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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小港的消息 第二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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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小港的消息
第二天上午,船总算靠向了小港。
港口比玛格丽特想象中还要小。几排木屋贴着岸边挤着,屋顶被雨水泡成了深色。码头的木板高低不平,有几处是临时钉补上去的,踩上去会发出空空的声响。岸边挂着渔网,木架上晾着些鱼,架子底下有几只瘦猫转来转去。
这里只有几间矮木屋、一个晒鱼场和一小段码头。人们瞧见外船靠近,先停下手里的活计,随后才慢慢围拢过来。有人打量船身,有人打量船员,也有人只惦记着船上的人会不会买盐、买柴、买麦酒。
埃里克不打算久留。船需要补一点淡水,也需要添一些能热着吃的东西。船员们已经在湿冷里泡得太久了,再把人关在船上,手脚只会越来越慢。他同样不肯叫所有人一哄而散,便只准三个人下去。
玛格丽特也下去了。
这算她在坚持。埃里克原本不肯点头,后来听见她讲要买一小包干净的砂粉,好在潮湿的纸上吸墨,才皱着眉放行。米克尔提着空水桶,詹姆也想跟,被船长留在船上看货,他一肚子不情愿。
玛格丽特没有替他讨情。踏上码头的时候,脚下木板湿滑,鞋底带出轻微的声响。小港的空气里混着鱼、烟、盐和湿泥的气息。远处一间屋子敞着门,里头有炉火,几个人正捧着热汤。
米克尔领着她往那边走。
“这里能买到你要的东西?”
“应该能。小港什么都卖一点,也什么都缺一点。”
“你来过?”
“来过一回。”
“记得路?”
“这里拢共也没几条路。”
他们经过一处修船的场子。两个汉子正把一块新木板钉到船侧上,旁边摊着铁钉、木槌和一小罐黑色的填缝料。一个孩子坐在倒扣的木桶上,手里摆弄着鱼骨,旁边的妇人一边补网,一边打量他们这几个外来人。
玛格丽特放慢了脚步。
她极少见到这般小的港口。布里斯托尔的港口里人人都在赶,赶着卸货,赶着开船,赶着给书记员解释。这里也忙,忙得却更贴着人的手掌。鱼要翻面,网要补,桶要晒,船板要重新钉牢,炉火要有人守着。买卖到了这里还没完全变成文书,它先是吃食、木头、盐、潮气,和一双双被冷水泡粗的手。
屋里很暖。
炉火边坐着几个船员模样的人,桌上摆着面包、热汤和一只盐罐。店主人是个肩背厚实的妇人,头发用布巾裹着,正把麦酒往木杯里倒。她瞧了一眼米克尔手里的水桶,又瞧了一眼玛格丽特的衣料,目光停留的时间很短。
“买水,还是要打听事?”
米克尔说:“先买水。”
“打听事倒不收钱,听完自己后悔去。”
玛格丽特问:“什么消息?”
店主人把木杯推给一名客人。
“你们从布里斯托尔来?”
“是。”
“那你们应该比我清楚。”
米克尔把水桶搁到门边,低声问能不能装满。店主人点了头,叫后头的少年领他去井边。玛格丽特留在屋里,买了一小包砂粉,又要了一碗热汤。
她没有急着开口。
在生港口里,头一个发问的人往往讨不到好回答。她拣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捧着热汤,听炉边的人闲谈。汤里有鱼骨味,盐下得重,喝下去以后胃里慢慢暖起来。
一个红鼻子的船员还在讲布里斯托尔。
“他们如今都怕护航征费那茬。怕到收费的官船影子还没见着,就先把自己家的货改了名。”
另一个人说:“不改名,等着挨查?”
“查就让他查。”
“你船上只有自己一条命,当然讲得起这话。”
“我还有两只靴子。”
“那玩意儿也够不上征费的份。”
有人笑起来。
玛格丽特低头喝汤,没有作声。
红鼻子船员见有人捧场,嗓门抬得更高了些。
“前几日有条船打东边过来,讲原本登记得清清楚楚,麦子是麦子,蜂蜡是蜂蜡,皮子是皮子。到了盘查前头,货主自己先慌了神,把几家的货并作一处,写成联合托运。结果到了下一个港口,谁也讲不清哪几袋归谁。”
店主人说:“那可怪不得征费的,怪他们自己蠢。”
“蠢也能活。”
“账都讲不清,也能活?”
“有时候账讲得太清楚,反倒要先掏出去一笔钱。”
玛格丽特把汤碗放下了。
“那条船打哪里来?”
