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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联合托运 份额契约是 ...

  •   份额契约是玛格丽特先翻出来的。
      她从父亲带回来的那叠纸底下面将它抽出,皮面比私账厚实,折痕陈旧,封面上烙着默里家惯用的船舶记号。她认得这份文件——两年前父亲签押时她在一旁研墨,亲眼见过正本与副本的分别。此刻副本就摊在面前,里面那些条目比记忆中更规整,也更冷淡。
      父亲坐在桌子的另一侧,手边搁着一杯热麦酒。自港口回来之后他几乎没怎么开口,袖口上的潮气还未散尽,指节搭在杯沿上面,力道维持得很稳当。母亲将一碗汤端到他手边。
      "先喝些汤。"
      休抬起视线:"我不饿。"
      "我也没问你饿不饿。"
      他顿了一顿,末了还是举杯饮了几口。
      詹姆坐在长凳边沿,脸上残留着码头上那种急迫的神情。他啃面包的时候格外用力,视线不断往门口偏移,分明还惦记着去找船上学徒米克尔打探消息。米克尔比他年长两岁,在船上做跑腿与杂务,晓得许多不会写进正式账册或码头文函里头的琐碎事。格雷丝将面包篮推向他那边。
      "吃完了再去想旁的事。"
      詹姆低头撕咬面包,没有吭声。
      玛格丽特将契约翻到关键的那一条,搁在桌面中央,而后才回头去翻父亲的私账。父亲的字说不上好看,但胜在清楚。行距压得紧,数目字靠右排列,货名靠左书写,侧旁时常缀着简短附注。她幼时临摹过这些字,那时候嫌它们过于逼仄,觉得一页纸上塞满了货、钱、日期与人名。父亲说,纸面留白太多,会让人觉得你家底子尚有余裕。眼下翻开的这一页,记的正是返航的那条船。船名写在最上方,下面逐项列出船体修缮费用、帆布开销、船员预支薪饷、沃特福德仓栈使用费、返航前添置防潮布的支出,以及各家所占的船份。
      她的指尖停在当中一行:默里家,五成;布鲁斯家,三成。余下两成分散在两个小商人名下,一个出了现金,一个供应船用铁件及短期周转。
      这一页她从前并非没有见过,只是从未认真去想它。家中平时总说"我们的船",说惯了,便容易忘掉那并非一整艘属于默里家的船。
      "这条船从来不是全归我们家的。"玛格丽特开口。
      父亲望过来:"你到今天才明白?"
      "从前知道,只是没有把它同这次改换货名的事串到一起。"
      父亲没有立刻接话,他把私账转向自己,重新审视那几行份额记录。
      "船是船,货是货。照规矩,该分清楚。"
      格雷丝正在擦手,听见这句,语调不疾不徐:"照规矩,许多东西都该分清楚。"
      休没有反驳。
      几个商号合用一条船,本意便是分摊厄运。风暴、浅滩、扣押、海盗、延误、修船、疫病——任何一桩落到单独一个家族头上,都需要一家人花上许久工夫才能缓过来。于是船舶须要拆成份额,从泊位的位置开始拆分,各项费用也要拆折成几笔,如此一来风险也就随之拆开了。拆开之后,万一出了什么事,每一家都少疼一些,也多了商议的余地和转圜的空间。
      詹姆按捺不住:"赫伯特家占了三成,所以他的人就能改我们货的名字?"
      父亲转向他:"没有人讲他可以。"
      "仓栈是照着他的边注登记的。"
      "那是代理人留的边注,正式的说辞还没有下来。"
      "代理人难道不是他的人?"
      休眉头收紧。詹姆将话吞了回去,脸上的不甘却藏不住。玛格丽特理解他的不甘心。少年人处置事情,总以为原来归谁的,往后便仍旧归谁——船如此,货亦如此。然而账面上的世道没这么平直:一个人完全可以只攥着三成船份,却借着泊位、边注、担保与合伙关系,让一批货在纸面上偏向自己这边。
      格雷丝在玛格丽特身旁落座,将家用账册搁在桌角。她没有马上翻开,只是将腰间的钥匙串卸下来,放在手边。那串钥匙一共五把,分别管着仓栈后门、干货立柜、酒桶、银钱匣子与后院角门。商人家的男人要往港口、行会大厅、会馆、教堂及各处赴约碰面;家中来人、送信、借钱、取货、归还零碎物件,末了往往都是从后门、厨房与女眷这边经手的。玛格丽特留意到那串钥匙,想起母亲在仓栈里讲的那句话——比少货还棘手。这话如果是父亲说出口的,大约会裹着怒气;母亲说出来,不过是日常的一句判断。盐搁少了可以添,锅裂了须得换,账面不肯认货少了,那便得先弄清楚账面为何不肯认。
      玛格丽特将份额契约上那条关键附款又读了一遍。字句平平无奇,许多凶险的条款在契约里都是这副模样,写得越是规整,越像只不过是为了让人安心。战时联合托运,原本是为了提防风险。一条船在今年这样的局面下跑个来回,谁也不能担保一路无事。威尔士海盗、护航征费、盘查、绕行、耽搁,任何一桩都足以让原本清清楚楚的货位变得棘手。将一部分货写进联合托运,听上去合情合理,也显得慎重。可默里家凭空消失的那十捆鹿皮,恰恰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格雷丝问:"这一条以前用过没有?"
