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野》一口咔滋鸡排堡

4、缝隙 去找周岩拿

　　两人往附中走，附中旁是一栋居民楼。

　　通向居民楼的是一个缝隙，两边是水泥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入口窄得只能侧身过一个人。
　　路灯的光照不到这个位置，那截缝隙夹在两栋楼之间黑沉沉的，像一道竖着的口子把整片墙面切开。

　　“靠，这能过得去？要不换路吧。”贺野站在缝隙入口往里探了一眼，里面黑得看不到头。

　　“不用，换路太远，我们还要回学校。”宋于没回头，他走到墙边把书包放到墙角，灰色书包带子贴着墙壁滑下去，落在一堆枯叶上，“放这，等会回来拿。”

　　贺野也只好也放了书包。他把书包靠在宋于那只旁边，直起身的时候看到宋于已经站在缝隙入口了，偏着身子往里看了一眼，侧脸被远处便利店的白光从侧面抹了一道浅亮的边。

　　“你确定过得去？”
　　“过得去。”
　　宋于往后退了半步，朝贺野的方向伸出了手。贺野看到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干嘛。”
　　“要过去了。”

　　宋于没有等他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手掌贴上来握住了贺野的手腕。
　　指腹压在腕骨内侧的皮肤上，掌心的温度比贺野的皮肤高出一点，带着刚从口袋里拿出来那种暖意。
　　贺野感觉到自己的手腕被那只手包住了，拇指扣在内侧，其余四指从外侧收拢，力度不大不小刚好卡在他挣不开的位置上。
　　“你——”
　　“跟上。”

　　宋于侧身挤进了缝隙，带着贺野的手腕一起，两个人一前一后贴进了那两道墙之间。
　　肩膀贴着墙壁，衣服布料蹭过粗糙的水泥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贺野走在后面，他的视线落在前面宋于的后背上，深灰色的校服在黑暗里只剩下一个暗色的轮廓，但那只握着他手腕的手还维持着那个角度，像一根绳子一样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缝隙中间有一段比入口更窄。
　　宋于的肩侧擦过了左边的墙，他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过去，握贺野手腕的那只手往上抬了一点，带着贺野的胳膊也抬起来，避过右侧墙面上突出来的一截水管。

　　“我们不会等下过去，就要跟娃娃签订契约吧”贺野问。
　　“不会，没有娃娃选你。”

　　“你真无聊。”贺野瘪嘴。
　　“那你真有意思哦。贺野小朋友。”

　　宋于在出口处先探出了半个身子。

　　贺野站在后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宋于握过的那一圈皮肤在夜风里留下一层浅淡的温意，慢慢散掉。

　　“你刚才拉了我那么久。”
　　“不然你过不去。”

　　“我过得去。你拉之前我就侧身了。”
　　“那你侧身的时候把眼睛闭上干什么。”

　　“我……我闭眼是因为那边太暗了。”

　　“暗到你闭眼？”宋于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怕黑？”

　　“我不怕。”
　　“那你闭眼了。”

　　“我闭眼是为了适应黑暗。”
　　“那你适应得挺久的。出去之后又过了两秒才睁开。”

　　贺野走快了一步撞了一下宋于的肩膀：“你管我闭不闭眼。”
　　“管。”

　　其实贺野没敢说，宋于突然拉他。他下意识以为宋于要打他。

　　两个人上了三楼，周岩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他穿着灰色睡衣裤子，头发睡得压扁了一边，手里捏着一部黑色的旧手机：“找了半天，床底下，蒙了一层灰。”他把手机递过来，“你们看是不是这个。”

　　贺野接过来翻了个面。手机背面有一道磕出来的白痕，屏幕贴着一张磨花的膜，边缘翘起来一角。
　　他按了一下侧面的电源键，屏幕亮了，锁屏壁纸是一张风景图。贺野递给宋于：“应该是。”

