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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章 供货人 第二十六章 ...

  •   第二十六章供货人
      风从码头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潮气。桌上的皮料已经重新分好了,分拣人把较好的归到一侧,普通货归到另一侧,急着出手的单独堆放。每一堆都只是皮子,却各自走向不同的路。
      她忽然想起家里的账本。
      父亲常把同类货物写在同一栏里,方便后头核算。鹿皮归鹿皮,蜂蜡归蜂蜡,呢绒归呢绒。账本需要齐整,齐整了,一家人才晓得今年赚了多少、亏了多少,还欠谁的钱,谁又欠着他们的钱。
      可货物自己从来不肯齐整。
      同样的皮子,有的去布鲁日,有的留在近处,有的能做担保,有的只能趁早脱手。有的被人小心看管,有的被掺进普通货位里。账本把它们归在一处,是为了叫人管得住。有人故意把它们归在一处,是为了叫旁人看不清。
      拉斯问:“还要看吗?”
      玛格丽特摇头。
      “今天够了。”
      “你不记下来?”
      “我记住了。”
      拉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讲。
      他们离开分拣场的时候,码头已经忙起来了。另一条船靠了岸,几个船员抬着空桶经过。远处有人在问今天的皮价,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分拣人重新坐下,拿起下一片皮料,接着掂量它该去哪里。
      玛格丽特回头望了一眼,那十捆货早已不在这里了。她看见的只是等级相近的样本,听见的只是旁人的讲述。可这些讲述已经足够让她明白,布里斯托尔登记册上“西方杂皮”三个字遮住了多少东西——产地,等级,用途,价值。还有某个人提前看中它们的理由。
      她慢慢朝码头走去,脚下的木板仍然湿着。
      詹姆跟在后头,安静了一阵,又低声问:“我们倘若证明了那十捆是好货,能把它们要回来吗?”
      玛格丽特望着前头的路,没有答案。
      午后,拉斯带玛格丽特去见本地供货人。
      他们从分拣场出来,沿着木屋后侧往码头另一头走。那一带比商行前面更杂乱些,木桶、刮皮凳、绳索、绷皮架和半干的皮料挤作一处,地上积着水洼,洼边堆着碎料和木刺。几只海鸟蹲在屋脊上,等人转过身去。
      玛格丽特的鞋底沾了湿泥。
      拉斯没有走得很快。他像是熟悉这里每一段木板的脾性,晓得哪里松,哪里容易积水,哪里会突然有车推出来。经过一间低矮木屋的时候,他停下来,同门口的人讲了几句土话。对方正在修一只桶,听见默里家的名字,抬头看了玛格丽特一眼。
      那一眼既没有恶意,也算不得欢迎。
      只是确认一桩麻烦事总算走到了跟前。
      拉斯转过头来解释:“他是当天的供货人之一。你要查的那十捆里头,有几捆就是打他家里来的。”
      修桶人把手里刨的木片搁下,擦了擦手。他四十岁上下,脸被海风吹得发红,手指粗大,指甲缝里嵌着碎料和木屑。他看着不喜欢讲英语,可到底还是用英语开了口。
      “货已经走了。”
      玛格丽特点头。
      “我晓得。”
      “钱也结清了。”
      “我不是来重新压价的。”
      这句话叫对方的神色松缓了一点。
      拉斯又接了几句土话。修桶人皱着眉听完,重新看向玛格丽特。
      “你想问装船那天?”
      “想问那十捆货为什么从原货位挪到了后面的位置。”
      “因为英格兰人爱嚷嚷。”
      玛格丽特看着他。
      “哪一个英格兰人?”
      修桶人一时没答。他转身从屋里取出一小块木牌,边缘已经磨旧了,上头有几道刻痕。那算不得正式文书,只是个临时记号,挂在货堆边上,供搬货时辨认用的。
      “那天我们把货送来,等级早分好了。好货搁一处,普通货搁一处。雨落下来之前,仓里人讲先候着。布里斯托尔来的代理人讲,船马上要开,雨再大下去就要误船期了。”
      “代理人叫卢德克?”
      修桶人看向拉斯。
      拉斯说:“是这个名字。”
      修桶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讲英格兰人的船等不得本地人慢慢磨价。他还讲,这几捆往后既然要随联合货转远路,就先挪到后位去,莫挡在前头。”
      “他提到联合货了?”
      “提了。”
      “当时有人反对吗?”
      “我讲过,货已经分好了,不能随便混。”
      “他怎么回的?”
