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据凋亡》十世善人放铳大师

3、第3章 她们 麦伦走到门

　　麦伦走到门口打开外层通道。"你需要进食。"
　　"我需要知道这艘船发生了什么。"
　　"这两件事不冲突，先吃东西。"
　　沈栖往前走了一步，膝盖出现短暂失力。麦伦伸手扶住她，动作自然，像早已预判到这一点。她跟着麦伦离开低温维生区。门在身后关闭，阿特拉斯的维生舱被重新封进稳定、无声、极低温的等待里。
　　通道外的照明恢复白色。远处医疗环的漏水声已经停止，清洁机器人把水渍处理干净，只留下一圈颜色略深的边界。沈栖经过那里时，发现值班台上那张纸质记录单不见了，清洁机器人已经把它吸进废料盒，碎成不可复原的纤维屑。
　　她们穿过空无一人的走廊，朝生活区走去。进入生活区前，沈栖听见低温维生区方向传来一次极短的系统提示，声音太低，几乎被通风声盖住。
　　【A-01梦境接口申请失败。】
　　【申请来源：未知。】
　　麦伦的脚步停了不到一秒，手指在记录板边缘收紧，又很快松开。
　　"继续走。"麦伦说。
　　生活区保留着人类居住过的痕迹，这比彻底废弃更让人难以忍受。餐厅的自动配餐机仍能运行，菜单只剩基础蛋白糊、碳水块、微量元素液和长期休眠恢复餐。桌椅焊接在地面上，靠窗那排座位被防撞网罩住，网绳上挂着几枚纸质装饰物，干燥褪色，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沈栖坐在三号桌前，面前是一份休眠恢复餐，没有味道，微温，低刺激，质地均匀。半份之后，手指不再发抖，视野边缘的黑斑消失了。
　　麦伦坐在对面。"你可以问。"
　　"这艘船上有多少人？"
　　"有效生命体征，两个。如果你问可对话对象，数量不稳定。船员记录损坏。至于人——这个词需要重新定义。"
　　沈栖放下餐勺。"我要进主控环。"
　　"身体指标还没恢复。"
　　"够走路。走路和接管飞船不是一回事，但不进主控环，我就只能继续被你们安排。"
　　麦伦没有再反对，把托盘送回回收口，替她确认了延后追加蛋白补充的提示，带她走到船员储物室，打开标着"E-17"的柜子。里面挂着几套科学官制服，一件外套，三双鞋，一枚权限环，一个小型私人物品盒。沈栖换了制服，衣服合身，袖口处有银色记录笔的笔夹。她把权限环扣上手腕，识别灯亮了一下：【返航记录权限恢复百分之十七。】
　　主控环在远星号前部，需要穿过一段长距离无窗通道，两侧是封闭实验室、资料库和观察间。多数舱门被系统锁定，少数门缝透出微弱光线。沈栖经过其中一间时，听见里面有纸张翻动的声音。门牌上写着：认知回写实验室。
　　麦伦说："不要开。这里面有很多东西会让你以为里面有人。"
　　主控环外门三重锁依次识别权限环、虹膜和声纹。声纹识别时系统要求她朗读一段标准文本。
　　"我确认当前记录并不等同于事实本身。我确认任何观测均可能受到观测者状态影响。我确认在对象相关研究中，语言仅作为临时工具使用。"
　　她读完，门开了。中央是半环形控制台，前方主屏占据整面墙，星图展开在屏幕上，密集光点经过两千年校正后变得陌生。部分星域标记为无法确认，部分航道因文明资料缺失显示为灰色。远星号位于一条漫长返航轨迹末端，距离人类边境仍有若干跳跃段。
　　控制台周围有十七个座位，十六个座位的指示灯处于低功率待机，第十七个在中央，扶手上刻着舰长席标识，权限锁死。
　　沈栖查看值班记录。最近一次人工值班记录：银河历前2087年。下一条记录来自三小时前：【沈栖苏醒。】中间缺失区间弹出大量错误提示，索引坍塌，日志重叠，重复备份，未授权写入，无法识别的人称标记。
　　她选择修复索引。主屏变黑，然后名字开始出现，一共有十六个，包括提亚和麦伦。沈栖听见身后麦伦吸了一口气。
　　【十六项交互接口存在残留。】
　　【原始来源：混合。船员记录部分匹配，任务记录部分匹配，心理防御模块部分匹配，对象回应污染无法排除。】
　　沈栖点开第一个名字。提亚。
　　【损管舱交互记录。高频出现区域：外层维护轨道、推进器舱、压力隔离门。关联行为：即时风险规避、身体反射调用、外部环境快速评估。人名来源：未确认。】
