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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废篮球场一架 废篮球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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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贺野列一个“这辈子最倒霉的一天”排行榜,初三那年四月的那天铁定排第一。
好的,其实他后来发现,那天倒霉的程度也就那样。真正倒霉的是那天之后的事情。
比如他蹲在巷子口哭的时候被人看见了。比如看见的人偏偏是赢了他的那个。比如那个人的名字叫宋于。比如高一开学他冲进教室坐下来偏头一看——
旁边坐着宋于。
贺野后来回想的时候觉得,命运大概在他初三那天走进废弃篮球场的时候就给他铺好路了。
但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时候他只知道,自己带了七八个人,去给一个小弟出头。
阿坤说附中的人无缘无故打了他。
贺野信了。因为阿坤是他罩的,因为铁二中初一初二那帮人出了事都找他,因为他从来没输过,所以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次也不会输。
废弃篮球场在岳城市一中和铁二中交界的地方。
水泥地面裂缝里长着草,篮筐的网早就烂没了,只剩一圈铁框歪歪扭扭地挂着。
贺野到的时候对面已经站了十来个人了,附中的蓝白校服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晃得刺眼。
他站在自己队伍最前面,双手插兜,下巴微抬。
“叫你们领头的出来说话。”
对面一个男生说话了
个子不高,脸圆,眼睛小,看着就急:“他先抢了我弟的钱!”
贺野偏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阿坤。阿坤眼眶一红
“野哥我没有……”
贺野没说话。他其实已经觉得不对劲了。但他带人来了,站在这里了,这时候退回去铁二中的人以后怎么看他。
“叫你们领头的出来。”他又说了一遍。
对面那帮人中间让开了一条道。有个人从后面走出来了。黑头发,单眼皮,下唇一颗褐色的痣,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袖口挽了一圈,手里还转着一支笔
像刚从教室里出来的一样,连风都没把他头发吹乱。
他走到前面来站定,看了贺野一眼,笑了一下。
“贺野?”
贺野眯眼
“你谁?”
“宋于。”他把笔收进口袋,“今天这事我管。”
贺野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不高不矮,不壮不瘦,站姿松松垮垮的,像随时准备转身回去写作业。
但附中那帮人给他让道的时候,脸上全是那种“他来了就没事了”的表情。
“你底下那个,”宋于抬了抬下巴指了一下阿坤,“抢了我的人的钱。八十。踹了两脚。打完跑了。”
“他说是你的人先打他的。”
“你信吗?”
贺野没回答。
宋于笑了一下,虎牙尖露出来
“你也不信吧。”
这句话戳到了贺野。他说不上来哪里戳到了
可能是他确实不信,可能是宋于看出来他不信,可能是宋于看出来还不说破,就那么笑着看着他等他接招。
“你想怎么解决?”贺野问。
宋于想了一下。然后他笑了,虎牙露出来一整颗,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
“你跟我打一架。”
全场安静了。两边加起来二十几号人,没有一个人出声。风从篮球场的裂缝里钻过去,把地上的枯叶子卷起来。
贺野看着宋于:“……你跟我打?”
“嗯。”
“你知道我是谁吗?”
“铁二中的贺野。一个人打四个初三学长那位,”
宋于开始挽袖口了,动作不紧不慢,像在准备一堂不需要预习的课,
“听过。没跟你打过。想试试。”
贺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嘴角扯了一下不是笑,是“你认真的?”那种表情。
“你输了怎么办?”
