动弹不得。
      唯一令人担心的是刀宗师弟,连日观三人晨起练功,对几人实力已有定论。二位师兄比之见过的各位前辈算不得登峰造极,本门武学称得上炉火纯青,剑气刀意收放自如,仿佛前一秒坐观天地,倏然便是剑指眉心的凛然杀气。
      小刀宗单打独斗不在话下,然如此浩浩荡荡之势,于他而言实属一场恶战,被步步逼退再无退路之前,谢鸣锋回望一眼马上的人,决定前去助阵。
      由此局势再变,杀手损兵折将,一改策略,竟争相脱战向远处绿袍人而去,陈肃羽欲疾奔而走,飞刀比马蹄动作更猛烈更迅速,人仰马翻之前只得下马抽刀应战。
      死士之中,有使剑的,有使刀的,有使棍棒的,唯独没有如柳叶刀这般轻盈的利刃,医者手中之刀可救人,亦可杀人,往日融会贯通的招式全无内力加持威力差之甚远,即便在入门之前他习武已久,也不过左支右绌节节败退。
      不容片刻喘息,蒙面人左右围攻,此刻的药宗弟子独木难支,很快陈肃羽双手不敌,已被擒住,狼狈地跪在地上受人牵制动弹不得,千枝无力地垂在肩头难以绽开。
      谢鸣锋的目光始终牵在那人身上,见此眉头紧锁,然眼前战局若轻易走开先去救人,余下二位必落下风,尤其是小师弟恐有性命之忧,他此回答应师叔护人周全,不只是众人虎视眈眈的陈少侠,还有风师兄与小师弟,得师门信任,更不敢负。
      他左右观之他们目标既是陈肃羽却并未下狠手,想来暂时应不会杀人灭口,只是要苦一苦陈少侠。
      跪在地上的陈某人甚觉煎熬,一辈子争强好胜,而今无力反抗这副等人施救的模样,比杀他还要难受,锋利的兵刃离千枝仅有一寸,离他的心口更近,他咬紧牙关只恨百草卷此刻就在身后却反抗不得。
      命悬一线,朝霜更显锋芒毕露,刀气冷若冰霜,谢鸣锋神色凝重全然等不及洞察破绽之时,尘起刀落,一招毙命。
      初识孤锋决心法,谢鸣锋曾长久困惑于此一式“灭影追风”所用之机,宗门比武进退有度,所学所用尚能应付自如,若是杀人呢?
      他下意识地向着陈肃羽而去,一个、两个、三个……在不知多少人倒下之后,他才一步一步来到他面前,无人敢拦,无人能阻。敌首知大势已去,胁人欲遁,未料纯阳天道剑阵早已盘旋脚下,太虚剑意乘胜追击,合力攻之,这场追杀才算安然度过。
      虽非杀招,陈肃羽已尽力躲闪,然内力全无仅以武学招式身法对抗,仍是一身外伤。谢鸣锋内心焦灼急得面红耳赤,见他又咳又喘隐隐作呕,飞快将水囊递了过去,想让他好受几分。
      下一秒原本筋疲力尽的陈肃羽,忽而使了力道夺过手中的之物竟做出惊人之举。
      “你又发什么疯!”
      谢鸣锋好心好意被莫名其妙被泼了一身,浇了一脸冷意,一连几日忍受他的任性,登时火冒三丈,扶着人的手劲都重了几分。
      “好一个,扬名东海的‘朝霜刀’啊,公报私仇,借刀杀人,也不是第一天对我厌恶至极,是盼着我赶紧出事吧。”
      陈肃羽一声冷哼,显然话比语气还要冷漠还要无情,若非实力不济,飞叶在袖却不得而发,当真要动起手来。
      谢鸣锋面露不悦脑中浮现方才场景,想必那一下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伤得不轻,方才扶起他时身形不稳,即便已脱离险境,气息紊乱,此刻腿都是抖的。
      那人却一下撇开他的手,又似从前的无赖一般趾高气扬:“那我告诉你,我就要赖着你,但凡出一点事儿,我看你怎么同我师门同你宗门交差!”