      “他讲混不了的,不过是换个地方搁搁。”
      玛格丽特没有立刻往下问。
      这句话太寻常了。
      混不了,只是换个地方搁搁。
      仓栈忙乱的时候,这种话最容易被收下。雨要来了,船在催,搬运工不愿多跑一趟,仓里人急着腾出通道。货仍然在同一间仓里,封绳没解,数量没改,货主的名头暂时还挂着。只要不当场闹起来,人人都会选择先叫货挪开再说。
      修桶人接着讲:“后来仓里人收了后位的短记。我去看过,木牌还挂着。再后来,船开始装货,我就回去了。”
      “你没看着它们上船?”
      “我还得去送下一批。”
      “你晓得它们后来在布里斯托尔被写成了西方杂皮吗?”
      修桶人听懂以后,脸色沉了下去。
      “他们向来这么写。英格兰商人。”
      这句话讲得生硬,拉斯轻轻咳了一声,没有拦他。
      修桶人把木牌搁回桶边,声音低了些。
      “我们送来的货,有供货人,有等级,有产地,有价钱。到了他们的纸上,就变成杂皮。西边地方大了。皮子种类也多了。写成那样,出了岔子他们好周旋。”
      玛格丽特听见“好周旋”三个字,觉得它在这里头没有友善的意思。
      在沃特福德,本地供货人要倚仗英格兰商人的船和远处的市场。英格兰商人也离不开这些皮子。两边都清楚对方要紧,也都清楚对方难缠。做买卖的时候可以客气,算账的时候可以体面,可货物一离开码头,名字就先落在会写副本的人手里了。
      会写的人反倒离远方更近。
      会打猎、会分拣、会晾晒的人,容易在文书里头吃亏,被写成一个模模糊糊的来路。
      玛格丽特问:“写成更宽泛的名字,本地供货人会吃亏吗?”
      修桶人看着她,像是觉得这问题问得太年轻了。
      “倘若价钱已经结清,眼下不吃亏。往后要讲这批货的好坏,就讲不清了。谁的货坏了,谁的货好,谁该多得,谁该少得,名字一写宽,全能吵。”
      拉斯补了一句:“也会影响往后的供货。名声不光在商人中间传,也在供货人中间传。”
      玛格丽特把这句话记下了。
      货物的名声,比她原先想的更细。
      它属于货主,也属于供货人、分拣人、仓栈、船长和收货那头的买家。任何一段把名字写含糊了,后头都能把责任推出去。货坏了,讲不清是哪一批;货好了,被旁人拿去做担保,原供货人也未必证明得出那就是自家的货。
      一个年轻女人从屋里出来,抱着一只空篮子。她二十岁上下,袖子挽到手肘,头巾底下露出几缕湿发。她瞧见玛格丽特,顿了一下,又接着往旁边的晾皮架走。
      修桶人同她讲了几句土话。
      她回了一句,语速很快。拉斯听了,转向玛格丽特。
      “她讲,装船那天卢德克还嫌他们送来的木牌太多,讲远路货进了共同安排以后,犯不着每捆都挂本地记号。”
      玛格丽特看向那年轻女人。
      “她那天也在?”
      “她帮着验货来着。”
      年轻女人已经把篮子搁到晾皮架底下,抬手把一排摊晒的皮料逐张翻了面。她没有再掺和进来。对她来讲,这桩事不值得专门撂下手里的活。装船那天的争执,英格兰商人的催促,木牌太多的抱怨,统统都揉进了日复一日的劳作里。
      玛格丽特走近几步,放慢语速问:“他把木牌取下来了吗?”
      年轻女人听懂了大半,转头看拉斯。
      拉斯用土话又说了一遍。
      她摇头,又讲了几句。
      拉斯翻译:“当场没取。仓里人讲取不得。他就讲,到了布里斯托尔以后,他们会照联合货位重新登记。”
      “他那时候就已经提到布里斯托尔要重新登记了?”
      “她讲是。”
      玛格丽特安静了下来。
      这比“换个位置”要紧得多。
      卢德克人还在沃特福德,却已经晓得布里斯托尔会照联合货位重新登记。他并非只管雨天仓位的,也不只是临时搭把手。他在装船之前,就把这十捆货的下一个名字预先讲出来了。
      她没有马上动笔。这里不适合拿纸出来。风从晾皮架中间穿过来,皮料边缘微微翻动。年轻女人重新低头干活,修桶人接着修他的桶,拉斯立在一旁,给她留出一点沉默的工夫。
      码头另一头传来争吵。
      几个本地人正同一个穿深色外衣的英格兰商人说话。对方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助手,手里攥着一卷记录。玛格丽特听不全争执的内容,只捕捉到几个来回出现的词:价钱,雨,仓位,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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