“我输了——”宋于把另一只袖子也挽好了,“我的人给你道歉。钱还回去。翻篇。你输了——”
他指向阿坤。
“你底下那个,跪下来给我的初一学生道歉。”
贺野说:“行。打。”
贺野也笑了,点着头往前一步。
两边的人往后退了,围成一个大圈。贺野走到圈中间,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骨节发出两声咔嗒声。
宋于站在他对面,双手垂在身侧,站姿甚至有点懒散——像在等人先动手。
“你来。”宋于说。
贺野冲上去了。
他的拳头很快,铁二中没人躲过他第一拳。风裹着拳头往前送,目标是宋于的左侧下颌
宋于偏了一下头。拳头擦着他耳朵过去的,他甚至没有后仰,只偏了一个头的宽度。
贺野重心多往前倾了半秒。就在那半秒里,宋于的膝盖顶上来了
抵在他腰侧,力道不大,位置极准。
贺野闷哼一声。
退了一步才站稳,重新打量对面那个人。
宋于站在原地,呼吸没乱,连嘴角那个笑都没变。
“你打架挺好看的。”宋于说。
挺好看?是在说他空有样子吗。
贺野咬了咬牙
“你他妈……”
又冲上去了。三拳虚晃、直取面门、扫下盘。
宋于躲了第一拳,侧身让了第二拳,第三拳扫过来的时候他没有跳
他往下沉了一截重心,贺野的脚扫了个空。
然后宋于出手了。左手握住贺野的手腕往自己方向一带,右手同时按上贺野的后颈
掌心贴住腺体上方的皮肤,五指微微收拢。
半秒。就半秒。
贺野觉得整个身体被按停了。不疼,甚至有点爽。是一种从后颈蔓延到全身的电流感像,他四肢同时软了下来。
他单膝磕在水泥地上,膝盖骨撞出一声闷响。
他跪了。他贺野,堂堂铁二中的贺野,从来没输过的贺野,当着两边二十几号人的面单膝跪在了水泥地上。
宋于蹲在他旁边,手还搭在他后颈上,没有用力的意思,就那么搭着。
还摩挲了一下
“你输了。”宋于说。
贺野低着头喘气。后颈那块还在发麻。他不确定发生了什么。
他用空着的那只手撑着地面,指节压着碎石硌出白痕。
“你他妈什么味……你到底是什么——”他喘不上气来,后半句卡在喉咙里。
宋于低头看着他,虎牙露出来:“你猜。”
贺野甩开他的手站了起来。膝盖上蹭了一整块灰,手肘磨破了皮。他退了两步跟宋于拉开距离,胸口还在起伏。
他输了。
这两个字砸进脑子里的感觉比他想的要重。他打了那么多架,从初一打到初三,一对一打到一对四,没输过。
但刚才那半秒,他动不了。
全场安静。二十几号人没一个出声。风从篮球场裂缝里钻过去,吹起地上的碎石子。
贺野背对着铁二中的人站了三秒,然后转过身。
“阿坤。”
声音不重。但阿坤的脸一下就白了。
“野哥……”
“过来。”
阿坤没动。他站在铁二中队伍中间,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贺野看着他,又说了一遍,比刚才重了一倍。
“过来。”
阿坤开始跑了。不是朝贺野跑,是往后
他从人群里挤出去,转身就往篮球场出口的方向冲。
他跑了三步。
贺野在他转身的一瞬间就已经动了。膝盖上的灰还没拍掉,手肘的破皮还在渗血,但他冲过去的动作比所有人想的都快
三步,两步,一步,他一只手抓住了阿坤的后领。
阿坤的脚还在往前蹬,整个人被贺野拽着领子往后拖了半步,脖子被衣领勒得下巴扬起来,嘴里发出一声变了调的
“野哥……”
贺野没松手。他攥着阿坤的后领把人往地上一掼,阿坤踉跄着往前栽,膝盖弯了,但没跪住,两只手撑在地上想爬起来。
贺野抬脚了。鞋底踹在阿坤膝盖窝后面,不算重,但位置太准了。阿坤那条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扑下去,“咚”一声,双膝砸在水泥地上。
全场没有人出声。
阿坤跪在那里,两只手还撑着地面,肩膀在抖。他转头看贺野,眼眶已经湿了,鼻子里淌出来的不知道是鼻涕还是血。
“野哥我……”
“转过去。面朝那边。”
阿坤抖着转了个方向,面朝附中那个初一学生。小孩站在哥哥身后,攥着衣角,眼睛瞪得很大,嘴唇抿着。
“说。”贺野站在阿坤身后,低头看着他。阳光从背后照过来,贺野的影子整个罩在阿坤身上。“你做了什么,原话说。”
阿坤吸了一下鼻子。“我……我抢了他的钱。”
“多少?”
“八……八十。”
“还有呢?”
“我踹了他两脚。”
“还有呢?”