      谢鸣锋一言不发独自将人扶着,数日相处,边上的二位对谢陈应是关系已有猜测不敢上前掺和。风逝师兄与谢鸣锋相识数载,除却师门长辈,不曾见人如此忍气吞声,莫非他就是……观之陈肃羽亦缄默不言,肉体凡胎无内力强撑脸色不佳,须及时休整一番。
      思绪游走之际,小刀宗悄悄拽了拽纯阳师兄的袖子眼神示意。年轻的刀宗弟子颇为识趣,在肃羽哥再度推开自己师兄之前稳稳将人扶好坐下,而顺势让风逝师兄将失魂落魄的谢鸣锋带离现场前去善后整顿,以免再生事端。
      一路坎坷,至晚间郊外才寻到客栈,二人依旧情绪不佳,负气一般视若无睹,一片死寂,师弟此刻更不敢多言,心里念叨着盼着药宗前辈早日归来。
      谢鸣锋全无胃口,他早早回了房中,以往他心情不佳总会盘坐护刀宁神,此回心烦意乱从行囊中取出护刀匣,却差点将匣子底部的玉扣摔碎。
      无人知晓他的护刀匣中藏着这个“秘密”,这是从前陈肃羽送来的刀穗。
      陈肃羽,又是陈肃羽,今日之事,心知他憋着一口气,不吐不快,他又何尝不是?厌恶至极,四个字怎就这般令人辗转反侧。
      最初谢鸣锋的确看不惯陈家人,商贾之人的医道,为财为利,独不为民生苦。尤其是传闻中“欺男霸女”的陈家子,初次见面的傲慢张扬便令谢鸣锋尤为不喜,时常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指名道姓地说他是“伪君子”。他笑了笑,只浅浅回应了一句“竖子狂徒”。
      可人并非一成不变,若真厌恶,又怎会将他送来的刀穗珍藏多年,哪怕他嘴上从不饶人,说着“赏”你的。
      那时谢鸣锋得了武夫子奖赏,新刀穗随手一系,未料同陈肃羽切磋之时,对方不留情面手起刀落,不仅将刀鞘震得脱手而去,还似乎刻意削去了半边穗子。
      在谢鸣锋心底隐隐火气燃起来之前,陈肃羽犹犹豫豫从怀中掏出来一个刀穗,那是一条新编的刀穗,乌桕叶一般的颜色,晚间归家之前,他曾窥见陈肃羽难得安静,手中捻着的正是这枚刀穗。
      而今手中的刀穗比之当时多一枚玉,青白玉扣,一眼便知是陈肃羽喜欢的颜色。
      他并不知,陈肃羽衣襟之下最近心口之处亦是同样颜色。
      陈肃羽“极不情愿”地将刀穗递过来时,谢鸣锋迟疑不决,然,最终接下,大抵是知亲手所作,一份心意,应当珍重。
      这青白淡雅冲散的火气本已消弭,偏偏有人行事画蛇添足,多长了嘴:“本公子从不欠人,既弄坏了你的东西,这算是‘赏’你的。”谢鸣锋一时忍着,险些将东西扔进池中。
      后来的谢鸣锋未曾料想,陈肃羽失约不至,他们最终不欢而散。他一气之下将从前送来的长刀短剑悉数奉还,独独忘了这压在枕边夜夜相伴的小小物件。
      随他东渡舟山的刀穗,后来一直安安静静躺在护刀匣最深处,放在他最清楚之隅,亦是最不愿打开之处。
      千百遍试图遗忘,却是千万次将过往珍藏。
      回首往事,谢鸣锋心中更不好受,许是明月高悬偏不照此,令凡人徒增惆怅,他决定起身出去透透气。
      岂料陈肃羽竟在廊下独立,形单影只,甚为单薄。一照面原本千言万语,最终说出口的仅有一句礼貌问候:“有伤在身为何还在闲逛。”
      “那你呢。”陈肃羽惯有的问而不答先发制人,连言语之间都要一争高下。
      若是往日,恐怕又要顶嘴争论先后,可今日不同,谢鸣锋随手拂开落叶,在台阶上盘腿而坐,眼神扫过身侧方寸又看向那人。
      陈肃羽一望而知顺势坐下,又刻意往边上挪动几寸,不愿靠近,心有芥蒂,好似山海难越不相往来。
      “听说你如今游历江湖成一方侠名,也算是如愿以偿。”刀宗弟子目光落在皎洁处,语气比平常轻柔几分,全无白日刀上的凛冽锐意。
      “不全是。”这三个字,是不曾掩饰的落寞,任二人相识多年,未见陈肃羽这般神情恹恹。
      仅仅片刻,药宗弟子又扫去寂寥,开始话里有话一般:“你呢?你这刀主名头可比我响亮多了。”
      一时不知是真讥讽还是假赞叹,一入长白数年之间陈肃羽未肯下山,中原武林能人辈出,他从不关心,而今与谢鸣锋相关的一切,全赖边上叽叽喳喳的小鹦鹉告知。
      话既开口,又觉言辞不够体面,陈肃羽一转话锋似在示弱:“其实一直不愿承认,你的药理天赋比我强多了,为何不曾求医问道。”
      此等话语若从一个药宗弟子口中问出,或令众舟山同门一阵错愕,离家之后几乎无人知晓,西城街巷有名的谢家药铺正是鸣锋师兄家中产业,自小耳濡目染,岐黄之术于他而言不算太难。
      陈家同为医药世家,生出个庸才陈肃羽。
      谢鸣锋今夜万分沉默像未开刃的刀,令陈肃羽极不自在,便自言自语道:“我瞒着家中说去药宗学医,最终成了用毒的用刀的无方弟子。”说着将柳叶刀握在手中,月下银色刀身雪白的刃,锋芒夺目,是把好刀。
      “当然,医毒本一家,本门另一心法多多少少接触一些,并非全然不知。”
      谢鸣锋不知何时已侧身望向他,从前甚觉月色太浓,如今常觉不够敞亮,竟照不清人脸上神色。
      陈肃羽轻扫一眼他身后:“你的刀,确实厉害,令我好生羡慕。”
      一句羡慕,万般滋味。
      一句羡慕,万般伤神可解。
      谢鸣锋起身,人亦随他起身,清风掠过墨绿袖袍落在他手背,一丝一缕勾魂摄魄,他不由得问:“夜间风凉你这身体受得住?”
      “这点风还行,死不了,习惯了。”
      依旧口无遮拦,谢鸣锋没翻白眼反而靠得更近:“以后少习惯些,这内力不知何时恢复。”
      说道熟练地拨开袖子拉过手臂搭脉,陈肃羽一瞬心慌试图躲开,却被拽了回来,说是探脉察看伤势,却是一点点注入的内力令身子暖了起来。
      “回去吧,肃羽。”并肩同行,谢鸣锋不知为何,莫名心情好了许多。
      醒来之日二人之间气氛微妙,不见往日唇枪舌剑,令同行二人面面相觑,趁着肃羽哥收拾行囊之时,小鹦鹉顺势八卦询问师兄,谁料谢鸣锋笑意更盛:“大概是肃羽本就很好吧。”
      本就,很好?