　　宋于接过去翻了翻设置，确认了序列号：“对得上。谢了。”他把手机收进书包侧袋里。

　　“你们还挺认真。”周岩靠在门框上，“李成那边知道了吗。”
　　“他今天晚上不知道。手机到了我手上，明天白天我再跟他说。”
　　周岩沉默了两秒：“你们别跟他说是我给的。”
　　“不说。”
　　“行。”周岩往里退了一步准备关门，又顿住了，“对了，你们怎么过来的？那条巷子封了，前面在修路。”

　　“走了缝隙。”宋于说。
　　“那你们怎么回去？原路？”
　　“原路。”

　　周岩看了他们一眼，表情有点一言难尽：“行吧。那个缝挤过去之后你们别翻墙，那个墙后面是别人家院子。”

　　“知道了。”宋于转身往楼梯口走了。
　　两个人下楼之后没有原路返回缝隙。周岩说的那句“前面修路”让贺野想了一下，换了一条远路。
　　远路比近路多走七八分钟，路灯也暗一些，路边有一段没有灯，只能借着月光和远处路口的余光往前走。贺野走了一会儿觉得不对劲——他们一直在绕，越绕越偏。

　　“你确定这条路能回去？”
　　“周岩说前面修路。”
　　“他说的前面是附中前面那条路，我们这不是绕到居民区后面了吗？”

　　宋于停了一下，站在路口辨认了一会儿方向。贺野站在他旁边也看了一圈，两边都是居民楼，统一规格的窗户和阳台，电线杆上缠着乱七八糟的线，没有任何标记。

　　“你是不是迷路了。”贺野说。
　　“没有。”
　　“你刚才停在路口看了三秒。”
　　“我在看路牌。”
　　“路牌朝那边，你朝这边看。”
　　宋于转头看了贺野一眼，路灯在他脸上照出半边亮的轮廓。贺野看到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带路。”
　　贺野往前走了：“跟我走。”

　　两个人换了个前后位置，贺野走前面，宋于跟在后面半步。贺野对这片其实也不熟，但他走路的节奏很稳，像是靠直觉在选方向。
　　拐了两个弯之后街道开始有他熟悉的东西，面馆旁边那家便利店的招牌从街角露出来一半，白底红字亮着光。

　　“到了。”贺野转头朝后面说了一句。
　　宋于站在原地，看了一眼便利店的招牌，又看了贺野一眼：“你认识路。”
　　“走过两次。”

　　“什么时候走的。”
　　“初三。跟王胖他们去那边后街打游戏，走穿过来的。”
　　“从那以后你记到现在？”
　　“路又不复杂。”

　　两个人走到面馆后墙的时候路灯已经被前面的楼挡住了。

　　贺野走到墙边，手向上摸到门框上方凹陷的位置，手指碰到了钥匙串。
　　铁片互相撞了一下，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他停在原地，等那串声音散干净了才开始解钥匙。
　　开锁的节奏放得很慢，锁芯转过去的时候只发出了一声很短的“咔”。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先探了半个身子进去，确认没有惊动什么，然后侧身闪进去。宋于跟着他闪了进来，两个人站在楼梯间的黑暗里，门在他身后被贺野轻轻合上，锁芯重新转回原位。

　　“走。”贺野的声音压得很低。
　　楼梯踩着靠墙的位置上，贺野在前面，每一步都落在右脚边那一条不会响的板面上。
　　他侧着身往上走，右手贴着墙壁保持平衡，脚尖先落地再放重心。
　　宋于跟在他后面，位置几乎重叠在他刚踩过的每一步上，两人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一个手臂以内。走廊尽头的小夜灯亮着昏黄的光，贺野走到二楼拐角停了，侧耳听了一瞬他妈卧室的方向，门缝里没有光。
　　他继续往前，走到走廊尽头推开自己的房间门，侧身让宋于先进去，然后跟进来把门合上了。

