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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港口 第一章港口 ...

  •   第一章港口
      布里斯托尔的一切木质构造,终年都浸在湿气里。
      天色尚未透亮,潮水已将栈桥仔细地洇过一遍。桥面裂缝中淤着黑浊的水,边缘粘着一圈细碎的浮沫。脚掌落上去,声响低沉发哑,积水被从缝隙间挤出来,裹挟着淤泥、海盐与经年不散的腥膻气息。
      干力气活的人天没亮就到了。厚重的罩袍裹紧身子,脖颈藏进领口,绳圈搭在肩头,手里拖着垫板。有人顺手将一只卸空了的木桶扶正,桶底撞击石面,发出一声钝响,惊起远处几声犬吠。
      码头上的狗同样来得早。它们清楚每一条船腹下阴影的深浅,晓得什么位置会遗落碎肉,哪只麦酒桶渗出了甜味,也晓得什么时分的人顾不上驱赶它们。
      布里斯托尔沿河一带,终年可见这类灰毛灰皮的小畜生,瘦骨嶙峋却异常机敏,靠近之前必定先行打量,跑开时也忘不掉回头张望,确认是否还有下一口可吃的东西。
      玛格丽特·默里立在自家仓栈的门檐下面,双臂拢着一只皮面账夹。夹子四角的包边早已磨得疲软,皮革吸足了湿气,捏在手里不再有当初那种硬挺的手感。
      昨夜她将夹中的纸页逐一理过:最上面搁的是沃特福德方面寄来的副本,中间夹着父亲的私账,最底下压着船长埃里克捎回家来的便笺。便笺上的笔画粗重,字距时宽时窄,着墨也深浅不一。
      埃里克早年间大约能写出一手更规整的字。然而多年漂泊海上之后,他只愿意信任那些肉眼可见、指尖可触、能够用绳索扎牢的事物。
      玛格丽特自幼便明白一件事:船长厌恶纸张。纸畏惧潮气,畏惧火头,畏惧油脂,畏惧指腹上残存的盐分,畏惧船舱中无缘无故渗出的一星水渍。而船长更深一层的不安在于,他惧怕纸面上凭空多出一个字,悄无声息地少掉一个数,末了逼着他去交代:明明是自己亲眼盯着装上船的货物,何以抵达港口之后便改了说法。
      今天需要点收的,是鹿皮——从沃特福德运来的鹿皮,共计二十七捆。这个数字昨夜在玛格丽特脑中反复翻滚了许多遍。她在账册里为它留好了位置,行距比父亲习惯用的要宽出一些。父亲瞧见必然怪她糟蹋纸面。纸张须花钱买,墨锭亦须花钱买,经商之人对每一寸空白都理应吝惜。
      但鹿皮配得上一块干爽整洁的地方。它外表粗粝,背后却牵连着一长串东西:爱尔兰海岬的风,猎户熬过冬天的艰辛,沃特福德那些木板仓栈里层叠堆积的气味,以及布鲁日的羊毛呢绒、布里斯托尔的泊位租金、船长返航后的供述、父亲今年到期的一笔欠款能否如期清偿。
      上好的鹿皮并不中看,质地坚韧而分量轻,颜色偏淡。握在手中,表面涩滞,四边开裂翘曲。若凑近些闻,能嗅到一股执拗不去的腥膻。不常接触此物的人头一回闻到,多半会皱紧眉头;布里斯托尔本地商人闻到,却会先问鞣制是否到位,背面的纤维层如何,能不能扛得住再往下走的那段路程。
      皮子从兽身上剥下之后,旅途才真正开始。自爱尔兰林地至沃特福德港口,自沃特福德渡海至布里斯托尔,自布里斯托尔再发往布鲁日、伦敦或内陆各处市镇,又或者搁在邻近小城某位皮匠的裁案上等待裁切。它活着的时候归属于山野林间,死后则被拆分给天气、税收、仓栈、船舱以及形形色色陌生人的手艺。
      父亲休·默里已然站在船旁。他年届四十八,脊背尚未弯,面容上却刻满了远途贩运磨出来的倦意。听上去远方是辽阔的,落到账面上去便只剩窄窄一线。
      海上无垠,账册中却仅仅余下日期、金额、航期、货损、合伙人的性情好坏、收货人的耐心多寡。默里家算不上什么殷实商号,手头常备两艘船,一艘稍小,一艘稍结实。
      今天靠港的这艘,父亲名下只占了若干船份,余下的份额归在赫伯特·布鲁斯户头。布里斯托尔有不少这样的人家。一整片海面买不起,便凑钱合走一段航程;一整条船的厄运扛不动,便将风险拆碎了由几户人家分头承担。母亲格雷丝对"分摊风险"这一说法颇为反感。她讲,男人们论及分摊风险时措辞体面极了,可货一靠岸,湿透的斗篷、不好的音讯、延误的信函、上门讨债的人,以及账面上忽然缺口的那笔数,到头来通通会涌进同一个门里。
      第一捆鹿皮被抬下船时,父亲抬起手,示意玛格丽特核验封蜡。麻绳打着双结,外头缠着粗布,蜡封捺在绳结旁边。蜡色浅褐,边缘不规整,压印的时候大概受了潮气干扰。沃特福德那边附来的短笺塞在近旁,默里家的小船标识烙在蜡面上,纹路说不上深,但辨认得出。脚夫将鹿皮架上木架,有人拉长声音报:"一。"
      玛格丽特用指甲在小木片上刻下一道痕迹。她今天不打算在码头动用墨水。港口湿气重,墨迹容易洇散,纸边也容易起皱。父亲年轻时候,曾因为一张遭雨淋毁的收货副本,白白多赔了半车燕麦。自那以后家中立了一条规矩:码头上面只许做简短记号,正式账目回屋子里再写。母亲评价这条规矩倒还说得过去,至少让餐桌上的口角多了几分条理。横竖吵是免不了要吵的。
      第二捆。第三捆。第四捆。