阿坤的声音碎成几截:“我……我说他是附中的狗……”
贺野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他看着那个初一学生。
小孩的眼眶也红了,但没有哭,他哥哥把手按在他肩膀上,捏了一下。
“道歉。”
阿坤跪在地上给那个初一学生磕了一个头。不是标准的那种,是额头点地、肩膀缩着、声音断断续续的:
“对不起……对不起我抢了你的钱……我撒谎了……对不起……”
贺野站在旁边,没有低头看阿坤。他看的是宋于。
宋于站在附中队伍的前面,从头到尾没有动,单眼皮垂着看阿坤磕完那个头,然后抬起视线,和贺野的视线撞在一起。
两个人隔了五六步,中间跪着一个阿坤。
贺野先开口:“你赢了。”
“嗯。”
“我会赢回来的。”
宋于歪头,牙齿露出来:“行啊。下次换个地方打这地太硬,摔着疼。”
贺野盯着他看。他的眼眶开始发烫了。
他咬紧了牙,把喉咙里涌上来的东西压回去。眼睛里那层水汽被他憋住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亮膜覆在眼球表面。
“你记住……”声音哑了,“老子大名叫贺野。”
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有灰,蹭得眼角发红。
“下一次看到老子绕路走。我不会再那么好欺负。”
他转身就走。
泪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砸下来。
步子很大,他没有回头。铁二中那帮人愣了两秒才跟上去。阿坤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腿还在打颤,没人拉他,他自己跟在最后面。
宋于也愣住了,他这是头一次觉得一个人哭起来是好看的。
贺野出了篮球场右拐进巷子,越走越快,最后变成了跑的。
泪越涌越多。
他把脚步放慢的时候,已经拐过了巷口那面砖墙。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砖面闭了一下眼睛。眼眶里的东西终于兜不住了。
他背靠着墙蹲下去,脸埋进胳膊里。肩膀开始抖,他把脸使劲往胳膊肘里压,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
“操……”
他从口袋里摸烟。手在抖,烟盒掉了两次。第三次捡起来的时候已经被捏皱了。
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才点着。吸了一口,呛了。夹着烟的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手背从眼眶下面压过去,全是湿的。
“老子从小到大……打了那么多胜仗……第一次有人能赢老子……”
呜…
稀碎的哭声溢出。
烟灰掉在裤腿上,他没拍。他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胳膊肘里。
烟夹在指间慢慢烧着,灰白的烟丝一节一节往下掉,掉在鞋面上、裤腿上、地上。
巷子里只有他一个人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他哭的时候没注意到,巷口另一头有个人站在那里。宋于站在拐角的地方,半个身子被墙挡着。他听见了巷子里传来的声音,往前迈了半步探出半个身子。
他看到了。贺野蹲在墙根底下缩成一团,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夹烟的手指在抖,烟快烧完了也没抽第二口。
他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蹭了一下眼睛又低下去。
宋于站在那儿看了十秒。心跳快了半拍。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看到这个人赢了之后会蹲在没人的地方哭,哭完还要说
“下次看到老子绕路走”。
嘴硬又要面子。但是他却觉得,贺野哭起来很漂亮。
他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字“贺野”。在旁边加了一行小括号:(打架好看。)笔尖停了一会儿又落下去:(哭起来也漂亮。)
写完合上笔记。那页纸他第二天撕下来了,叠成小方块,夹进了一本书里。那本书再也没有翻开过。
直到高一开学前一天,他把那页纸重新取出来,叠好,放进了新书包的笔袋里。笔袋里只有这一张纸。
九月一号。岳城市一中本部。
预备铃响了——短促一声,停两秒,再一声。老式电铃,声音有点破,但整个学校都听得见。
贺野踩在铃声尾音上冲进了校门。校服拉链只拉了一半,T恤领口歪到肩膀,刘海全飞起来了。
他冲进教学楼冲上三楼,一巴掌拍开了高一(3)班的后门。
“砰”。
教室里三十多个人同时回头看他。
只剩一个空位。倒数第三排靠窗。旁边坐了个人,低着头翻书,黑头发看不见脸。
贺野走过去,书包甩在桌上,椅子拉开坐下去。然后他偏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
旁边的人刚好合上书抬起了头。单眼皮。黑头发。左边一颗虎牙,正好露出来一半。
贺野的手按在书包带上没动。脑子里所有的声音同时炸开了。
“你怎么在这。”
他的声音比他想的低,像某种缓慢的打捞。
宋于歪了一下头:“我分班表上就写的这个班。你呢?”