红鼻子船员转过头来。
“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家里也有船,想晓得该避开哪里。”
“商人家的?”
“布里斯托尔来的。”
“布里斯托尔商人家的女儿,如今也管旁人怎么躲这笔钱了?”
店主人接了话:“她买了汤,你少讲两句废话。”
红鼻子船员嘿嘿一笑。
“彭布罗克方向来的。也可能是卡迪夫。我听见的时候,话已经过了两道手了。”
“船名呢?”
“不记得。”
“货主呢?”
“不晓得。”
“那你还记得什么?”
“记得他们吵得极难听。”
屋里又是一阵笑。
玛格丽特也没有失望。港口的消息向来如此。它管不了完整,只管带着气味四处流动。船名、地点、金额都会磨损,留下来的往往是人们愿意反复念叨的部分:谁怕征费,谁改名,谁吃了亏,谁在下一个港口吵得难看。
她问:“他们改了名以后,货少了吗?”
红鼻子船员眯起眼睛。
“你这一问,倒像账房里出来的。”
店主人说:“她本来就是。”
“少没少不晓得。听说有几袋末了寻不着主。倒也算丢了,只是人人都讲不该算到自己头上。”
玛格丽特慢慢点头。
货还在。
只是没有人肯认它归谁,或者人人只肯认对自己有利的那一部分。
屋外传来水桶磕碰的声响,米克尔打水回来了。他站在门口,一时没进来,似乎后半个话头他都听见了。玛格丽特望向他,他赶忙移开了眼睛。
红鼻子船员接着讲:“布里斯托尔人今年有得忙。王室在海上那头征护航费,商人要省钱,船长要保船,仓栈要保自己。末了吵到谁头上?书记员头上。全港只有书记员落过笔。”
店主人丢给他一块面包。
“少骂书记员。上回你赊的酒钱,还是书记员替我记的账。”
这句话又引得满屋发笑。
玛格丽特也跟着弯了弯嘴角。她没有笑出声,只是唇边松了一些。小港里的人讲话粗粝,消息残缺,却把许多事讲得直白。大港口里的商人会把这些话换成更体面的说法:联合托运,临时登记,战时安排,担保货位,风险分摊。
米克尔把水桶搁回门边,低声提醒:“船长讲莫久待。”
玛格丽特起身,把砂粉小包收好,又向店主人买了两块硬面包。店主人拿布把面包一裹,顺手多撒了一小撮盐。
“带给船上的人?”
“带给我弟弟。”
“那再多给一块。他这个岁数,总觉得自己饿得最有道理。”
玛格丽特付了钱。
走到门口的时候,红鼻子船员忽然开口:“布里斯托尔小姐。”
玛格丽特回头。
“你家倘若把货记得太清楚,今年当心些。清楚的东西最招眼,也最容易被人往里头添东西。”
她顿了一下。
“被谁添?”
“收钱的人。放债的人。还有想把自己那点货藏进别人堆里的人。”
他讲完,又低头喝汤去了。
玛格丽特没有再问。再问也问不出船名和凭据来。他给的是港口人吃饭的本事换来的见识,写不进正式的副本里,却足以说明为什么某些做法在今年会变得盛行。
她和米克尔离开小屋。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地上仍旧泥泞。远处有人把一排鱼逐条翻面,木架底下落着碎屑。修船的人还在敲木板,声响比方才清楚了许多。小港极小,所有事都在同一时辰里发生着,补网,买盐,修船,喝汤,递消息,谁也没为旁的什么大事停过手里的活。
走回码头的路上,米克尔一直没作声。
玛格丽特等了一阵,问:“你听过这种事?”
“哪种?”
“货被写成联合托运,末了寻不着主的。”
“听过。”
“在沃特福德?”
“在哪个港口都能听见。”
“你昨天为什么不讲?”
米克尔望着前头的船。
“听过同晓得是两回事。能讲的,也未必有人愿意听。”
这句话他说得平平淡淡。
玛格丽特没有马上回应。
走到船边,詹姆从甲板上探出头来,瞧见她手里的面包,脸上才算有了点精神。埃里克站在船尾,正同另一个船员核对补水的数量。
玛格丽特上船以后,把面包交给詹姆,又把砂粉收进自己的小袋里。
她没有急着把小港听来的话落到纸面上。
那些话太散,裹着酒气、热汤和潮湿的炉灰味,进得正式账册去。但它们已经足够让她晓得一件事:默里家的货撞上的麻烦,别的船上也在撞。
今年许多船都在改名字。有的为躲征费,有的为合担风险。还有的,是想把自己的麻烦悄悄塞进旁人的货堆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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