　　门锁合上的声音很轻，咔哒一声沉进房间的安静里。

　　“你的房间。”宋于站在房间中间，目光扫了一圈。

　　面积不算大，一张床靠墙放，旁边一张书桌，桌面上摊着数学练习册和一支笔。窗台上一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几片泛了黄。
　　墙角一个衣柜门关不严，漏出一截校服袖口。书架两排，练习册和两本漫画并排放着。

　　“你平时一个人睡？”宋于问。
　　“嗯。我妈睡楼下。楼上就这一间。”

　　贺野没有接话的时间，他走到床边把堆着的校服外套拿起来挂到椅背上，又把床单拉平了一下。
　　然后他蹲下来打开衣柜底层的门，从里面翻出一床棉被和一只枕头，抱到地上铺开。

　　“你打地铺行吗。”
　　“行。”
　　宋于把他那件灰色卫衣脱下来叠好放在书桌一角。贺野把被子铺好后站起来走到衣柜边翻了一会儿，抽出一条灰色毛巾和一件叠好的白T恤扔到床上：“新的，没穿过。”

　　“洗过了？”
　　“洗了。”贺野转身往门口走，“你先洗。毛巾在架子上。”
　　水声从走廊尽头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带着一点回响。贺野坐在自己的书桌前。

　　水停了。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近了，门被推开，宋于站在门口，头发半干着，水滴沿着发梢往下渗，在T恤的肩膀那块洇出几点深色的圆。
　　那件白T恤穿在他身上比贺野穿的时候紧一点，领口挂在锁骨上方，衣摆长了一截。贺野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你去床上坐着，别站门口，风吹进来冷。”

　　宋于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了。贺野站起来去卫生间的时候经过床边，走了两步又停了：“你冷吗。”
　　“不冷。”
　　“被子够厚吗。”
　　“够。”

　　贺野走了。他关上门之后宋于坐在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白T恤，袖口有一道没剪干净的线头，他伸手把那根线头拔掉了，放在桌面上。

　　贺野洗完回来的时候头发也是湿的，水珠沿着鬓角往下淌。他走到地铺旁边坐下来拿干毛巾擦了擦头发，擦到一半偏头看了床上的宋于一眼：“你头发还没干。”
　　“等一下。”
　　“你等什么。”
　　“等你回来帮我关灯。”

　　贺野把毛巾挂在椅背上站起来，伸手把书桌上的台灯关了。房间暗下来，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渗进来细长的一条，在地板上铺了一条浅金色的线。
　　他回到地铺躺下来，把碎花棉被拉到下巴的位置，侧身朝着床的方向。
　　两个人之间隔了半间房间的距离，中间是一张旧书桌和两把椅子。

　　“你明天几点起。”宋于的声音从床那边传过来。
　　“六点半。”
　　“六点我醒。我叫你。”
　　“六点半。”
　　“六点一刻。”
　　“六点二十。”
　　“六点十五。”

　　贺野翻了个身把脸朝向墙面：“六点十五就六点十五。”

　　安静了两秒。
　　贺野把被子往上拉了五公分，盖住了半张脸。被子底下漏出来一句含混的：“行了你睡吧。”
　　“嗯。”
　　房间里安静了。窗外远到几乎听不见的车声拖着尾音滑过又消失，夜灯的光在门缝底下横着一动也不动。贺野把盖住半张脸的被子往下拉了拉，鼻尖露出来，呼吸碰到了稍凉的空气。

　　“贺野。”
　　“嗯。”
　　“你睡了吗。”
　　“快了。”
　　“明天早上的粥……”
　　“加糖还是加咸菜。”
　　“加糖。”
　　“行。”

　　“贺野。”
　　“唉，你到底有没有事。”
　　“我想你。”
　　“想你妈，我在你旁边。你找茬？”

　　贺野翻了个身背对着床的方向，把被子裹紧了。

　　男孩子在外也要保护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