贺野噎了一下。他把脸别开,看着前面黑板的边角。
“……我也是。”
“那挺巧的。”
宋于说得轻飘飘的,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贺野把视线收回来按在桌面上,掌心有点出汗。
——挺巧的。岳城市一中高一共十六个班,他们被分到同一个班的概率是十六分之一。贺野数学不好,但这个概率他还是算得出来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宋于,宋于已经低下头去继续翻那本没封面的书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贺野想从他脸上找出点什么来——“我故意的”或者“我找了关系”或者“我特地看了分班表”但宋于什么都没说。
就一句“挺巧的”。
贺野转回去盯着黑板。
他查过宋于半年。初三那架之后,他问遍了所有跟附中有交集的人。所有人都说宋于成绩好、不打架、下围棋。
没有人说他认识铁二中的人,没有人说他跟贺野有过什么交集。好像那场架像没发生过一样。
但宋于今天坐在了这里。他旁边的座位上。开学第一天。预备铃响的时候他已经坐好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书翻到了第三页。
贺野把视线收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一直在盯着课桌上那道木纹看。木纹从左上角弯到右下角,像一条没有尽头的河。
“你坐我旁边,”贺野说,声音比刚才稳了一点,“不怕我报复你?”
宋于转过来面对他,歪头托着腮:
“初三那架之后你查了我半年,查到什么了?”
贺野又被噎住了。
“那是我没认真查。”
“那你再查查。”
宋于弯起眼睛,“现在你坐我旁边,随便查。同——桌—~”
“别这么叫我,恶心。”
“好的,贺同学。”
班主任进来了。短发戴眼镜,姓周。
点名点到宋于的时候他应了一声“到”,声音不大不小;点到贺野的时候他抬了一下手。
周老师看了他们那个方向一眼,停了一拍。贺野注意到了,压着声音往旁边问:“她为什么看我们?”
宋于翻了一页书,没抬头:“你踩预备铃进来的,拉链没拉头发飞了,全校就你一个第一天迟到三分钟。”
“三分钟?!”
“四舍五入的话五分钟吧。”
贺野把脸转向窗户。深呼吸。
第一节课语文。贺野趴桌子上了。脸朝左,宋于那个方向。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再过五分钟会晒到他的耳朵。宋于把课本立起来了一截,刚好挡在光斑边缘和贺野耳朵之间。
贺野把眼睛闭上了。
贺野觉得自己心跳快得离谱。他趴着没动,但耳朵是醒着的
他听见宋于翻了一页书,听见笔尖在纸上写字沙沙响。他想起初三那天晚上的事。
他蹲在巷子口哭完之后回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爬起来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宋于。附中的。记住这个人。”
他当时想的是——记住他。下次赢回来。
但他今天坐在这里,趴在他旁边,心跳快得让他觉得那个“赢回来”的计划可能从头到尾就不对。
他用信息素,他才是输了吧,这算不算作弊。
宋于写字的沙沙声停了。贺野感觉到旁边的人侧了一下身,然后桌面上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推过来了一张纸条。
贺野没睁眼。但他把手从胳膊底下伸出去,摸到了那张纸条的边角,按住了。
下课铃响了。他坐起来,展开纸条。
上面写着:“你头发翘了一整节课了。第一面我帮你挡了阳光,第二面你自己去厕所压一下。”
贺野看完,把纸条揉成团攥在手里,转头看宋于。
宋于已经站起来往外走了。走到后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门板合上了,人没了。
贺野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纸团硌着掌心,有点硬。
他用另一只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后脑勺,那撮头发还翘着,被他自己的手指压下去又弹起来了。
“操。”
他把纸团塞进校服口袋里。
那个口袋的最里面还装着一张小纸片。是初三那天晚上他蹲在巷子口哭完之后回家写的,用圆珠笔在作业本撕下来的边角料上。
上面写着:“宋于。下次见面我一定赢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