      闻言师弟一头雾水,一旁的风逝师兄了然于心。自谢鸣锋入门起,便与他相识,数年来多多少少知道谢鸣锋心中藏了人藏了事。昔年华山雪夜,师兄弟几人瞒着师父绕过巡山弟子,寻至一处旧亭,关中的春酒,长安的清酒,炉火烧了一夜,火色染了面容,有人拉着师兄袖子胡言乱语了半宿。
      “你说,他哪里都很好,却唯独对我不好。”
      如今这好与不好似乎已有答案,他微微颔首,眼角无意瞥见一抹碧色,施施然,轻飘飘。
      来人并非陈肃羽。
      观其衣着应是药宗弟子,少年天生好容貌、美仪态,脸上稚气未脱却举止大方,自报家门乃是肃羽师兄同门师弟,为完颜先生新收小弟子,姓顾,单名一个步字。
      闻声而来的陈肃羽装模作样回了礼,面上客客气气,然满心疑惑不知何时有了位顾师弟,师父临走之前只字未提。
      走得匆忙,来亦匆忙。
      他寒暄之余,不忘上下打量着意外来客。
      妖,太妖了。
      若非眼前之人腰间药囊一眼便知是同梦师兄亲手所作,且递过来的伤药与师兄配方如出一辙,他必不由分说将人当作来路不明的江湖骗子绑了拷打一番。
      余下三人各怀心事,最先察觉的风师兄始终不动声色,如此轻如此巧的脚步绝非常人,好似一步一步踩在论剑台的雪地,微不可闻,寂静无声。
      一旁谢鸣锋同样警惕,自人出现,握着刀的手便如同与这银白色的刀融为一体,凭空出现的同门师弟,漏洞百出的拙劣演技,然不知内情,如此场合尚不能开口细问。
      思索片刻不知何时小师弟已凑了过来轻声问:“师兄可闻到一股怪异?”
      是啊,何止是妖,甜得发腻。
      谢鸣锋多年不沾草木,倒不致嗅不到这点,淫浸药理之人染上的草药气息,或是香的,或是苦的,或是淡的。
      无论何种,终究有所不同。
      可这位师弟,杂乱的气息下是窥测不到的内力,甚至手无寸铁未带刀兵只身前来,仿佛只是一个初识百草的新弟子。
      若有似无,不得而知。
      伫立良久,谢鸣锋换了只手重新握上刀,又上前挪了座椅,掠过身旁之人时忽而意识到,陈肃羽不正是毫无内力吗?昨夜探脉,无力,空洞,至于气息,淡,很淡,左右陈肃羽也不像个药宗弟子。
      他试着再嗅,却见陈肃羽仍在假模假样地笑,不免揣度其用意,又不禁腹诽这副模样简直道貌岸然:初次见我之时可无半点好颜色。
      谢鸣锋抬头望向窗外,蓦然忆起彼时六月艳阳远比今日毒辣。
      烈日炎炎下,谢鸣锋远远一观镖局镖师同一少年人争论不休,少年那副张牙舞爪的姿态,身边无人敢惹。
      谢鸣锋古道热肠,上去劝诫了两句和气生财云云,随即边上有位同龄人附耳悄悄给这位“横行霸道”的陈家公子递了话。
      陈肃羽不屑地瞥了一眼,原来这就是近来抢了不少生意的谢家人,他在对面人笑意盈盈中只“回敬”了一个字:
      “装。”
      旋即撑伞,走得干净利落,热浪晕得皂色衣袍在人眼前涌动,直至彻底消失在视野之中,如回忆融化在滚烫的石板路上。
      那是谢鸣锋此生第一次觉得与人八字不合。
      此后数年,两家产业商道上明争暗斗,家中子弟诗书礼仪上也要一争高下,连太原城中最好的武夫子两家亦你争我夺请回家中。
      夫子却索性将两家堆积如山的拜师礼悉数退还,仍将二人收为徒弟,口中念道:“教你们这一身武艺,不求名扬天下,只盼来日莫要恃强凌弱,更要练就一身侠肝义胆,莫负家国,莫负手中刀。”
      从此算作同窗,有了比试切磋之由头,更加可以正大光明地打一架了,彼时陈肃羽跃跃欲试。
      怀旧之人并非常活于旧日,当下之人亦并非眼中唯有当下。
      而谢鸣锋心想,陈肃羽倒是锲而不舍。
      锲而不舍在如今的陈肃羽身上好似也从未改变,一路千里迢迢未见抱怨,只偶尔气急败坏忍不住骂两声谢采祸害遗千年,可恨不能降道天雷劈了这等小人,念及那愤愤不平的语气,好似回到从前十几岁沉不住气的儿郎,他轻笑一声,令师弟甚觉诡异。
      小刀宗环视众人,除了风师兄在低头沉思一言不发,察觉肃羽哥“不算自在”,师兄态度似乎也模棱两可。
      小师弟心底叹气,又觉多想无济于事,太过杞人忧天,若天塌下来,有师兄顶着,师兄受不住,尚有师叔各位刀主,若不然宗主也会来。想起宗主和师兄师姐,不免想念。
      如他所愿,路上一行人相安无事,每日照例轮流驾车守夜,闲下来时,往常多半是肃羽哥在滔滔不绝,而今多了个“外人”,肃羽哥倒是有些内敛沉静,令他也不敢过多好奇探问。
      几人行至晟江后打算停留数日,只待师父消息。