　　点开麦伦。
　　【医疗区交互记录。高频出现区域：医疗舱、低温维生区、生活区。关联行为：生命体征维护、基础需求提醒、创伤反应抑制。人名来源：部分匹配医疗组人员。】
　　沈栖点开贝翠。屏幕刚出现加载符号，主控环左侧资料席自动亮起，一个女人坐在那里，深色长发，制服扣到最上方，面前展开三块透明屏。
　　麦伦说："贝翠。"
　　"记录员。"
　　贝翠把一块屏幕转向沈栖，上面显示着十六个名字的原始索引树。索引树混乱到近乎病态，分支互相缠绕，同一个名字在不同时间段被标注为人员、程序、幻觉、接口、访客、禁用刺激源。
　　主控环中央屏幕跳出一份检索结果。【隔离研究史，第十九卷，命名协议争议。】摘要自动展开：命名协议在对象研究史中经历过四次废止与五次恢复。第二十七次封闭站事故后，命名协议以妥协形式保留——允许命名，不允许信任命名。
　　"这条协议很有名。"声音带着明显笑意。一个女人坐在控制台边缘，姿态随意，手里转着一支白板笔。"因为它看起来像解决方案，实际上只是把问题换了个抽屉。"
　　贝翠皱眉。"洛拉。"
　　沈栖调出洛拉的接口说明。
　　【异常测试交互记录。高频出现区域：理论实验室、临时推演区、事故复盘室。关联行为：反例生成、风险假设、非标准路径尝试。警告：与该接口连续交互可能显著提高违规操作概率。】
　　十六个名字仍在屏幕上。提亚，麦伦，贝翠，洛拉，已见四个，其余十二个保持灰色待机。
　　"我需要一个起点。远星号为什么失联，这十六个名字从哪里来，阿特拉斯为什么必须被送回去。"
　　贝翠调出星图。返航轨迹向前延伸，三次跳跃后经过一个微弱闪烁的坐标点，旁边标注：废弃信标，编号K-113，仍在发送低频求救信号。"最早的可用外部参照。"
　　【建议前往K-113信标，重建外部时间参照。风险：认知污染，历史记录冲突，非授权回应。收益：校正失联初始点。】
　　沈栖走到中央舰长席前。权限锁仍然关闭，扶手上有细微磨损，有人长时间把手放在同一位置。她伸出手，停在扶手上方。
　　她转身走回控制台，确认航线。
　　【目标：K-113废弃信标。】
　　【预计抵达时间：三十七小时。】
　　【返航路线临时偏移已记录。】
　　沈栖在记录席上坐了一段时间，没有想出更多的答案。
　　远星号的主控环不断把信息推到她面前。航线偏移参数，K-113信标接收强度，推进器负载，舰体温差，低温维生区消耗曲线。它们组成了一种完整的假象。关于控制的幻觉。只要继续读下去，就可以相信自己正在控制局面。
　　十五分钟后，推进器舱传来一段异常震动。
　　不剧烈。控制台右下角弹出一条黄色提示。
　　【外壳二级支架应力异常。】
　　【区域：左舷外层维护轨道，B-7至B-11段。】
　　【建议：人工复核。】
　　麦伦站在主控环侧门旁，手里拿着恢复期作息建议。她看见提示后，先调出环境风险。
　　"可以让自动维护系统先处理。"
　　贝翠已经在记录。
　　"自动维护系统在B-9段反复返回失败。失败原因未注明。"
　　洛拉靠在一张空座椅旁。白板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未标注通常比标注危险。系统不知道自己失败在哪里。"
　　沈栖看着屏幕上的B-9段。外层维护轨道，贴近左舷观测环。
　　"如果不处理？"
　　贝翠调出预测模型。
　　"低功率航行状态下，可维持二十三小时。进入下一次短距跃迁后，异常支架可能导致外壳局部脱落。脱落区域附近有两条老化线路，分别连接主控环备用能源和低温维生区环境稳定器。"
　　麦伦说："低温维生区不能冒这个风险。"
　　沈栖站起来。
　　提亚的声音从主控环上方响起。
　　"我带你去。"
　　出现得很快。这一次不是从广播里。沈栖转身时，提亚已经站在主控环门口。灰色损管服，腰上挂着工具扣，头发束得很短，额角有一小块擦伤。擦伤看起来具体，具体到让人很难把她当成单纯投影。
　　沈栖走近她。
　　"你能离开损管舱？"
　　"我能出现在你需要我出现的地方。"
　　提亚把一个维修包扔过来。沈栖接住。比预想的重。里面有手动切割器、密封片、应力钉、便携扫描仪，一卷标注已过期的绝缘带。
　　麦伦把一支营养针放进包侧袋。
　　"出现眩晕，立刻返回。"