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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山神山 “山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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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大人，你会忘记我吗？” 少年虚浮的声音传来。
一名长发男子蹲在他面前，雾气越来越大，男人的表情晦暗不明。
“不会。”
少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似有不舍。
男人说：“等你再回来，我们会有很长的时间相处。”
少年伸手戳了戳男人苍白的脸颊，“那，我要是不回来了呢？”
“不回来更好，那说明你很幸福，幸福到不需要我在你身边。”
少年听不懂，歪着头看男人，“那你会幸福吗？”
男人沉默了，他没再回答，将少年送到登山口，头也不回地走进大雾中。
*
“前方到达辉村站，请各位……”
宋朝倚着窗户边睡了一会，公交车停下时身体还向前晃了一下，膝盖差点碰到前车座，要是碰青就麻烦了，半个月能好就不错。
从岚市到辉村需要先坐一个小时的动车，再换乘大巴，最后坐公交，早上出门日落到。
他背着硕大的旅行包下车，几乎把他的上半身整个遮住，像是一个沉重的乌龟壳。
宋朝的奶奶仔细寻找着孙子的身影，却迟迟没找到，不能怪奶奶上年纪，因为宋朝现在的样子连他自己都不敢认真看。
他的胳膊像冬天的枯枝般纤细，脖子上的青筋如同植物的茎蜿蜒盘旋在皮肤下，脸颊凹陷，颅骨被高高托起，发丝更是一碰就断。
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认不出才是正常。
宋朝走到奶奶面前，弱弱叫了声：“奶奶。”
老人抬头去看，好半天才认出这是谁，“哎呦，你瞧瞧我，老了眼睛不好使差点没认出大孙子。”
宋朝此次只是暂时回老家借住，未定归期，所以住两三个月回去刚好。
奶奶扔给他一串车钥匙，他一看才发现是SUV的钥匙。
宋朝没再说什么，默默坐进了驾驶座，suv的空间大，他把旅行包放在了后座。
他没想到奶奶居然会买了一辆SUV，而且还让隔壁邻居帮忙开过来，大抵是自己太小看退休工资了。
这条路他很久没走过了，需要依靠导航才能开车。
宋朝开车时思考着怎么给奶奶说自己在公司晕倒的事，他来之前只说好久没回所以来看看，没告知实情。
一周前，宋朝在工位上处理游戏文案时晕倒，同事都怕惹事不敢出手帮忙，还是组长打了120，宋朝才得救。
那些新来的小护士们给看见宋朝衣服下的躯体都倒吸一口凉气。
宋朝睁开眼时，看见医生和母亲正说着什么，母亲看上去很为难，他依稀听见“静养”和“心理干预”几个字。
宋朝头疼得厉害，他想再睡一会，睡眠能让他和这些杂音剥离开来，尤其是在现在这种情况下，他更想选择逃避。
可事实不允许他贪睡，母亲的手近在咫尺，轻轻抚摸了他干燥又没有光泽的肩膀。
“小朝，医生说要你和家人住一起，不是妈不愿意，你也知道妈妈的老公不喜欢家里人多……”
她拿起水果刀削苹果的动作中断了对话，“所以，你去奶奶那住几天行吗？”
宋朝看着那颗红彤彤的苹果什么也没说，自从继父用苹果砸他额头时，他就不吃苹果了。
那时候的母亲也在事后给他削了和这颗一样大的苹果。
“知道了，妈。”
宋朝从精神科医生那里了解到自己的情况，他得了厌食症，营养不良导致低血糖才突然晕倒。
宋朝所在的游戏公司旗下的游戏流水高，岗位竞争激烈，不会等他休息好再复职，外加文案组需要交接的内容也不多，所以手续很简单。
公司有意让他辞职，宋朝也明白生病的自己对公司毫无价值可言，自觉写了辞职信。
宋朝就这样瞬间变成了无业游民，自己把自己打包好回了老家。
幸好奶奶非常开心的接纳了他，这让宋朝稍微轻松了一点。
宋朝开着车，大概是导航太久没更新，饶了好几圈都没到村里，奶奶看不下去亲自指导。
“在下个路口左转，对对，再右转……”
宋朝七拐八拐开进了山下，奶孙二人站在山路台阶前目视前方。
“您确定对吗?”
“对，对。”
“我怎么不记得咱家建在山上……”
“是你记错了。”
宋朝被奶奶拉着往山上爬，老人健步如飞三步并两步地走，反观二十多岁的宋朝几乎要虚脱了。
宋朝实在是爬不动了，他午餐只吃了一口三明治，早餐更是直接没吃，一点力气都没有。
“到底要去哪里啊？”
“到了，到了。”
宋朝再抬头时，看见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奶奶猛然停下，差点害宋朝脚下不稳撞到老人，还好刹住车了。
宋朝双手扶着膝盖调整呼吸，周身的气温似乎比山下凉了不少，也更稀薄。
他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雕像，这雕像前还放了几颗果子，都长了霉点，还有不少虫子在搬运果肉。
宋朝看见奶奶从口袋里拿出几个糖，放在雕像前，还拜了几拜。
“小朝，快过来。”
宋朝还看着雕像发愣，听见奶奶叫他才回过神。
“这是……?”