      此三州交会之地,为交通要塞,商贸繁荣。谢鸣锋仅循甘师兄脚步来过一次,也只匆匆会面,便又北上华山协助风师兄,可惜那时谢鸣锋迟来一步,未料风师兄的家人仍是遇害,成了师兄一生的遗憾。
      往日只顾埋头赶路,为隐踪迹常去深林山道荒无人烟,而今来了这市井繁华地界,陈肃羽心痒手更按捺不住,起了大早,精神奕奕领了两个小师弟大摇大摆去了闹市铺子。
      风师兄心生忧虑,此等张扬行为恐生祸端,他径直向谢师弟提及此事,谢鸣锋沉思片刻,下意识翻出那位药宗师弟带来的伤药仔细端详。
      一嗅二试三尝,并无异状,甚至药效甚好,远非市面上普通药铺赚钱的营生可比。
      “我想,他应有对策。”心知陈肃羽并非有勇无谋之人,近些天常与这位师弟形影不离,自有他之用意,可总归不算放心仍暗中尾随,追着一路跟了上去。
      风师兄叹气道:“又都走了,也罢,我也同去。”
      三人在明,两人在暗。唯独苦了同行的小鹦鹉,药宗师兄弟二人谈起宗门典籍经方他这刀宗弟子一概不知,二人聊到的武学招式他亦知之甚少,偏只能独自叹息自己阅历尚浅,如今倒是他成了“外人”。
      在心底呼唤向师兄求救的小刀宗想得入了神,直至肃羽哥拿着把新买的短刀递给了他,说是这刀实在漂亮,随手送了。
      拿到短刀的小鹦鹉第一时间挂在腰上,神气得很,奈何回到宿处立刻便被师兄瞧见这惹眼的短刀。
      近日师兄与肃羽哥相处似乎颇为融洽,可师兄瞄了一眼,评价仅有四个字:“美丽废物。”
      一旁的顾师弟义愤填膺,也开口反驳:“大师兄送的定是极好的,怎么到谢师兄口中是美丽废物!”不见得他多懂兵器,不过吃人嘴软顺势而为。
      陈肃羽远远听见谢鸣锋的声音,也无心多参与争论。只因他的心思停在了三个字上——“大师兄”,有趣,自入门起,还从未有人真真切切喊过这三个字。
      陈肃羽心想,下次遇到同梦,高低喊一声试试,看看会不会吓他一跳。
      心中盘算着,嘴上和手上也没落下,他走到谢鸣锋脸前,递过来的方盒中静静躺着一条墨色负带,边上月白色香囊鼓鼓囊囊,轻轻一嗅似乎闻到了几味熟悉的药。
      “看你护刀匣的背带有些磨损,换个新的吧。至于这个香囊,师父说,风师兄眼睛似乎不太好,留了方子,今日得空去药铺才找齐了药材。”
      见谢鸣锋毫不犹豫接了过来,却不动声色甚至不曾开口说半个字,陈某人以为他在意别的,瞥了一眼那把镶金嵌玉的短刀,又补了一句:“又不是没送过你,从前送的还少吗。”
      从前当地铁匠铺兵器坊二人是常客,甚至藏剑霸刀的名剑宝刀也见过不少,每每掌柜店中来了好货,总是第一时间告知陈家出手阔绰的小儿郎,这陈家与谢家不睦,但谢家儿郎也好似从未拒绝过赠礼。
      二人心知肚明当年之事不算愉快,提起之时不免低头沉思。
      提起从前事不免忆起从前人。十几岁的谢鸣锋在同龄人中备受青睐,明明不过是个普通小大夫,却常把江湖人的故事讲得绘声绘色。殊不知,他年纪虽小已多次随家中商队运送药材,跟镖局关系自然不错,道听途说了解了江湖中各门各派。所以那时才出言相助,既是友善,也算得了人情,不亏。
      也是从他口中,陈肃羽才知谢鸣锋向往的江湖是何等模样。
      陈肃羽常言茶馆打发时间吹嘘的江湖故事三分真七分假,故从来不听不信。然听着谢鸣锋侃侃而谈,为同龄人讲起四家五剑,讲起九天隐元,他倒是没有落下,不由自主想起夫子常说的侠者,可何谓侠者?
      陈肃羽想了许多日,以至于盯着谢鸣锋端看良久,人已行至身前仍毫无察觉。
      那日,这位他曾心中咒骂千百次被路上车马撞死的“同窗”兼“同袍”问:“你也想成为大侠吗?”
      试探的口吻,轻笑的语气,反而令陈肃羽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谢鸣锋话锋一转眼中精明:“你叫一声锋哥,我再给你讲扬刀大会与后来的名剑大会。”
      陈肃羽霎时反应过来,恼羞成怒扔下了三个字“真能装”溜之大吉,留下谢鸣锋在原地笑得开怀。
      “从前觉得他装,现在像模像样,像是个大侠那么回事儿。”陈肃羽话在嘴边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人。
      谢鸣锋不反驳却背过身去把香囊递给了剑纯师兄,似有意向师兄求救,未承想一向惜字如金师兄竟意外说了句风凉话:“装什么不好意思,不过替我谢过前辈了。”
      前半句是对谢鸣锋讲的,后半句看向了陈肃羽点头示意。陈某人饶有兴趣地看向背对他的人,又似在若有所思地回味着风师兄的话。
      不好意思,难道他也会不好意思?