      港口逐渐嘈杂起来。那头有船正在卸麦酒桶,木桶沿栈桥滚过来,被两条腿拦下,桶身裹着湿泥,滚到中途停住。有人笑骂着催促,有人蹲下去查看桶塞。麦酒渗漏会叫人痛惜,鹿皮损毁会叫人盘算,布匹吸潮会叫人连夜去找仓栈管理员理论。
      布里斯托尔的清晨,便是被这一桩桩琐碎事一层层垒起来的。人人嘴上都在埋怨,但人人也都清楚自己该守在什么位置。扛活的人立在木架旁边,司秤的人守在秤杆旁边,仓栈管理员堵在门口,船长靠在船舷上,商人卡在船与仓栈之间的空当里,脸上的神色随货物的起落而上下浮动。
      行会大厅那个方向,隐隐传来更大的喧嚷。近来那处总是聚着一群人:威尔士海盗的动静,爱尔兰海面上的事,税收的事,彭布罗克那边的事,去年冬天谁在航途上吃了暗亏,今年开春谁又盘算着把亏空转嫁给旁人。消息从船上带来,从信件里带来,从醉汉口中带来,从商人们脸上的阴晴变化里带来。每一路说法都有出入,但所有说法都指向同一个意思——路途上的花费涨了。
      "爱尔兰海"这几个字,从前玛格丽特只在账册上反复见过,在日常起居中几乎不曾与之打过照面。那片水域狭长、要紧,却同布里斯托尔家里的饭桌隔着相当一段距离。如今它却隔着水道、帆影、税吏、领主以及层出不穷的争执,径直渗进了每一笔货价的核算里。
      渡海需要钱,绕开海盗也需要钱;走得迟需要钱,走得急也需要钱;雇护航要钱,干等着也要钱,信函来晚了还是要钱。父亲说过,税收这类东西最难缠之处在于,它尚未当真落到你头顶上,所有人便已经开始按照它可能落下来的模样行事说话了。
      第五捆。第六捆。
      船长埃里克站在侧近,帽檐压得极低。海风将他的面皮绷得很紧,胡须里裹着盐粒。他不肯朝玛格丽特手中的账夹多看一眼,只顾盯住船舱口和那些搬运工。只要死死盯住这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纸面上便不能轻易生出另一套说辞。
      "二十七捆。"玛格丽特提示了一声。
      埃里克的眼皮几不可察地跳了一下:"我晓得。"
      "我只是核实一遍。"
      "你们同纸笔打交道的人,总爱核实。"
      "在海上跑一趟的人也爱核实。"
      他没有再搭腔。船长同账房之间素来是这般对话的,两边都不算错,只是各自认定自己的那套正确更管用。
      第七捆,第八捆,第九捆。
      詹姆从另一边绕了过来,做出一副随意帮忙的样子。他今年十七岁,近来满心觉得自己应当出海了。母亲的意思是,等到他能够将沃特福德、布鲁日、南安普顿、伦敦与波尔多写在同一张纸上而不把其中任何一处拼写错,再来谈出海的事。
      詹姆嫌母亲过于严厉。玛格丽特倒觉得母亲已经相当宽厚了,因为詹姆上个月还把南安普顿写成了一个谁也辨认不出的词。若是她自己在那个年纪尚且只有这等本领,家里断然不会继续让她习字,更不会把日后管账的指望搁在她身上。
      "北边是不是天天下雨?"他压低声音问。
      "你问的我?"
      "你看的账比我多嘛。"
      "账不理会这种事。"
      "埃里克讲沃特福德的木桩都快长出鳃来了,再泡一阵子便能自己游回爱尔兰。"
      玛格丽特瞥了船长一眼。埃里克正吆喝人把一领防潮布拉出来,大约没听见,又或者听见了也懒得理会。
      "他还说布鲁日那帮人能用鼻子闻出一张皮是哪年从鹿身上剥下来的。"玛格丽特接道。
      詹姆短促地笑了一声,旋即又安静下去——父亲就在不远的地方。
      第十捆。第十一捆。
      鹿皮的膻气愈积愈浓重。脚夫们戴着手套,掌心沾满了细碎的皮屑,有人甩了甩手,嘟囔这东西分量倒不比木板重多少,留下的味道却浓得多。旁边另一人搭腔道,分量轻就知足吧,燕麦袋才真叫要命。边上有人听见"燕麦"二字,马上转而抱怨起今年某地的粮价,话头绕了一圈,又拐回到护航征费上面去了。玛格丽特将这些声音一并听进耳中,又一并搁到旁边。她自幼便是泡在这种声音里长大的。
      商人家的女儿用不着站到行会大厅里去发言,只需要晓得风朝哪边吹。信函来得迟,账单来得准,厨房里女仆会提起哪家的水手昨夜饮过了量,母亲会知晓哪位商人的内人近来登门借过一笔小额周转,父亲则会在晚餐桌上比平日更沉默一些。城中那些要紧的事,往往先从这些不起眼的角落里露出一个头来。
      第十二捆。第十三捆。第十四捆。
      玛格丽特的手指冻得僵硬了,她换了一只手捏住木片,把刻痕重新清点了一遍。在港口数数这件事极容易变得不牢靠——报数的人被别处的动静打断,脚夫临时倒腾货物,船长发了脾气,仓栈门口有人过来打听另一条船的情况。她不信赖一遍,只信赖第二遍。
      第十五捆。第十六捆。第十七捆。
      船舱口那边忽然没了声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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