“山神啦山神，生病了来拜拜山神大人。”
宋朝有些无奈，他是唯物主义者，但又不好坏了老人的心意。
而且这雕像是一尊巨蟒，匠人手艺非凡，把蟒身上的纹路和鳞片雕刻得栩栩如生，压迫感极强，让宋朝有点犹豫。
竟生出几分胆怯。
奶奶看出他在想什么，补充道：“没事，山神大人很亲切善良的，肯定会喜欢你的。”
宋朝走上前吞了吞口水，凝视着这尊颇有威严的雕塑，慢吞吞地拜了一拜。
他再抬头看去，不偏不倚对上那双蛇眸，总觉得这巨蟒的眼睛太过灵动，总给人一种凝视感，宋朝被盯得好不自在。
“我们回家吧，有点不舒服。”
“好，好。”
宋朝临走时看见巨蟒尾巴末端被蹭上了一块灰，他顺手拿纸巾擦掉才走，奇怪的是下山的路居然要轻松很多，身体也没那么虚了。
虽然奶奶一直强调是山里灵气重才让宋朝的身心舒缓许多，但他还是没全信。
宋朝回家倒头就睡，反正自己早就没有吃晚饭的习惯了。
他闭上眼，脑海里逐渐浮现出那尊雕塑，雕塑活了过来，黑色巨蟒在地上盘成一团，夜光撒在它那泛着光泽的鳞片上，蓬荜生辉。
巨蟒直起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宋朝，鲜红的信子吐动着，似乎想说什么。
“善良的孩子，多谢你擦去尘埃。”
蟒，说话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清醒梦，宋朝并不害怕它，反而被那耀眼的蛇鳞所吸引，手指不自觉地想去触摸。
巨蟒也没躲，就保持姿势让他摸，可当宋朝伸出那枯皱如柴的食指时，巨蟒忽然开口：“可怜的孩子，是这里的瓜果不合你的胃口吗？为什么会如此瘦削?”
宋朝停下动作，仰头看它，“不是。”
蟒吐着鲜红的信子。
宋朝第一次在冷血动物脸上看见懊恼，古怪又可爱。
他还想多问几句，但刺耳的铃声却把他吵醒了。
他不耐烦地抬手关掉手机闹钟。
看看时间，才凌晨一点。
重要的是刚才，巨蟒似乎还有话没说，它想问自己什么呢？
鳞片也滑滑的……
“咚咚咚！”
一阵急促地敲门声传来，宋朝猛然坐起来，乡下的人都睡得早，没人会半夜闲的没事干去敲别人家门。
宋朝看看主卧的方向，灯是熄的，奶奶也睡下了，那会是谁？
难不成是小偷?
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性，他立马警惕起来，随手拿了半截扫帚就要和歹徒搏斗。
然而，那声音似乎转移到了庭院里。
也就是说，宋朝现在和那人只有一墙之隔。
他做好心理准备，小心翼翼从从柜门后向玻璃门外看。
在夜幕之中能依稀窥见一模轮廓。
没有可疑人士，也没有无理匪徒，只有一位肤白黑发的俊美男人站在门口。
随着老旧路灯打下的闪光，宋朝看清了男人脸上的委屈表情，和梦里的那条巨蟒如出一辙。
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呢？
一位赤身裸体的男人隔着玻璃门观望屋里的情形，对上眼后还不慌不忙地敲门。
男人的墨色长发如瀑布般自上而下铺洒，衬得肤色愈显苍白。那双金色蛇瞳微微眯起，竖瞳细窄锐利，眸光蛊惑而凛冽，摄人心魄。
不知为何，宋朝隐约觉得这人就是梦里那位蛇神大人。
老房子不隔音，宋朝对着外面问：“你是山神吗？”
裸男毫不犹豫点点头，看见玻璃门映出自己的面容后，还整理了一下飞扬的发丝。
“是我，可以让我进去吗？”
宋朝鬼使神差般打开拉门，男人赤脚踏进房间。宋朝为他找来了一把椅子，男人却没有坐下的意思。
“刚才，我还没说完。”
男人说的是梦里的事。
宋朝不好意思直接看对方的身体，奈何自己也没有与他尺寸相当的衣服，只能先拿浴巾给男人裹住下半身。
男人看看自己白色织物，又看看宋朝通红的脸颊，冷冷说：“我不冷，你穿。”
“你不问我是谁吗？”山神有些诧异。
“你不是山神吗？”
“嗯。”男人想了想又说：“不要随便放陌生人进房子。”
宋朝感觉这山神奇奇怪怪的，但还是问“你不就是陌生人吗？”
“我是山神。”
“……”
听着自相矛盾的话，让本就心烦的宋朝懒得和男人玩文字游戏。
“所以，山神大人到访我家的原因是?”