      仅此只言片语,顾师弟对眼前四人关系似乎有了别的考量,这位大师兄与“朝霜刀”关系可不一般呐。
      既至晟江,不若下扬州,陈肃羽爱热闹,等不来师父索性先去扬州逛逛,好似忘了他一路小心翼翼要前往蓬莱传信东海之事,出门游赏还请了三个保镖似的。
      谢鸣锋不过出门半日,前去码头打探风声,待归来后推门而入便见酒坛摆了一地,不少封泥已被拍开,坛口干的酒是满的,不像动过。风师兄才说是陈肃羽听了小二介绍,忍不住想尝尝扬州美酒佳酿,带着两个听话的师弟一起搬来房中。
      陈肃羽其实根本品味不出酒的好坏,不过越喝越觉得酒不对味,大概还是不爱酒,又或是已经许多年没喝那口杏花酒。
      杏花村的酒与御酒与名酒比似乎太过乏味,但却是陈肃羽为数不多喝得惯的酒,那时甚至是他撺掇谢鸣锋同去杏花村买酒,说什么名扬天下的大侠不会喝酒也太见笑,结果后来再未去过。
      罢了,不想也罢。
      谢鸣锋看到他枕着手臂头低垂着,摇了摇头道:“这酒量,一杯就倒,你还带他俩喝。”
      当年也不知谁直接醉倒树下躺了半晌,吹得头疼醒来还埋怨人不仗义不知叫醒他,此回身边还跟着个不明隐患,虽然一直让风师兄看着,但要是趁机下药下毒那可防不胜防。
      陈肃羽在心中叫嚣着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可吐出来的却是“我就这样”四个字,声音闷闷沉沉,好像真的醉得不轻。
      三人之中最为清醒的顾师弟出来解释:“大师兄在宗门也滴酒不沾,他没喝多少。”他亲手递给二人的酒,师兄不过饮下一杯两杯三杯便开始嫌弃,不过这点儿酒量,看样子不像装的。
      话一字不落地收入耳中,陈肃羽觉得手臂发麻换了个姿势,嘴角微动,心想这位师弟与我素未谋面,倒是对我了解颇多。
      这一瞬狡黠的笑,谢鸣锋刚落座便映入眼中。
      陈肃羽喝醉了会笑,躺在梦中也会笑,痴痴地笑,被他发现你在看时又会横眉怒目。
      谢鸣锋想凑近再看清楚他的脸,可惜黄昏总是如此黯淡,药宗弟子发间的簪子有些凌乱,他伸手想摘,顿时又觉得冒犯,伸出去的手只能收回来拍一下大腿,四处张望寻找师弟的身影。
      师弟好似醉得厉害,想起来在翁洲时还没给这孩子喝过酒,每次有人起哄,弛心师姐总拦着不让,说什么他捡回来的好苗子不能被带歪,等长大些再说。
      现下师姐不在,哪里知道他的好苗子这会儿正胆大包天拽着风师兄的手臂不让走,幸好师兄已有经验,在口水沾在身上前已用剑鞘挡下。
      一地狼藉,谢鸣锋是在场唯一勤快的那个,迅速收拾干净,只是感觉背后一道目光追随,不必猜也知是何人,身份不明,来寻陈肃羽,莫非是鬼山会中人,听闻有人擅以面具伪装,难道是伪装成了他的师弟?
      护持之责凡事不应多问,这是出发之前于师叔的嘱托,他亦赞同,只是牵扯之人是肃羽,他这些天总想寻个时机问清楚肃羽,可肃羽似乎不给机会。
      武林风波起,江湖恩怨多,以往茶楼说书人里的纷争,忽而就离他不过咫尺。
      突然不免惆怅起来,已至扬州,不久再东至侠客岛,将消息送至蓬莱门主手上,那这场以护送为名的旅途也该结果。
      日月如梭,白驹匆匆,可陈肃羽怎么毫无知觉一般,依旧每天吃喝玩乐,心情不好时抱着百草卷睡觉,时不时刀子嘴说些不讨喜的话。
      他深深叹了口气,风师兄终于从小师弟手中解脱出来,走过来劝慰道:“气是叹不完的,有话你不妨直说。”
      他缓缓点了点头,可如今他要说的,算是一个好时机吗。
      然,还没等他酝酿好时机,一入扬州码头,杀机倏至,一时间人群大乱,选在此地,大抵心知机不可失,杀手们也不曾留情。
      原本只用保护陈肃羽一个人,眼下多了一个,明面上不能放任不管,于是谢鸣锋的刀更冷了。
      察觉顾步手中隐隐汇聚着内力,陈肃羽一直暗自提防着他,早已将柳叶刀握在手中,毕竟并不知他实力几何。若人轻举妄动,手中这一式虽不致一招退敌,但他休要伤人。
      未料此人的确贼心不死,不过目标竟然不是他。药宗师弟第一掌打向谢鸣锋身后的刺客,同时口中高喊着“小心”,而下一秒竟又一掌直击持刀背对的谢鸣锋。
      谢鸣锋忽感身后杀气腾腾,猛地躲闪,却见方才受击而倒的“死人”竟又活了过来,实力并不弱于从前,直向谢鸣锋袭去,前后夹击,直要取人性命。
      数日以来,药宗师弟早已明了,四人之中,虽然纯阳弟子实力最强,然而这位刀宗弟子才是最在意陈肃羽之人。他并非要陈肃羽的命,他与鬼山会不是一路人,不过想将人带回去审问谢采之事,又或者这一身本领也能为他所用。现下谢鸣锋不除,难保不会横生枝节。若此人不依不饶,唯有杀之一劳永逸。
      原想接近利用一下谢鸣锋那个不太聪明的小师弟,可陈肃羽总将人带在身边,在眼皮子底下根本无从下手。
      那就直截了当,先杀三人再擒师兄。
      成群的人已将几人分别包围,战场被分割为两处,风师兄早已察觉谢鸣锋情况危急,却也无法掠过人群前去助战,他需先去护好小刀。
      终于,不知何处的暗器打掉了谢鸣锋手中的朝霜,往常都是他出手击飞他人武器,而今竟然轮到了自己。随后药宗师弟趁机飞针出手,封锁穴位,诡异招式令谢鸣锋双腿沉若千钧,难施步法,躲闪不得,俨然束手待毙。
      陈肃羽自方才起一直紧紧握着刀,用力许久好似失去痛感,他一直在等待。
      等,等,等,等着一个出手机会。
      “该收网了。”药宗师弟赫然抽出长剑欲刺向谢鸣锋,谢鸣锋仅有双手可应对。
      然,在长剑刺下来之前,谢鸣锋忽觉耳畔阵风闪过,而后一声清脆击鸣声,震得他差点看不清眼前人,方才击落的刀鞘此刻在“弱不禁风”的陈肃羽手中,已然挡住全部攻势,他看见千枝再度绽放。
      只一照面,谢鸣锋便知,身旁朝夕相对的人内力汹涌,何须他来护人周全。
      以鞘为剑,半招是从前招式,半招出其不意,似剑非剑,而是刀。
      刀与刀是不同的,长刀不及短刀灵活,短刀不似长刀更重力道。
      意识到对方连番后退以守蓄势,陈肃羽凌空跳起拉开身位,转以飞叶为刀。
      同样是冷,陈肃羽目光冷得像长白山顶的月光,他咬牙怒言:“叫我一声师兄,那师兄的教导你可要洗耳恭听。”
      “此一招青圃着尘,可曾听闻?”方才环绕周身的绿叶顿时有了目标,飞速向剑者袭去。在对方后撤数尺持剑挡开飞叶攻击之时,陈肃羽已展卷,催动药力如法炮制,将钩吻之毒悄悄渗入对方经脉,那人即便察觉也无济于事,因为若再后退,便将陷入大片毒雾之中。
      “竟然伪装成我药宗门人,甚至借我师父师兄名号为非作歹,与阴谋家勾结,当真该死!”