      父亲摇头:"很少。去年有过一回,货主本人当时在场。"
      "这回呢?"
      "我不在沃特福德。赫伯特的人在。"
      屋内静了片刻。
      玛格丽特把沃特福德副本取过来,与装船短笺逐项对照。父亲的私账上写的是二十七捆,船长的短笺上也是二十七,沃特福德副本依旧二十七。唯独布里斯托尔换仓底簿只认了十七。那十捆并非从船上直接蒸发,倒更像是在某一个环节里被另一个名目接手了去。
      詹姆压低声音说:"我们可以直接去找赫伯特。"
      父亲将契约合上:"可以。"
      "那现在就去?"
      "现在去,只会叫他知道我们还没有弄明白。"
      詹姆又沉默下来。他不喜欢这种处置方式,他更情愿有人承认、有人抵赖、有人拍桌子、有人把事情吵出一个结果来。
      玛格丽特也谈不上喜欢,可她晓得父亲说的没错。赫伯特那样的人,不会因为旁人推门进来,讲一句你的代理人写了一条边注,便爽快承认十捆鹿皮出了岔子。他会请你落座,会吩咐人倒酒,会聊天气、聊海盗、聊今年航线吃紧,聊联合托运是大家心照不宣的惯例。末了,他会问:默里先生,你们的凭据在哪里?
      凭据不能只有"我们记得"。船长记得,父亲记得,玛格丽特也记得账本上给二十七捆留了位置。然而"记得"这件事,在登记册面前不够分量。必须让纸去碰纸,让一份副本去逼问另一份副本的缺口。
      格雷丝把家用账往玛格丽特跟前推了推:"今天先别动这个。吃过晚饭,我把这几日船员到港前后的开销账翻出来。"
      玛格丽特抬头:"会有用处?"
      "也许没有。"格雷丝答,"可他们如果早早就有人来布置联合货位,总得吃喝,总得给人几个小钱,或者找个人替他们传话。男人们谈正事的时候,总说自己只谈正事。正事谈完,他们总还得吃些东西。"
      父亲瞥了她一眼。格雷丝没有多解释,起身去看锅里剩下的汤,又吩咐女仆把湿斗篷挪远些。湿布挨近火头会泛出气味,屋里本来就有了港口带回来的那股膻味,再掺上湿羊毛的潮气,到晚间连账纸都会跟着沾上。
      玛格丽特低下头去继续审读份额契约。从前她觉得这些东西乏味极了——几成、几份、各自负担、共同商定、见证人姓名——字字句句都是为日后争执而预备下的。今天再看,却嫌它们过分安静。每一个"共同",事后都可能被阐释成另一种含义。
      外面落起了细雨。雨点打在窗格上,将屋里的光线压得更灰暗了些。布里斯托尔的雨向来如此,说不上大,却足以让街面、门槛、斗篷、账册边角一样一样地慢慢泛潮。海边城市里的物件不容易彻底干透,就连人们说话也常常带着几分迟疑,不肯把意思一口气讲到底。
      詹姆坐了一阵,又问:"那我到底能不能去找米克尔?"
      父亲盯着契约,没有应声。格雷丝替他安排:"能去。下午去。不要问少货的事,只问他回港之前有没有瞧见过赫伯特家的人。问完立刻回来,不要同船员喝酒,不要替家里应承任何话,不要把自己的想法讲出去。"
      詹姆点头。玛格丽特添了一句:"也不要说我们查到了联合托运的事。"
      父亲把契约重新折好,搁回桌上。他这个动作放得极慢,平时收存文书并没有这般慢法。玛格丽特注意到了——他在拖延。商人时常如此:事情尚未糟糕到必须当即决断,却已糟糕到不能继续装作若无其事,于是人便在折纸、喝汤、擦手、挪椅子的间隙里多逗留片刻。
      玛格丽特将几份纸重新铺排开来:沃特福德副本,船长短笺,父亲私账,船舶份额契约,布里斯托尔换仓抄记。它们各自都清清楚楚,清楚叠到一处,反而袒露出一段看不真切的空当。那段空当大约落在沃特福德装船与布里斯托尔换仓之间,也可能更早,早在某个代理人提起笔来写下边注的那一刻。
      母亲端来一小碟干酪:"别光盯着纸看。纸看久了,会觉得人人都在守规矩。"
      玛格丽特拈了一小块。干酪气味浓烈,恰好压得住衣袖上沾的膻味。她慢慢嚼完,又将小纸上的几行字誊录到自己的练习簿里。这簿子不归入父亲的正账,也不给外人翻看,她平素用来练字、记货名、抄写不熟悉的港口与人名。
      里面记了布鲁日几家呢绒商行的拼法,有母亲叫她背下来的几种酒桶容量,也有詹姆写错的南安普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联合托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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