“和我一起开餐馆吧。”山神冒出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宋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山神也很委屈，红着眼眶说：“帮帮我吧，要是人们将我彻底遗忘，我就会消失的。”
“消失?”宋朝十分诧异。
山神重重点了点头。
“因为，我是守护村民的山神，要是没有人祭拜我，忘却我，最后只会逐渐变透明直到消失殆尽。”
宋朝并非绝情之人，听到这番话也颇为动容，但他也不是做慈善的，开一家餐馆根本不可能吸引多人游客，哪怕是网红餐厅也只能暂时性吸引一批人打卡。
怎么做都是赔本买卖，不值。
“我拒绝。”
宋朝刚说完，就看见山神大人那俊丽的脸上多了几颗小珍珠，正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宋朝长这么大除了在幼儿园和其他小男孩抢零食哭了外，还没流过什么眼泪。
现在不知活了几千年的山神大人居然在他面前哭起来了。
“不是……你别哭啊。”宋朝下意识后退两步，他实在不擅长对付这种场面。
“呜……你不帮我，我就要消失了。”
“那你可以找别人啊。”
山神的眼眶里浸满泪水，看起来楚楚可怜，“你是这三十年以来唯一一个愿意帮我擦去尘埃的人类，也是我见过最帅最善良最勇敢的人。”
他两只手攥在胸前，“所以，就帮我吧。”
宋朝被这一段连环彩虹屁夸得不知所措，“我……”
“没关系，你如果觉得没有保障可以签契约的，就像……你们人类的合同一样。”山神肯定道。
宋朝一听有合同可签，立马转变了态度，“那要由我来拟定合约，你同意吗？”
“拟定是什么玩意?”
宋朝解释道：“就是条件，我写好后你按手印签字。”
山神抹了一把脸说：“不用那么麻烦，你直接说就行。”
没等宋朝继续发问，山神就念了一串他听不懂的话，接着凭空出现几个漂浮在空中的字：
【契约书】
【合作要求：对方必须是人类，必须做一件有益于山神的好事，人类必须对山神保持尊敬。】
这三个“必须”看似简单，实则暗藏玄机。
仔细琢磨一下就能想明白利他性特别强，很难想象到刚才可怜巴巴的山神能写出这些内容来。
宋朝看完说：“那我要加上几条。”
“你说。”
宋朝轻咳了一声：“咳，首先餐馆的一切收益都归我，你要香火我要钱。其次，我要增加一些项目，光开餐馆不行。”
“加什么?”
宋朝自信一笑，说：“吃了饭总会口渴，口渴就要去茶馆，这边的泉水刚好可以沏茶，喝完就该娱乐了，到时候宣传一下，让游客去上山祭拜你，顺便卖个祈福香囊……”
宋朝滔滔不绝，山神听得目瞪口呆。
原本，山神只想开个小餐馆吸引点游客，没想到现在却演变成了建设村落，可见宋朝确实是个脑袋聪明的财迷。
“你在想什么?”宋朝注意到山神在发呆。
山神笑着说：“没事，你看，你刚才说的内容都在契约上写好了。”
宋朝抬头一看，刚才还空荡荡的契约书此刻已经写满了条约，落款写着山神的名字：
“幻。”
宋朝痴痴地看着，似是被这番超脱常识的景象给吸引，契约卷起回到山神手中，又在掌心消融。
在接下来的一分钟中，宋朝看见山神胸口中间的位置浮现出一块黑色皮肤，幻笑脸盈盈道：“可能会让你看到不适的画面，你可以转过头去。”
宋朝并没有要转身的意思，他很好奇会看到什么，所以目不转睛的盯着幻。
“真是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幻将手强行伸进那块皮肤里，在里面稍微抓取了一下，伸出来时两指中间多了一片黑色鳞片。
这期间，幻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好像呼吸般自然。
宋朝倒吸一口凉气，虽然他之前负责过恐怖游戏的文案，也玩过不少次，但和真正通过肉眼看见是两码事。
幻把鳞片拿到宋朝的面前，“这是心鳞，也是契约，神能感应到契约者的身体情况，你贴身带着，别丢了。”
宋朝颤巍巍接过鳞片，抬头看幻，“你不痛吗？”
幻眨巴眨巴眼，随即眉眼弯弯，“痛，但能忍受。”
宋朝没再说话，把鳞片用手绢包起来小心放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