      顾步已落下风,虽说早有预料陈肃羽会留后手,不承想他竟以千枝藏了原本自身的内力,任凭原本的自己是一具空壳,一路走来自然无人察觉。
      当日瞿塘峡,他远观陈肃羽的身手确实死到临头都无法驱使内力,原以为他无内力已是事实,却被这师徒摆了一道。
      再远眺江上,隐隐船舶渐近,而立于船头的两道身影,一白一绿,竟是蓬莱少门主与等待数日的完颜先生。蓬莱之人,更是令他恨之入骨。
      “原来情报早就送到东海三家了,在此处等着我呢?”他擦去嘴角的血迹,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不过,今日还不是了结之时。师兄,好好收下我最后一份大礼。”
      随即人竟纵身一跃跳入海中游蛇一般,不知所踪。方子游努力回想那人所用招式,似有猜测,不过现下仍有许多杀手被擒等待处置,几位少侠亦身受重伤,需返回东海再商讨后续事宜。
      此刻陈肃羽来不及思索师弟神秘身份,转头奔向了谢鸣锋用力扶着,血已止住,其余内伤风师兄与刀宗师弟帮不上忙,今日二人心情大起大落,请求了蓬莱弟子照料安顿二人后,陈肃羽才轻舒一口气。
      最不放心的是眼前之人。
      谢鸣锋自己伤得如何未曾体会,一路上他强撑意志就盯着陈肃羽的侧脸,比之疼痛更多的是疲惫,在彻底昏昏沉沉睡去之前,他只对始终不敢看他的人说了六个字。
      “陈肃羽,又骗我。”
      六个字,一如钟鼓楼声动,震得人四肢百骸顷刻麻木。
      多年前,陈肃羽面对满地谢鸣锋“还”回来的神兵宝剑时,也曾听过诸如此类的话,他当日被关在家中已致心浮气躁,万分不解好端端地为何将东西原封不动送了回来。
      那人是谢鸣锋手下伙计,似乎十分惋惜,回道:“谢小郎君说您骗了他,东西往后不必收了,也不必再见了。”
      那是陈肃羽最无奈的年纪,亦是最不愿回忆的往日。
      待完颜先生察看伤势后他才回过神,只见师父长叹一声:“唉,他伤得不轻。”
      “是何处所致?可要送回药宗?”陈肃羽自方才起面上阴郁,明明早将情报送至,门中叛徒也已查出,可谢鸣锋因他而受伤,甚至被蒙在鼓里,方才那六个字压在心上竟这般不是滋味。
      “如此紧张,看来确是仇人。”师父趁机使了个坏想逗一逗他这顽徒。
      “趁他如此光景,我替你多扎几针?”闻言陈肃羽更心乱如麻:“师父!他究竟如何!可要我做些什么?”是去采药或是去寻人,他即刻出发。
      “唉。”师父见这小子如此在意,只后悔当时没在他醉酒胡言之时多套出话来。
      “您何故如此叹气?”
      却见师父挑眉悠悠开口:“为师话未说完,伤得不轻,也不太重。”
      陈肃羽再松了口气,语气不似方才紧绷:“师父何故如此吊人胃口?往后同梦师兄的事儿我也少说半句。”
      师父却拿着手中合起来的百草卷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臂:“还说小梦呢,小梦比你胆大多了,刚见面看对眼就敢问姑娘是否婚配。这次我去岭南,手都牵上了。”
      陈肃羽撇过头:“同梦是同梦,师兄他说话直,也不觉得冒昧……”
      “总好过有个人,自怨自艾。”这话倒令陈肃羽收了声,瞬间安静下来。
      不够大胆吗?自怨自艾吗?他表现得如此明显吗?那谢鸣锋可有察觉呢?
      念及诸事不遂心意,陈肃羽用力按着眼尾,善后之事尚轮不到他,按了不知多久撂下—句话便又去陪在谢鸣锋身旁,平时只当谢鸣锋太严肃,可人躺着时,又想伸手抚平眉间的惆怅。
      谢鸣锋醒来之时一肚子气,但一睁眼朦胧之间便见陈肃羽靠在床沿聚精会神地擦刀,动作很轻,一言不发。
      这气又不知从何而出,只冷哼一声,表示不想理人。
      陈肃羽瞬间停下手中动作,带着些歉意侧身对着他:“万分抱歉,朝霜刀鞘上的豁口我无法修复,可能要送回你们折麟阁。”
      难得见他金口玉言说一句抱歉,谢鸣锋倒是不曾在意此等小事,只回了“无碍”二字。
      陈某人轻咳一声,将长刀放在身侧,试着又向着人身边靠近,一寸一寸,一点一点。
      “那日来得太急,兹事体大,瞒着你并非我的主意。你怪我欺瞒,我无话反驳,但不可累及他人。尤其是师父,他本不想我掺和江湖纷争,和那些大人物惹出风波。是我一意孤行,执意前去跟踪谢采,被识破后我才意识到身边有人不可信,也并未将此事告知前来支援的几位。”
      那时陈肃羽潜伏数月偷来了鬼山会密函与河西情报,并用草药汁液记在了百草卷上。九死一生,幸有千枝与师父拼尽全力,他大病初愈,便知已被人盯上,此行确实需早日将情报送至东海让三家亦早做准备,更借此机会为身边藏匿的“鬼”,与师门合计暗度陈仓。
      可惜尚在迟疑是否告知随同之人,谢鸣锋便到了。
      “你道个歉都气人,肃羽,我难道不能理解体谅你大局为重吗?气的又不是你瞒着我。”
      计划保密,师门安排,结局顺利,谢鸣锋并非斤斤计较之人。只是大概每每沉睡之时总梦到过去,他又想起过往,许久之前陈肃羽嘴上答应却不愿赴约。
      “当年……”
      “当年我说要去扬州,并未提起与你一别不知何日再见。那时我有太多话同你讲,等了你许久,你不来见我。”谢鸣锋的伤势连带语气都是无力的,究竟是人无力还是为从前之事倍感无力?
      “你怕我说的话不堪入耳你接受不了吗?”不堪入耳吗?依彼时二人关系与谢鸣锋性子,不可能是约他出门只为口舌之争,莫非……陈肃羽反应过来,当年不解不敢面对,如今又如何不知呢,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既是如此,所以你送来的东西我也不要了,一刀两断,干干净净。”
      陈肃羽不可思议地转身看向他:“谢鸣锋!我何时要与你决断!”
      起初二人剑拔弩张,陈肃羽似乎也说过与他这种人老死不相往来,可后来……即便是两家依旧势同水火,二人除了一同习武也常结伴同游,西城街巷也好,杏花村也罢,哪一次陈肃羽的身边没有谢鸣锋呢。
      连陈肃羽都讶异于自己竟不知何时如此认可他,那时不过父亲随口一问谢家小子如何,他深思熟虑之后说道:“锋哥,龙非池中物。”
      而后父亲脸色一变又问:“相处不错?”陈肃羽陡然意识到,家中最不喜议论谢家之人,遑论结伴相交。他立马改口:“不过做做样子。”
      做做样子但还是每每见到藏剑山庄新造的刀剑,都要托掌柜送到府上去,一边要掌柜帮忙瞒着家中切莫走漏风声,还要一边嘴上说上次的刀太旧了,权当让谢鸣锋帮他试试趁不趁手。
      满脸错愕的陈某人仔仔细细回想旧事,口中随之念叨着:“我新得了好马去你府上,想载你同去酒楼,管家说你我并未有约将我拒之门外。而后家中伙计寻至,只说爹娘要我归家,以为急事,结果因我骑马招摇过市,训我不思进取玩物丧志,拿了鞭子抽我,二话不说将我关在家中。”
      “结果第二日,你就将我送过的东西全退了回来,还说什么不会再见的话。”
      如此想来,或许父亲早就对他二人关系有所提防吧,或许从一开始就知道,否则为何看他挥霍的满地钱财只淡淡说一句:“收着吧,留个念想。”
      缘是误会,险些误会终生,误了终生。陈肃羽抓住了他的手,眼中俱是惋惜悔恨:“终究是我之过,锋哥。”
      而他的锋哥此刻同样五味杂陈,骤然得知真相,既觉造化弄人,又觉从前意气用事,几里街巷,他该直接寻到人问个清楚。若当日陈肃羽来了,那些话他说一旦出口,他们又何去何从……
      可再多的气,一句锋哥,不必计较。至少此刻,人在身边,来日方长。谢鸣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好似安慰他,又似乎在安慰自己。
      虽在船上,但有刀宗师弟和药宗师父照顾,谢鸣锋伤好得出奇的快,连完颜先生都惊讶于体质如此好,怎的他遇不到这样的好徒弟省得他操心。
      不过那日那句“大礼”令陈肃羽耿耿于怀,师父听闻亦不敢懈怠,里里外外检查了几遍确定无碍,正准备松一口气时,看了一眼身边好似精神不济的小鹦鹉。
      谢鸣锋才道初次见面便知那人身上的香中带着曼陀罗之毒,师弟年纪小或许影响太深。可师父却摇了摇头,一眼看穿才不是毒,再仔细诊治才道,师弟所中应是无色无味的“醉梦”,初期令人头昏脑涨,随后会渐渐出现幻觉导致精神错乱,可被内功催化,若战斗之时将陈肃羽或者其他人看作敌人,可就糟了。
      然,似乎是师弟总与风师兄同行,原本那明目调理的香囊竟有令人神志清明的效用,以至于今时今日中毒不深,扎几针用内力逼出数次就还有救。经此一遭,小鹦鹉自知实力不济,想早日回舟山好好练刀。
      伤好了是否也该分别了?不,还不到时候。
      谢鸣锋左思右想之际,善解人意的师弟跑过来悄悄问:“肃羽哥虽然嘴上不饶人,可这—路上教了我许多东西,反正这里离舟山不远,师兄我们要不要请他前去招待—番。”风师兄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陈肃羽还在意外这份邀约之时,完颜先生已经在收拾好行囊准备回长白山,说自己今年累死累活出两趟远门,一个徒弟是惹祸精,一个儿子是倒霉运,经不起折腾了。他一把推过陈肃羽,只道:“想好了再回来。”
      陈肃羽没有明说答不答应,反正嘴上说着替师父再照看一阵小鹦鹉。他自认为是狠心绝情之人,数年前分别之时,谢鸣锋将从前赠所赠神兵一一归还,他亦将与之相关的一切锁在家中,对谢鸣锋相关之事,只字不提,片字不问。
      他千里迢迢远赴药宗却离经叛道,从不肯听家中安排,更不愿成为普通郎中回乡守着家业,更不知谢鸣锋比他略通岐黄,竟有意东行拜入谢云流门下。
      翁洲,陈肃羽自中原四处游历,从未来过之地,他一路上难得安静―直在想着师父的话,谢鸣锋也不说话,两人各有心事。
      几家门派联合制敌,陈肃羽以身为饵,此番到访是作为客人,自有各方招待。设宴之时除却同行几人相熟,另有从前中原几面之缘的刀宗弟子上前搭话,酒过三巡,陈肃羽已是飘飘欲仙之态。
      谢鸣锋伤病未愈,寥寥几杯未敢尽兴,但看陈某人一身醉意惹人,拦也不是,从也不是,只得守在身侧照看。
      上一次见他一杯就倒尚在太原,忆起往日情形他嘴角微动,仅此一霎陈肃羽的手便不由分说地探了过来,按着他的唇角胡言乱语:“再给少爷我笑一个。”
      他本该挡下那只手,可莫名接受了此等冒犯,只心想多少年了酒量丝毫不见长进。
      下一刻,只见醉酒客凑近附在耳畔说:“那日在杏花村,你没醉,我没睡。”大抵酒气氤氲,谢鸣锋心如擂鼓,轻笑一声:“陈肃羽,又骗我。”
      “若我不愿,你又何来机会接近我呢?”半醉半醒的人忽而抽出谢鸣锋的刀,仿着白日武场所见一招沧浪三叠自顾舞起来,刀气萦绕周身流转,唯独目光流连刀的主人眉目。
      “也是,陈少侠眼高于顶,向来不屑一顾。”
      纵蔷薇一身尖刺,自有人为它折腰。刀的主人俯身为他斟满酒,率先入口品味,才递给了前面“高傲自大”之徒,话虽带刺,语气中是不曾压下的愉悦。
      手中的朝霜自是稳稳接下杯盏,人不知何时已收了势一寸一寸靠近。
      “如今我醉了,你醒着,也该轮到我了。”
      一时天地失语,怔住的何止刀的主人,手中的杯盏,身前的朝霜,路过的同门。小鹦鹉恍然大悟,原来他们竟是这种关系,回头一看风师兄一脸平静,也难怪风师兄说他二人就算真打起来你也别管。
      随后,陈某人一个干净利落的收刀,将朝霜原封不动地归鞘奉还,大步流星,扬长而去,口中哼唱着一首陈年小调:
      ……
      我酒既旨,我肴既臧。
      短歌可咏,长夜无荒。
      ……
      世人知北天药宗陈肃羽侠义心肠,不拘一格,但见如此醉酒胡闹,实在令在场众人议论纷纷,更有甚者含沙射影,提起从前所闻流言蜚语。
      果不其然,翌日清晨陈肃羽一出现在武场观摩比试之时,便觉氛围古怪,不似初来乍到之时的礼让客气,更有多人上前挑衅,出手起势不留情面险些招架不住。
      他并未怯战一一应下,赢多输少,然,更有人不满上前拦路质问。
      “我说陈少侠,你虽实力尚可扬名在外,但罔顾世俗,品行不端,甚至折辱师兄侠名,总该给师兄个说法。”刺耳的声音传来,众人皆屏息以待,看他作何反应。
      谁料陈肃羽仅是停步,淡淡瞥了他一眼,并未放在心上。
      那人不依不饶:“以色事人,岂为君子行径?”厉声质问引得他再次驻足,闻言更多人纷纷看了过来。
      陈肃羽挑眉,将掌中卷缓缓收拢,不慌不忙。
      “陈某入宗门,从不为成就君子美名,纵列药一道资质平平,然值此危乱之刻,救死扶伤惩奸除恶,未有临阵脱逃之嫌,更有匹夫当关之勇。”
      “昨夜左右不过酒醉误事,亲你师兄一口,你便跑来质问我德行有亏。”
      “一句罔顾世俗,何尝不是背信弃义之辞,令我无故遭人非议?何谓以色侍人,谢鸣锋在我面前都得客客几分,你又怎知他内心做何感想?”
      一席话震得在场众人哑口无言,不得反驳。
      “肃羽。”
      谢鸣锋的声音透过人群不轻不重地落入耳中,平静得毫无波澜,偏偏激荡起陈肃羽内心层层叠浪簌簌飞泉。
      他未料当事人早已出现,还如此坦荡,不见一丝别样情绪。
      在众人目光中,谢鸣锋直直拉着人离去了武场后的竹林瀑布前。
      方才心底骇浪已被阵阵飞流压下,陈肃羽恢复往日神情,调笑着:“如此离去,那些人可又要说三道四了,这下可更加不清不白了。
      “肃羽。”
      谢鸣锋只是看着他,又一声沉着冷静地呼唤他的名字,朝霜规规矩矩在身后少了凌厉冷峻。
      如此神色俨然,如此不必明说的坚定目光,陈肃羽竟有一瞬恍惚,如遇少年。
      而曾经的少年就在眼前,不同的唯有岁月刀锋刻下的眉眼。
      “我从未想过与你撇清关系,从前是,如今亦是。”
      从前只怪两家势同水火,只怪小心翼翼不敢上前,只怪阴差阳错离别匆匆,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原来一直有人应答。
      飞流的瀑布此刻似乎不再喧哗,又如一瞬,万籁俱寂。
      秋日正午阳光仍旧毒辣,斜斜照射过来依旧令人睁不开眼,陈肃羽缓缓闭上双眼,却道:“所幸,春光正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短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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